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候已是深秋，野菊就灿灿地在晨风中摇曳着；南归的大雁嘎嘎嘎叫着，便把一个“人”字大写在天空……

    我尊敬的爷爷却在这个时候病倒了。

    那天黄昏，爷爷把他的儿子、儿媳及孙子孙女们叫到他的床前。——我是在爷爷病重时请假从内蒙古草原某边防哨所赶回故乡看望爷爷的——那会儿我猜：爷爷是想把他一生中还设有给家人讲完的故事最后讲给我们听听吧！

    自打我记事起，我对爷爷便怀着无比祟敬的感情。我觉得爷爷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爷爷了。妹妹常对我说：爷爷给了我们兄妹俩无数的欢乐呢？

    记得我八岁那一年的春天，妹妹才刚刚过了三岁的生日，而我已是村小二年级的学生了。有一天早晨，妹妹要我给她摘一枝桃花玩，我满口答应了她。正当我抱住一株桃树准备爬上去摘桃花的时候，被爷爷发现了我。爷爷吼道：“留着长果果哩？不许摘！”

    那天，妹妹便哭闹着，连早饭也懒得吃。

    爷爷便去花丛里捉来一只花蝴蝶，用一根红线线拴了蝴蝶的腿儿，系在妹妹的小辫子上，让那只蝴蝶扇动翅膀在妹妹的头顶飞呀飘呀的。妹妹乐了。

    那天，妹妹也像一只小蝴蝶，蹦呀跳呀的想要飞呢……

    到了夏天，我故乡的天气十分的炎热。有一天中午放学后，我给下地劳动的爷爷送茶水去。爷爷便放下手中收麦的镰，笑呵呵地走到槐荫树下来喝茶。我那时依在地头一株槐荫树下背颂着课文中的诗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爷爷喝着茶，看着我背书的认真劲儿微笑了。

    那天，爷爷摸着我的小脑袋，语重心长地说：“用功读书哩，长大了才会有出息的！”

    我当时不解地问：“爷爷，啥叫出息呀？”

    爷爷一听笑了，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头说：“傻孩子？出息就是有本事呢？将来有本事了你也会写书的；等你长大成人以后，娃娃们也会背你写得书哩！”

    我当时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朝爷爷点了点头。说：“啊，知了、知了！”

    爷爷笑笑说：“知了，就好了啊？”

    有一天中午，爷爷随手扯起一把路边的狗尾巴草，用他灵巧的双手编出一只象宝塔一样的草笼儿，又从槐树上捉来一只蝉儿装进草笼里；后来那只蝉儿便天天伴着我“知了知了”地唱，差不多唱了半个夏天。我乐，妹妹也乐。爷爷更是乐得合不拢他那张笑开没有门牙的嘴。

    夏天的夜晚，爷爷会带着我和妹妹去草丛里捉那闪亮闪亮的星星——萤火虫，让我们放飞幻想；

    秋天来了，爷爷还会给我和妹妹一人做一只小弹弓，让我和妹妹打那贪吃谷粒的小麻雀；

    然而我最喜欢冬天了。冬天下雪的时候，爷爷会同我和妹妹一起打雪仗，堆雪人。那才乐煞我和妹妹哩！

    爷爷就是这么一个爱说爱笑爱乐呵的老人。爷爷一年四季带给我和妹妹无数的欢乐！

    但是有一次，爷爷却惹我和妹妹生了他的气。因为那次爷爷欺骗了我们，爷爷没给我和妹妹买回猪肉来吃。

    早晨起了床，爷爷准备去赶集。出门的时候，我和妹妹都叫爷爷买一块猪肉回家来——因为我们好久好久没吃过肉了。爷爷笑着答应了。可是等待我们放了午学，我和妹妹蹦蹦跳跳跑回家去一看，爷爷却没有给我们买回猪肉来。爷爷说：“猪肉买了呢，走到半道上，被乌鸦叼走了哩！”

    我和妹妹便都生了爷爷的气。

    吃午饭时，我使觉得碗里少了点什么味道；妹妹更是把小嘴噘的老高，用筷子敲着碗边边，还撒气地把饭粒撒在饭桌上。我看到爷爷用三根指头把妹妹撒下的饭粒捡起来放进了他那长满胡子的嘴里。然后爷爷说：“娃娃们呢，书上怎么说得呢？”

    我便抡着话儿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几句课文上的诗句我早背得滚瓜滥熟了。

    然而，我和妹妹还是好几天不愿跟爷爷多说话。我和妹妹觉得爷爷没有钱买肉可不该骗我们呀！

    但是，爷爷只骗过我们这一次。真的？我可不敢骗你呢！

    (二)

    我记得爷爷年青时身子骨可壮实着呢。那时爷爷高高的个儿，宽宽的肩头，浓眉大眼睛——爷爷说：“别笑爷爷面如古铜，那是太阳晒得哩？哈哈，脸庞有棱有角吗？那是风雨刻得呢！”

    最近几天，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爷爷，我的心里就难受。爷爷年青时不是这么个样儿呢！而现在，爷爷的胡子己成花白，眼睛也深深地陷进眼窝——爸爸说：“再过三天，就是你爷爷七十大寿啦！”

    啊！经老爸这么一说，我仿佛才记起似的。是呀？妹妹已在前年春天出嫁了；而我呢，也已当了五年兵。我们都长大成人了！

    这天黄昏，爷爷把我们全家人叫到他的跟前。那会儿爷爷拖着瘦弱的身子；用双手撑着床沿坐了起来，然后跟我们讲起了一九三四年的一桩桩往事——那是爷爷多次跟我爸我妈讲过的故事……

    爷爷说：“趁我没咽下这口气，还是再讲一遍给我的小孙孙听吧？说起来那已是六十几年前的事了。那一年，我们川陕边境“闹红”，我的小孙孙——你爷爷当过红军呢？”

    我和妹妹从未听爷爷讲过他当红军的故事，那会儿都睁大了惊奇的眼睛。

    爸爸听得愕然了；妈妈更是半信半疑的。半响妈妈才说：“这么多年来，我们只听你老人家讲在你年轻时我们这儿闹过红，咋没听你老人家讲你当红军的事儿呢？”

    爷爷沉吟了一会儿，便缓缓讲起他一生中从末讲过但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当红军的故事来——

    “那己是一九三五年的事了。那一年深秋，咱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为了北上抗日，就准备撤离川陕革命根据地。你爷爷那年才十七岁，你二爷爷才满十五岁，咱哥俩便商量一齐投奔工农红军去。入伍那天，我被分到某部六连炊事班，你二爷爷分到了二营营部当了通信员。可就在你爷爷入伍的第五天，大部队开始撤离川陕革命根据地，留下我们营打阻击。当红军大部队前脚刚刚撤走，后脚白军龟孙子就打来了。那一次，我们就跟白军白狗子在火峰山打了恶恶的一大仗……”

    爷爷讲着讲着，又是一阵喘息。妹妹忙端过一杯茶水给爷爷喝。我坐在爷爷们病床上，轻轻给爷爷捶着背。继续听爷爷讲故事：

    “首长规定我们必须坚守三天三夜后才能撤退。但就在第三天上午，白狗子又羊群般地涌来，向我红军阵地发动了更为猛烈的进攻；到那天黄昏时，红军己打退了白狗子十二次进攻了；白狗子己在你爷爷所在的六连守卫的阵地下黑麻麻地倒下了几十具尸体，不敢再进攻我们的山头阵地了。可是，我们的红军部队也伤亡惨重。到午夜12点我红军部队顺利完成阻击任务准备撤离阵地时，我们红军六连就只剩下你爷爷和矮个子号兵两个人了……”

    爷爷讲到这儿，喉咙有些哽咽了。爷爷说：

    “第四天拂晓，你爷爷和矮个子号兵赶到会合地点杨家岭时，却只遇到了左胳膊受伤的营部文书小胖。当时你爷爷知道，咱营大部分红军都在阻击战斗中阵亡了。那次战斗中，你爷爷右腿也挂了彩。熬到第五天，你爷爷的伤口化了脓，走起路来更加困难。小胖文书说：“老乡呀，找个地方养养伤吧？等伤好了再去寻找大部队，不然的话，我们三人都要被拖垮的！”于是，小胖和矮个子号兵先走了，你爷爷只好暂时躲到一老乡家里养伤。这户人家只有三口人，老俩口和一个独生女儿。三口人待人都挺厚道。后来，那户人家的女儿便成了你奶奶……”

    “再后来呢？”我关切地了问。

    “再后来，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伪县长和伪保安团就带人把你爷爷抓去县大牢并严刑拷打，但你爷爷没吐露红军撤退的半点消息。伪县长见问不出什么，后又经你爷爷同姓族长出面担保说你爷爷是躲兵乱遭了冷弹了，龟孙子无可奈何地才把你爷爷给放了。这样，你爷爷才捡回了这条命！”

    “他爷爷？咋得几十年来都没听你讲过你当红军的事呢？”我妈妈问爷爷。

    “嗨！”爷爷叹了一口气。说：“这么多年，俺一直托人打听小胖如矮个子号兵的下落，然而却总是渺无音讯。后来，有人说你二爷爷在过草地时牺牲了。也许，那小胖文书和矮个子号兵也在过草地时牺牲了吧！”

    “唉！”爷爷又叹了一口气，惋惜地说：“俺这辈子就只有两件事死也不会瞑目的：一件是没走完草地；一件是在那次阻击战中丢失了红军证……嗨，你爷爷是当过红军的哩！”

    “爷爷！我们都为你骄傲呢！”

    “是吗？”爷爷那时用他干瘦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微微笑了。

    (三)

    庆贺过爷爷的生日，爷爷的病却一天天加重了起来，身体日见瘦弱了。

    有一天晚上，老爸对我说：“儿呀，你的般期快满了，爷爷有我们照顾，赶明儿你就早早回部队去吧？”

    第二天一早，我含泪告别了爷爷、爸爸、妈妈和妹妹，带着我对爷爷的崇敬，坐上了返回部队的火车……

    回到部队不久，我便接到了老爸寄来的一封信。老爸在信中说：“儿啊！在你离家回部队后的第七天，你爷爷就闭上了眼睛。他老人家离开了我们，我们全家为你爷爷的逝去伤心，同时也为你爷爷曾当过红军而骄傲……儿呀，当你爷爷死去前三天，县民政局的同志敲锣打鼓地来到咱家；你猜猜为啥？是给你爷爷送“红军证”和优抚金来了。原来，就像你爷爷说得那样，那个矮个子号兵在过雪山时牺牲了；那个小胖文书却在过草地时当了逃兵，他拿着的那份新兵入伍名单也落到了敌伪的手里。几十年过去了，哪知草原县在清理敌伪档案时发现了那份名单，上面有你爷爷和你二爷爷的名字。因此，县民政局就给你爷爷补办了‘革命老红军光荣证’哩！儿哟，你说这事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那几天，寒冷的朔风呼啸了一天一夜，内蒙古伦贝尔大草原早已飘起鹅毛大雪。我正骑马在边防哨卡巡逻。当我捧读老爸从千里之外的四川故乡寄来得这封沉甸甸家信时，我正骑马巡逻在风雪边防线上。我那时勒了勒马缰，向着故乡的方向，默默地向爷爷敬了一个崇高的军礼。我在心里发誓道：“爷爷，安息吧！即使没有给你补办那份‘红军证’，你在孙儿心中，永远也是一位英勇的红军！爷爷啊，你没有走完的草地，你的孙儿正在继续走哩！”

    雪越下越大了，草原被打扮的银装素裹。我领着边防巡逻队，持枪巡逻在祖国北疆边防线上，身后，留下我们深深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