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我幸运地穿上了绿军装，去了内蒙古呼伦贝尔大草原某边防站，当了一名骑兵。就这样，一匹彪悍的赤兔马，伴我走过一段当兵的岁月，伴我走过十年的风风雨雨……

    记得初次骑它，我刚一抓缰绳，赤兔马便扬踢狂奔起来，刚跑十几步，又猛地站住，它前踢悬空，后腿直立，“哗啦”一下，把我从它的背上掀翻。那次，我被重重地摔在地面，摔了个仰面朝天，我的肩背痛得半天直不起腰来……唉，赤兔马，你不让我骑，是瞧不起我这个五尺男儿吗？

    入冬，草原飘起了鹅毛大雪。那天早晨，我给赤兔马喂饱了草料，又提来一桶清清的饲水，让赤兔马喝了个饱。同时又将我吃早饭时节省下的一块馒头，填进了它的嘴里……那时，赤兔马张着嘴象是对我说：“看来，你还象个小兵哩！”

    第二次骑上赤兔马，我怕它故计重施，于是紧紧抓住它的鬃毛，用力让两腿一挟马肚，迎着草原无边的风雪，向雪野深处奔去。赤兔马驮着我，一路得得哒哒，踏雪原，跨沟涧，趟冰河，象一粒射出去的子弹，赤兔马在雪野兜了一大圈儿，一气狂奔了一百余里，我方收缰停了下来。那次，当我策马回到营地，赤兔马仍在喘着重重粗气。而我的两条腿呢，却酸痛的迈不开步子。

    打那以后，我与赤兔马成了朋友。我俩迎着朝阳去巡逻；我俩踏着月光去放哨，赤兔马成了我亲密的战友！

    不久，部队开始了冬季“野营拉练”。

    到野营拉练出发的那天早晨，我又给赤兔马添了一把草料，并轻轻拍着它的脖子。我说：“赤兔马，我的朋友，这次拉练，绝不能当孬种呀！”赤兔马仿佛听懂了我的话语，扬起脖颈嘶叫了一声，又用一只脚敲打着地面，两只深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光芒。

    野营拉练开始了。长长的队伍象一条长龙在草原上穿行，又象一条长长的缰绳套住草原的安宁。我骑在赤兔马背上，紧握着手中的冲锋枪，悠然地唱起歌儿：

    手握闪亮的钢枪

    跃马在祖国的北缰

    啊，我们是草原奋飞的雄鹰

    为祖国监视着草原的豹狼……

    我一边高兴地唱着，赤兔马也调整着它的步子，用马踢声为我敲打着节拍，偶尔还昂颈嘶吼几声，仿佛是为我呐喊助威。

    “赤兔马啊，你真是我的好战友！”我想，你不仅仅是我的坐骑，还跟我有着一样的忧愁，一样的欢乐！

    正当我唱得高兴的时候，我的赤兔马已来到一条沟涧，待我刚要扬鞭催马跨步越涧时，不料赤兔马却一下子滑失了前踢。扑通一声，我与赤兔马一下子落进了冰窟。那一瞬间，我忙紧抓缰绳，两腿猛夹马肚，赤兔马仿佛也知道自己的过失，同是也受了些惊吓，忙一蹬后腿，扬起前踢，纵身一跃，便驮着我腾空而起……只见泥水四溅，我与马便一同跃出了冰窟。这时，赤兔马狂跑了几步，站停下来，扬起脖子，抖了抖它身上的泥水。我的军衣和背包早已叭嗒叭嗒滴下水来。经风一吹，不一会儿，整个背包便冻成了一块冰砣砣。

    “驴造的——”我气得禁不住骂了一声。并用皮鞋重重地踢了一脚赤兔马的前腿。那时赤兔马好象内疚自己的错失，打一个响鼻，又用脸蹭蹭我的手臂，仿佛是向我赔着不是。

    当天夜里，我便发起了高烧……

    第二天行军，连长担心我支持不住，打算送我到团部野营收容队。收容队是专门收容和转移行军途中伤病员的。我一听急了。那哪行，这不等于开除我这次野营拉练了吗？我在连卫生员那儿扎了一针，又喝了几口水，然后把卫生员给我一天的药片一下子全部吞进肚里。我对连长保证说：“战士，永远不当孬种，请连首长放长，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决不拖全连的后腿！”

    连长向我点了点头，用力拍着我的肩头夸赞地说：“好样儿的！”

    两个多月艰苦的野营拉练结束了。我终于克服了重重困难坚持了下来。表彰会上，团里为我记了个人三等功。

    不久，我被提升为排长。成为一名骑兵部队基层指挥官。

    在北国草原，一到春末夏初，正是草原水草肥美，牛羊放牧的大好季节。然而这时，也是境外和内地不法之徒在草原大势偷猎国家珍稀野生动物的季节，这些不法之徒在偷猎活动中，简直到了凶残和疯狂的地步。偶尔还会与当地反偷猎的公安人员发生武装对峙，甚至酿成流血事件。

    这一年春末，我便接受了部队首长的指示，带领我排五班的全体骑兵战士，参加了地方公安人员反偷猎行动。

    那天清晨，踏着草原雪融过后的泥泞小路，我们已在草原上艰难地搜寻了五天。第五天黄昏的时候，战士们已走得人困马乏。我抬头看了看天，只见远天飘来一片阴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象红红的血涂抹在我们的绿军衣上，让我们浑身感到痒痒。

    远处，有一座草原上少见的小山坡。我当即决定：向小山坡进发，今夜，我们在小山坡露宿。

    我们信马由缰地向小山坡走去。刚要走近山脚时，忽然“噼噼叭叭”响起一阵激烈的枪声，一排子弹“噗噗”地打在我们的脚下。“散开！”我大吼一声，然后又迅速地一按马头，让赤兔马前腿卧下。我知道，我们遭遇了偷猎分子的袭击。

    这时，全班战士和随行的两名带路的公安干警迅疾地一字儿散开，作好了反击准备。

    我看了看山坡的地形，偷猎人已占据了有利的地形。而我们只能智取。于是，我按早已编好的战斗小组，很快做出了战斗布署。由我带领一组战士从正面牵制，其它两组战士从左右迂回包围。瞅准时机，给顽抗的偷猎者以有力地打击。

    包围圈很快形成了……

    经过半小时的战斗，在我英勇战士密集的枪弹还击下，偷猎者的枪声渐渐稀落。我高喊一声：“同志们，冲啊！”全体战士跃马横枪，在猛烈的枪弹声和手指弹的爆炸声中，我们一鼓作气冲上了山头……小小山头阵地上，横七竖八摆着三具偷猎者的尸体。山坡上的破房内，堆放着乱七八糟野生动物的皮肉和头骨。

    那一刻，我勒马站在山顶上，正命令全体战士们搜索战场，忽然，我的赤兔马猛然冲向山坡下一处深绿的草丛，狂奔几步后又忽然高扬起两只前蹄，一扭身把我从马背上掀了下来。这时，一排“嗒嗒嗒嗒”的冲锋枪声，正从草丛那儿射出，我的赤兔马前身中弹，但它却已冲到了草丛，一只前腿猛烈地在草丛中乱踢。我随即听到“哎哟”一声惨叫，便看见赤兔马拦腰叼起一个人来，一昂头又将那个凶残的偷猎人从半空中摔下……这时，我的赤兔马也一下压倒在那人的身上……

    这一切就发生在那一瞬间，简直有些不可思议。当我和战友们持枪跑到赤兔马身旁，只见那大胡子的偷猎人已血肉模糊地被赤兔马踏死。那时候，我看见我的赤兔马两眼含着泪光，然后又重重地喘了口气，一会儿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山坡前，全班战士自觉排列一队，站在赤兔马的身旁，十几只冲锋枪哒哒哒向天空射出了一梭梭子弹，雷鸣般的枪声震响在草原的黄昏。我心爱的赤兔马牺牲了。这枪声表达了我们对赤兔马的哀掉。我禁不住抱住赤兔马的马头痛哭……啊，我亲爱的赤兔马呀，是你用身躯挡住了罪恶的子弹，是你用生命捍卫了祖国的安宁。

    后来，赤兔马被追认为“烈士”。

    许是两年后的又一个冬天吧！

    那天，我就要转业离开部队了。当我再次站在赤兔马的坟头前，我用双手正了正即将脱去的军帽帽沿，两脚端端正正地立正着，向我心爱的赤兔马敬了最后一个庄严的军礼。

    安息吧，我心爱的赤兔马，我亲爱的战友！

    然后，我用手绢包了一捧赤兔马坟头的泥土，我要把这包泥土带回我在四川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