（一）

    邻人张生，而立之年，豢一小狗。狗性极乖，张生视狗如子，每至一处，必携狗行。狗随左右，搔首弄尾，耳磨鬓厮，万般亲昵。

    翌年春后，狗初长成，体长三尺，健壮威猛，李生庞愈甚。张生单位离家五里，每日巴士往返。朝，狗送至站，目睹李生登车远去，往而返之；暮，接至站，俟李生下车，喜不自胜，摇首径前，亲热不止，似久睽重逢。人皆艳羡，喟然赞叹。

    是年重阳，张生殁于车祸。狗悲怆不已，如霜打茄叶，终日垂首低尾，恹恹似疾，渐呈消癯。虽然如是，然狗一如既往，朝夕往返巴士站处。遗憾之事，惟见车至，不见张生面，末闻人语，空怀悲切耳。狗每伫立，翘首望天，口内呜咽，状甚凄惨，缅怀深切。路人视之，莫不垂泪。

    如此反复，朝朝暮暮，狗怀深痛，往返站间，风雨无阻。岁末冬至，猝逝站台。狗去之时，倦卧于地，前爪搁首，目犹不瞑，似作侯状，期盼主归。

    是年，狗仅两岁。殁时，形容枯槁，瘦骨嶙峋，重仅六千一百五十克。盖思张生憔悴过度也。

    （二）

    有楼七层，装修堂皇，巍峨壮丽。

    某日火起，火势甚猛，四楼始燃，继而蔓延，循梯而上，呼啸连连，瞬间可至上层。火每于一层，整楼俱遭焚劫。一时烟霭密布，火光熊熊，灼人眼目，燃物哔嗦有声。人皆惊惧，仓皇逃窜。然楼道已为火淹，无路可下，惟登高以避耳。

    须臾之间，大火窜至六楼也。

    七楼一户，主人李生，以及一狗，急如热锅之蚁。李生思上楼顶，恐亦难免焚劫，惟下为上策，却苦无法计。踟蹰之间，见床上诸物，遂生一计。急取被面床单撕成条状，绾结系之，自窗外悬下，悬近地面。方毕，火已入室。李生大惊，慌将布条系紧窗棂，沿索附壁匆遽下滑。大难当头，李生顾自逃生，已忘狗焉。

    室内诸物尽燃。火中之狗，跳跃扑腾，惨嗥不已，毛发焦黑，状若烤芋，糊臭难闻。蓦地之间，狗见窗棂着火，悬楼之布亦燃，瞬间将断也。狗乃大惊。遂一跃向前，张口衔系布头，以牙紧咬，四足尽力抵壁，苦苦支拼。其时，李生方至三楼，布若断之，必将坠毙。

    苦捱片刻，狗筋疲力尽，火焚体之处，疼痛难撩。又撑少许，凭窗俯瞰，见李生已然落地安全无恙，始松狗口。其时之狗，牙关松脱，疲惫之身，瘫软如泥。

    又一火浪扑至，狗悲切惨鸣，心却坦然，瞑目安毙。

    险情之后，李生惊悸之下犹自庆幸，早将爱狗弃之爪哇国也。

    (三)

    某年某月，洞庭大水。洪水肆虐，浊浪滔天，一日之间，湘中大地，顿成泱泱泽国。大水退后，遍地泥沼，房屋倾塌，树木俱毁，尸横遍野，满目疮痍，荒凉难拟；所剩灾民，无以为生，皆携子牵伴，乞游他乡。

    洞庭秀才王生，年近五旬，经此水患，亲人俱失，唯剩多年豢养老狗常伴其身。大患之时，王生亦曾困于水中。眼见殁命，幸得老狗泅水衔一大瓮而至，方得逃生。王生每念至此，深感狗恩不尽。

    一日凌晨，飘至粤中某城郊，人狗俱乏，饥肠辘辘，举步维艰。恰逢天降大雨，然四面荒芜，无处躲藏，淋若落汤之鸡。王生携狗冒雨苦行，倦缩城东破庙。因遭雨浸，引寒上身，王生冻馁交加，手足冰凉，头重脚轻，虚脱无力。老狗视之，蜷入王生怀内，与王生拥之，以予体温。少顷之后，待寒意稍退，狗乃出之。暮时，狗返，踉踉跄跄，三足立地，一足拖行，然口衔一熟猪蹄也。王生大惊，细观之下，方知狗腿遭人击断矣。狗弃猪蹄于前，香气扑鼻。王生馋涎三尺，取之狼吞。见狗立于旁，遂撕一肉喂食。狗拒。至王生食完，方舔啃剩骨。王生心痛不已，抚狗腿而正之。断腿稍好之后，狗伏首趴地，叩谢不已。此后几日，老狗外出“行窃”愈为频繁，衔食而归，有鸡有肉。王生食之，体虚渐愈。

    一日，狗方出，又立返。盖后有彪汉执杖猛追也。老狗拖残脚伤肢垂舌喘喘，避至庙内，浑身骰觫。王生始知窃行暴露，乃出庙叩首，痛诉窘状，代狗谢罪。来者暴然，然闻王生所言，又有感动，只得作罢悻悻而返。王生入庙，揽狗痛泣。狗亦悲然。

    漂泊三月，王生眷乡，思欲归之，苦无盘缠。一日凌晨，王生携狗，至一狗市，但见满目皆狗，品种繁多，体态各异。群狗皆颈系草标，以示出卖。老狗默然离去，寻一草标，主动衔之，觅一纷杂街口静卧。王生知老狗之意，欲卖身赚钱，以供已用，乃悲切不已。然，静侯半日，无人问津，皆嫌狗瘦也。日暮，仍无人问。王生与狗正欲离去，一人径至。略一端详，乃曰：倘卖狗肉，断不可取，唯剩骨耳；然狗毛润滑绒长，剥狗皮以作袄却甚佳。乃问王生，王生问狗，狗颔首允之，王生乃应。遂付银二两成交。

    狗始易他人。王生见狗被携走，心胸若焚，悲恸不已。狗愈悲之，双目凝泪，难舍难分，三步回首，呜咽有声，似是哽泣……

    王生回乡后，始整家园前，先筑狗坟一座，立碑曰：义犬墓。每年清明，王生不拜神不参祖，然必上狗坟祭之念之，悲切不已。

    （四）

    台湾怪才李敖曾有语云，意为：吾认识之人越多，乃越喜欢狗。李氏之意，无非是指人之尔虞我诈，不如狗之坦诚忠实。诚然李氏之言，世之如斯，莫不如是。朋友刘生，也曾有过为主赴死勇而不辞之狗友。

    刘生之狗曰黑仔，盖全身毛发纯黑故谓名也。半岁之时，黑仔奶体消褪，身材修长，青春年少，无所畏惧，遇有生人，引颈狂吠，雄姿英发。黑仔之厉，村人皆惮。

    某日大早，刘生携黑仔散步，遭遇狼犬阿黄。阿黄年方三岁，体格骠悍，性情凶恨，乃村狗之王也。狗狗相遇，互敌互视。阿黄依仗雄姿健壮，无视黑仔，恶目相向。黑仔似有惧意。刘生不悦，为验黑仔忠诚，挥手乃命，黑仔去之，干掉阿黄！黑仔胆怯，畏首畏尾，不敢上前。刘生厉声再斥，黑仔略一犹豫，领命乃去。于是乎，黑仔之身，离弦之箭，疾冲上去。一时之间，一大一小，黄黑二狗，厮打成团，凄厉嗥吼，凄惨厮咬，悲声不绝。未几，黑仔终因过于年轻，躺地成败。刘生见状，方知不妙，操一石块狠砸阿黄。阿黄抱头狗窜。然黑仔更为可怜，一战之下，脖上所连半首之皮，俱被撕下。阴森血淋，惨不忍睹。悲情黑仔，眼望刘生，躺地哀鸣，无力而起。刘生大哭，抚黑仔急归家。半路之时，黑仔气绝，毙于刘生怀中。刘生察之，方见黑仔喉管已断，血沫汩汩，已无声息。

    其后几年，刘生悲恸连连，忏悔不已。黑仔因战而殁，义无反顾，死得其所，盖主人区区一命令耳。刘生痛云：黑仔视我为友，生死不顾，而我以其生命为戏，无非博一气耳！又自评云：人之如斯，诚如敖言，生不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