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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太阳还挂在西山山顶,阳光象漏下的细雨,密密麻麻洒满老孙头的全身。老孙头猛地朝脚下吐了一口唾沫,一屁股坐在身旁一块用青石垒成好石凳上,翘起二郎腿,气恼地把个木雕猴头旱烟锅子在自个鞋底帮上啪啪啪地磕打着,烟锅里的烟灰便像碾碎的玉米粉末子飘飘洒洒落了下来。老孙头禁不住又是一阵咳嗽……
“呸!日他娘的,到底给弄死了!”
这是G城西区一块呈“△”形的街心绿化地。几年前,这里仍是一片依山傍河的庄稼地,如今,却已留给新城栽种树木和花草了。
这块绿地原本是老孙头家三口人的口粮田,面积虽不大,但它却养活过老孙头家几代人。最近,每当老孙头看见那棵由自己亲手载下,已跟他一样活了几十年的老榆树被弄死了时,心里便生起一股无名火,独自在那块青石凳子上坐半天,自已跟自已干生气。他那宝贝女儿小英便会找到这里来,对她老爸劝上好一阵。每一次女儿总会说:“爸,咱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农民,一年到尾整日披星戴月的,天天把汗水摔成八瓣儿,日子还不是过得紧紧巴巴的?要不是外商老板看上咱们这儿通了铁路,还会把工厂办到咱们城郊村里来?若不然,咱们还不是每天都的脸朝黄土背朝天……”但每一次不等女儿把话说完,老孙头便会打断了女儿的话,并跟女儿急眼。他说:“都不种地哪来粮食吃?拿个‘绿本本’能当饭吃吗?”
小英明知犟不过老爸的,便再也不再说话了。小英知道,她爸说的‘绿本本’指的是那个“农转非”的户口本。小英嘴春虽不说话,可心里仍在嘀咕着:“真是死脑筋!”
其实,女儿小英是她爸一把屎一把尿,又当爹又当娘地把她拉扯大的。每当小英回想起她爸叙说娘生她时难产死亡的情景,女儿的眼圈儿便又红了。
老孙头最痛爱的人也是他这个宝贝女儿。每次见到女儿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的样它,老孙头倒觉得自没好趣儿。于是便马上闭了嘴,不再言语什么。老孙头只好无可奈何地想:“哎,任它去吧!”
那时,老孙头重又装上一锅子烟,抖抖地从衣袋里掏出扁扁的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烟,然后叭嗒叭嗒抽起来。他悠悠站起身准备回家去,抬手抹了抹自已湿湿的眼角—可眼前那株老榆树的影子,总在他的脑海里摇晃着,怎么抹也抹之不去……
(二)
老孙头祖籍河南花园口村人。一九三八年黄河决口子了,他家的房屋和土地全被黄水冲毁了。在兵荒马乱的岁月里,他成了孤儿。那一年,他才六岁。当人们问起他叫什么名字时,他眨巴眨巴眼睛说:“只知道娘生前叫我狗娃哩!”于是,人们依旧“狗娃狗娃”的叫着他。
小时候,狗娃跟随逃荒的人们沿着大路向西乞讨,走了许多路,翻过很多座大山,后来听人说有一座山峰便是秦岭。一天,狗娃跟随人们来到一个乡场上,遇到一老一少两个耍猴人。老人生得有点猴相儿,特别是那张脸,活活地像一只猴变成人的;小姑娘只有四五岁,扎着一条独辫儿。狗娃好奇,便挤进人群里看热闹。看着看着高兴了,没曾想一看就是大半天。狗娃忽然感觉肚子有些饿了,转眼一看,不由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原来,狗娃相跟着一同出来逃荒的大爷大婶抛下他自已走了。那时候,太阳已悄悄落下西山坡去了,
好在那耍猴老爹是个热心肠人,眼下正为膝下无儿传承香火犯愁哩。一打听狗娃的情形,便乐意收为养子。于是狗娃便跟着耍猴人姓了孙。
回到家里,孙老爹高兴地拉上狗娃到了自家租种的三亩河滩地里,先在地头栽下一株小榆树,然后老爹燃起三柱香,狗娃也学着老爹的样儿,跪在小树前磕了三个头。狗娃心里明白,老爹是怕狗娃长大后拨腿跑了,老爹希望他像那株新栽的榆树一样,爱上这方水土哩!
一眨眼,这株老榆树已陪伴老孙头活过了六十几个春秋……
长大后,狗娃与耍猴老爹的女儿结了婚。可是,女人婚后十几年还没生孩子。正当老孙头骂老伴是光吃食下不蛋的寡寡鸡时,那一年,老伴肚子却眼见一天天地鼓了起来,这可把老孙头乐得几次从梦里笑醒过来。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没曾想,老孙头的老伴却在生小英时因难产流血过多而抛下父女俩独自走了。这可让老孙头捶头跺脚了哭了好几天。
前几年,G城搞小城镇开发,正好老孙头当年栽树的地方被夹在两条街道的交汇处,形成一块“△”形的绿化地。搞规划的老余说:“这样吧,把这块三角地留下作为绿化地,让那株老榆树留下来吧!”后来,老榆树果然留了下来。可是在今春基建施工开挖时,开挖掘机的小师傅一不留神,一铲臂便把这株老榆树给铲断了。老树顿时成了一米多高的树桩子,象遭雷电劈过的一般……
老孙头更是象被人挖了心肝似的,与小师傅大吵大闹起来:
“遭雷劈的!安!没长眼睛啦?”
小师傅也不认错。用手指着那树桩子,说:“没看见吗?那树早被蚂蚁蛀空了啊!”
“我——”老孙头气得扬起旱烟锅要打小师傅。他满脸涨得青紫,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早晚要死的!”围观的人群中不知谁轻轻嘟噜了一句。
两人争执不休。
这时女儿赶来劝说老爹:“爸,把它连根挖了吧,兴许还是个根雕的好材料呢!”
老孙头瞪了女儿一眼,没好气地说:“留着吧,兴许还能发几个嫩条条的”
就这样,春天过去了,夏天又过去了,那苍老的树桩还是没有发出新芽来。
今天午饭后,当老孙头从根雕工艺店走出来,双手捏着那根用树根雕成猴头模样的旱烟锅子,一路弓着腰,一个人蹬蹬蹬蹬朝马路西头走去时,女儿便知老爸又是要去看那株老树。那一刻,小英站在店门口,望着老爸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禁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兴许那株老榆树真的已经死了……”
(三)
“爸,该回家了!”
不知过了多久,女儿小英站在了老孙头面前。说:“天都快黑了,咱们回家去吧!”
那时,老孙头才慢慢腾腾地抬起头来,见太阳已从西山顶上落了下去。是呀,该回家了!
老孙头趿踏着一双老式圆口布鞋,又慢慢腾腾地站起身子,再次盯了一眼那株老榆树,一边叭嗒着旱烟,一边跟着女儿朝家走去。
老孙头的家座落在山脚下,离这块绿地约一里路程。父女俩各自想着心事,许久都没说一句话。快到家时,老孙头无限关切地对女儿说:“英子,你该把家成了!”
女儿英子正想着心事,听爸这么一说,口里“嗯”了一声,接着便说:“爸,我走了,你老咋办?”
英子说这话时,感觉喉咙有些哽咽。
“我老了,一把灰撒了,就没事了,你不能再担撂了!”
其实,小英今年己经二十八岁,早该成家了。可是,这几年他老爸身体不好,家中只有她这么个独生女儿,她不照顾谁来照顾?本来英子上高中时就有一个相好的同学,可是小伙子后来考上大学,小英只得等小伙子大学毕业后再说。四年后,小伙子仍然爱着小英。正当俩人打算结婚时,偏偏小英的老爸又突然得了结核病住进了医院,正需要人去照料哩。于是俩人便推迟了婚期。不巧的是,正当小英老爸的病刚刚好些,小英和小伙子正商量何时把婚事办了时,小伙子却又跟着公司援外去了伊拉克……看来婚期还要往后推推呢。
父女俩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儿,一眨眼功夫,已翻过横卧的火车轨道到了自家的门口。他家养的那只小花狗已跑到他们的脚下“汪汪注”地叫着迎接他们哩。
(四)
第二天一早,父女俩便早早地来到他们的根雕工艺店忙碌起来。
这是一家临河向街的店铺。老孙头只租用了那么相连两间店面,一间作商品陈列,一间作加工用房。房子是仿唐建筑,据说G城在唐朝时曾出了个女皇帝叫武则天。老孙头父女俩现在租用的这家店铺所处的地方,就是当年出生女皇的地方。整个十里长廊古建筑群便为纪念这位女皇而建立。
女儿小英照常用鸡毛掸子掸去货架上下的灰尘,又把一件件根雕作品摆摆端正,这才扎起围裙来到加工房,去继续完成她那尊未完成的根雕作品《泉》。
这边小英则则坐下去,那边老孙头已凿完了他那作品的最后一刀。
那时,老孙头站起身子,长长嘘了一口气。然后又退后几步,细眯着眼睛,慢慢地端详起自已的作品来……
原来,老孙头自从到了孙家,长大后,便对耍猴没了兴趣。忙时在家耕种自家的土地,闲时便拾掇自家的风车、犁耙、枷担等。人们见他手艺还过得去,便有这家喊修个桌面,那家请换个床脚的事儿,渐渐地,老孙头便成了村里有名的木匠师傅。
然而,更让人惊奇的是,老孙头从小就爱用一块木头或树根雕这刻那,尤其是他雕的小木猴,真是人见人爱。不少人见他雕得好,便说:“嗨,这个小猴乖,送我吧!”
“喜欢就拿去!”老孙头总是那么大大方方。
村民们在嘻嘻哈哈的笑声中,便讨了件“宝贝”,自然高兴的不得了。
前年秋后,老孙头家的几亩口粮地被征用办工厂了,他父女俩一夜间走完了乡路,终于又在某一天的早晨醒来成了城里人。看着挖掘机和推土机把一块一块的庄稼地铲平,把地头那一棵棵老树小树连根铲倒,老孙头眼睛就有些湿乎乎的。他想:噫,我何不利用自己的手艺,办一个根雕厂呢?想到这儿,老孙头一拍大腿,对女儿说:“英子,跟老爸检树根去吧!”
女儿不解地问:“有啥稀罕?现有家家用上石油液化气,烧灶都没得人要了!”
老孙头满有信心地对女儿说:“干吧,到时你会知道的!”
就这样,父女俩便拾回一大堆废弃的树根,办起了木根雕刻工艺厂。
老孙头的木猴雕得确实好看嘞!你瞧:一件一个样儿,百姿千态,件件传神。可老孙头的根雕也出好作品。这不是么?老孙头歪着头,左看看,右瞧瞧,端详了好一会儿,真是越看越舒心!不禁哑然笑出声来。忙叫“英子,来,过来瞅瞅!”
小英正低头凝视她设计雕凿的木雕《泉》,那少女黑发流泻为瀑。忽听老爸喊她,忙站起身走到老爸身边。那时几个小伙计也一同抬起了眼睛。
“哟,蛮好的嘛!”
“嗨,看看,真有点象我们孙师伯也!”徒弟小明说。
女儿小英仔细地瞧着:下端,一丛树的根须自然天成;上部,是一位慈祥而瘦削的老人面孔,嘴角含一丝刚毅的微笑……构思奇巧,妙!妙!真是一件佳作。小英子高兴地说,“哈哈,你别说,爸,你瞧那老头的眼神和嘴角,真还象你嘞?”
“嗨,真象——”小明补充了一句。
“爸,你看,给它取个啥名?就叫‘寿星’吧!”
“不!叫他‘根’吧”。
“根?”女儿不解地问。
小英又凝视了一会儿,似乎悟出点什么深意,于是抿着嘴唇笑了。那笑意分明很甜很甜……
(五)
一年一度的西部秋季商品交易会是G城最盛大的节日。每逢那些日子,G城商家云集。西交会也邀请国内影、视、歌星们来G城为商家促销助兴。因此,G城的生意人都不会放弃这个商机。
这年九月一日,西交会如期举办。小英早早地便把货柜货架拾缀好,然后将老爸精心雕琢的那件《根》和她的木雕《泉》用一块细布擦了一遍又一遍,她不想让这两件作品有些许尘灰,她希望能在会期卖个好价钱。
当小英刚把店面收拾好,赶会的人们便峰拥着挤进店来。不少人见到形态逼真的根雕、木雕小猴,都争着抢着购买。这人要,那人也要。小英真有些应付不过来,忙叫:“小明,过来帮忙罗!”
昨天,小英的爸老孙头病了,今天上午没有到店里来。
小英小明忙了半响,两百多只木雕根雕的小猴便一抢而光,全都卖得好价钱。那时小英抬起胳膊看了看手表,时间已是下午三点绅了。她正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忽见一少女挽着一老伯胳膊走进店来。老伯西装革履,六十多岁年纪,严然像一位华侨。只见他方脸略瘦,两眼有神,留着花白的胡须;那少女约十五六岁,着一身全白西装,一双明眸水灵灵的闪光,长发披肩,象一道瀑布……
小英忙迎上去,热情招呼:“老伯,你想买点啥?”
“啊,随便看看,不打扰!”老伯说。
小英领老伯观赏着店内每件根木雕刻及其它工艺品。
“哟,爷爷,这《泉》雕真好呢,我要!”一会儿,少女象发现了宝贝似的叫起来。
“卖吗?”少女问小英。
“咋不卖,摆着就是卖的放!”
老伯帮少女付过钱后,小英便用一空纸箱将题名《泉》的木雕装好递给少女。少女像得了一件什么宠物似的,紧紧地抱在怀里。那时候,小英见那位老伯立于柜前,两眼凝视那尊题名《根》的根雕作品,目光久久不愿移去。小孙女几次叫他,他像没听见似的。显然,老伯已被《根》的艺术魅力感染了。
少女再次扯高了嗓门:“爷爷,咱们走吧!”
“不!”那偿老伯用手拂摸着那件《根》雕作品,有些激动地问:“小姐,请问这尊《根》雕,要多少钱?哦,我想买下它。”
“哦!给——”
“不——不卖!”这时,没等小英把话说完,一个洪亮而干脆的声音从店门外传来。哟,是英子老爸来了。
“为啥?”老伯问。“我多给些钱!”
“不希图个钱!”老孙认一句硬帮帮的话。
“五千不行,我给一万元,可以卖了吧?”老伯求情似的。
“不卖,一万元也不卖!”老孙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老伯的话,同时把旱烟杆在老伯面前一晃,做了个不容商量的手势。
这时,早急得小英在一旁直跺脚:“爸,咋不卖呢?”
“不卖!”
过了许久,那老伯不得不领着少女遗憾地走了。
小英看着老伯爷孙俩远去的背影,心头的气还没有消失,冲着她爸喊:“到手的银子化成水,老爸,你雕它干啥?”
“留着看家!”老孙头没好气地顶了女儿一句,倒背双手,踱着方步,转身走出了店门。
小英想着一桩买卖就这样被自己的老爸搅黄,气得一下子把头扒在货柜上,眼泪就无声地涌出来,滚烫滚烫的……
(六)
一周后,老孙头一病就再也没有起来……
临终前,老孙头把女儿叫到床前,用他最后的父爱向女儿道别。他显得有气无力地说:“儿啦!老爸没本事,让儿从小受了许多苦,今后,爸走了,儿要自己照顾自己……”
小英跪在老爸面前,眼泪涮涮地涌。小英一边哭,一边喊:“爸,你不能走,不能走了呀!”
老孙头拉着女儿的手,用木然的眼睛看着女儿,断断续续地说:“把那件《根》留下,永远……也别……别卖,爸死后,一把火……烧了,把骨灰撒在……三角地里!”
说完,老孙头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女儿小英按照老爸的遗嘱办理完了老爸的丧事。
不久,小英接到男朋友的来信,要她到伊拉克去。并说,结婚后她可以留在那边工作——得好几年才能回国呢。
临出国那天,小英把老爸生前雕凿的那件题名《根》的作品小心翼翼装进行李箱内,再一次来到街心那块呈“△”形的绿化地头,又一次向老爸的亡魂告别。小英默默地站了几分钟,心里说:“爸,女儿要出国了,女儿不会忘记老爸的嘱咐的,我把《根》带上了,老爸,你就好好安息吧!”
那时候,小英擦了擦泪眼,再一次瞧了瞧那株老榆树。小英觉得,那株老榆树虽已死了,可它的根,还深深扎在那片故土里……
“呜——呜——”,远处,响起了火车呼唤的汽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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