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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街心的老榆树

    为纪念一个人,我保存着一张古树的照片……

    五前年,我刚从东北调回中国西部G城,在一家报社任副刊编辑。那一年的夏天,我的一本抒情诗集出版了。市作协和市群艺馆联合为我的诗集举办研讨会。当会议进行到快要结束时,他风风火火地闯进会场来。

    那时候,我正坐在主讲席上。他进门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用两眼余光瞅了瞅。他:五十多岁,留一头浅发,方脸,宽额,两目深邃……看得出来,他的脸上写满了苍桑!

    诗歌研讨会仍在热烈地进行着。

    他在最后一排一个空椅子上坐下来,心情显得有些激动。几次想抢过别人发言的话题,但都被小青年们接走了话喳。那会儿,我见他不耐烦地咬着嘴唇,屁股在坐椅上不停地挪动着坐的姿态,终于等到他发言了,我见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拿出了我那本出版的诗集,操着浓重的川北乡音,朗颂起我的诗句来——

    遗憾的是开午饭的时间早已过去了,主持人经不住餐厅经理再三的催促,只得中断了他的发言。可当他将我的那首题为《古城老街》的诗歌朗颂完毕之后,正想再谈点别的什么,随着主持人的手臂在空中那么一扬,暂停了他的发言。那天,我一直没机会再听到他谈起对诗歌有什么感悟或者高见!

    打从那天起,我俩便相识了,并且有了你来我往。偶尔,我俩还会碰到一块儿举杯长叙,喝洒猜拳……

    ——他,名叫黄立新!

    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报社编辑部我的办公室里。

    那时已是深秋。他来了:穿一身褪色的树皮般枯黄的上衣,戴一顶黑丝绒的鸭舌帽,肩挎一只老式120相机——他是为到编辑部送稿件而来的。

    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坐下来之后,他拿出一篇刚刚写好的稿件,题目是《老城改造与环境保护》。我认真看了一遍,文章立意新颖,论述精堪,重点阐述了在老城改造中,如何既能保持老城古朴的历史原貌,又能体现现代都市的时代风韵,同时又要把对古物古树的保护结合起来,做到人与自然景观的和谐统一。我感觉得这是一篇好稿,为引起相关领导和市民的共同关注,便决定尽快发表此文。

    那天我肯定地对他说:“没问题,文章争取下周见报吧!”

    他一听乐了,一拳砸在我的肩头上:“好样儿的,够哥们!”

    我俩又闲聊了一会儿,他忽然一抬屁股,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用不容质疑的口气说:“走,找地方喝酒去!”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扯了我的胳膊就往外走。我刚想推却,但终于没能推却。

    那天我俩来到老城听雨轩丁字街口旁一家小酒馆坐下来,他叫了几碟小菜和一盘川北灯影牛肉,讨了一斤铜壶烧酒,用一盆热开水温着,就着秋夜昏黄的壁灯,我俩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酒过半旬,黄立新抬起头来,指着丁字街口那株老榆树要我看。

    我因刚调回G城不到三个月,根本没留意过那株疙里疙瘩的老榆树。那会儿,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约,那是一株什么树啊?简有就是桂林的一座石笋峰!只见那株老榆树约有二丈多高,却只剩下了两三人才能合抱的一截树桩子,树干上枝条几乎全无,树心已空,仅在末空的一侧树皮上,长出一支碗口般粗细的侧枝,枝上全落尽了树叶,极象一只伸向茫茫天空的手臂……

    我顿时感觉心头一颤。那株老桥树多象一位饱经苍桑的老人啊?——我感悟到生命的顽强和拼力的抗争!

    我的嘴巴嗫嚅着,正想说些什么,但那时却终未把话说出口来。

    黄立新说:“几百年了,他老了,心也空了,那伸展的一只手臂,唤得回春天来吗?”

    像是随口朗颂着一首诗,又像是把埋藏在心里的话说给自己听;或者,说给我听!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打了一个酒嗝。

    我猜:他已经醉了……

    转眼已是第二年春天,柳絮正在G城飘绵……

    一天上午,我因忙着赶去参加市里举办的一个环保会议,便招呼一人力三轮车独自坐上去,一边欣赏着街景,一边沿着新兴北路朝开会议的酒店走去。前天我刚从外地短期学习归来,没想到才离开G城两个多月,G城的街道却有那么多的变化。我走的那天新兴北路正在拆迁,而两月之后,街道两旁已耸立起一幢幢建设中的新楼,新拓宽的街道已遥遥通向了郊外……

    忽然,我想起了那株老榆树。

    于是,我马上叫三轮车夫赶往丁字街口。

    当我站在那株老榆树立足的地方时,不觉一下子傻了眼:满地一片狼籍,鱼鳞瓦编成辫子模样的瓦屋已不见了影子,曾走过府台大人和家丁的那条青石板街路,早已被埋进了瓦砾和泥土……

    我久久徘徊在那株老榆树生长过的地方,努力找寻那株经历数百年风雨苍桑的老榆树,却久久寻不见那株老榆树的踪影……

    那天,我不无感伤地摇了摇头。

    许多事都是可以淡忘的。那株曾使我心烦情伤过的老榆树也是这样。没几年,便不再忆起它来。

    然而,对于黄立新,我却永远永远地不会把他忘记——那怕是为了忘却的记忆!

    时间尽管已经过去了五年,我却清晰地想起收到他最后那张照片时的情景……

    就在我那次出差回来的第三天上班时,门卫老汉给我送来一封信,说是一位陌生女人捎给我的一张照片。我打开信封一看,那是一张老榆树的照片。照片上的老榆树就是长在丁字街口的那株老榆树,石笋峰一般的嶙峋苍老,而那一枝伸向天空的侧枝,其像一只老人苍老伪手臂,枝条上已长着鹅黄的新叶——寄信人说,这是黄立新先生病中拍下的照片。而这张照片,竟成了黄先生最后的遗作!

    见照片如见斯人,那时候,我的热泪一下子从眼眶中一串冲滚落……

    后来,经我多方打听,才知道了黄立新的一段鲜为人知的身世。他出身在一个资本家的家庭,从小被下放到一个名叫竹园村的农村煅炼。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位名叫素素的姑娘,这成了他生活的希望。有一年的秋天,他因砍了十几根山竹,便以破坏集体经济的罪名被判两年苦狱。离开村子的时侯,他知道素素已经有了身孕。但在黄立新服刑的那几年,素素一直保守着这桩秘密。再后来,黄立新的怨案虽然得到了昭雪,可素素却已先离开了这个人世……

    打那以后,黄立新始终没找第二个老婆。

    可人们一直也没谁说起素素曾是他的老婆!

    有一次,黄立新曾在我的面前自言自语地说:“走了你就先走吧,我今后也会与你同行——”

    ——我以为他是在背颂谁的诗句。

    然而真怪,黄立新死后,真的便与素素葬在了一起……

    我猜想那寄我照片的陌生女子定是他俩的女儿吧!遗憾的是,我至今未曾与他的女儿见上一面——那信封上没写任何地址呀!

    如今,此件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了,然而,每当我看到那张已经发黄的老树照片时,便让我不由得想起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黄立新。

    仿佛,是他举起那枝长着鹅黄新叶的手臂,高高地伸向苍穹,歌唱着美丽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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