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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寒窗梦里,犹记轻行旧时路。隔岸人在红尘中,晚风菰叶生秋怨。落絮无声春堕泪,行云有影月含羞,东风临夜冷于秋。”
不经意间于频兰房前经过,无邪听到她用那好听的声音吟道。她不觉笑笑,这丫头怎么会有如此感触呢?她轻轻叩了叩门,道,“兰儿,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顿时安静了下来,隔了好一会,才听到频兰说出那淡淡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请进”二字。
无邪推开门,看到频兰正痴立于一幅精美而逼真的画像面前。她靠近墙边,微微颔首,然后用手在画面上轻缓地滑下,陶醉地望着它。
无邪笑着走上前去,当下略为惊诧。这是一幅美人图,而画中的女子分明就是频兰。
“兰儿,这幅画是何人为你所作?”无邪木讷地看着画,幽幽吐出一句,虽然已猜测到几分,但仍然希望是自己的错断。
频兰听得此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这是出自我表哥之手。”
无邪按捺住狂跳的心,挑起眉淡淡道,“不错,的确维妙维肖。你表哥不但有将领之才,而且琴棋书画皆精。”
频兰却是一副不爱搭理的模样,兀自望着画像右侧的题字念了起来,“美人莫凭栏,凭栏山水寒。”
无邪觉得自己几乎快要支持不住,一阵晕眩向自己袭来。她深吸一口气,才觉得好过一些,心头却不免泛出对齐若尘的怨愤。要知道,自己和已有婚约在身,但他却从来不曾为自己赋诗或是作画。自己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而频兰在他心目中又是何等地位?
无邪挤出一丝强笑,上前握住频兰有些冰凉的手,“兰儿,要知道不仅你为若尘骄傲,我亦同样为他骄傲。以后我们很快会成为一家人,所以,请你不要排斥我对你的这份情谊。”
频兰微微一笑,然后甩开她的手,很快地恢复冷漠的常态,嘲笑着,“任何人都代替不了表哥。而我,在表哥心目中的地位亦不可替代。”
面对这个任性而执恸的女子,无邪一时语塞了。隔好久,她才幽幽地道,“兰儿,你表哥对你的感情的确是旁人不可替代的,那是一种亲情,兄妹之情。”
说完,无邪分明感觉到心底阵阵刺痛。这不过是自己的妄测,其实究竟是不是如此根本就不曾知道。齐若尘,你究竟有多少事在隐瞒着我呢?
频兰冷哼一声,继而放肆地笑起来。无邪看了她片刻的时间,随即也大笑起来,却是苦笑,因为笑到泪落如珠。
两个绝美的女子就象两头乖张的兽一般,神经质地大笑起来,以至于雕花门楣及窗幄都在轻微地震动。
五
第二日。阳光撕裂,断帛般灿烂。但无邪心里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甚至可以清晰感受到频兰带来的某种神秘气息,还有她那弥散于空气中在自己看来阴毒而张扬的笑声。
无邪踏着有些冗长的步子沿凉亭方向走去,尚未及行至那处,忽有一阵箫声入耳。起先如幽如诉,如行云流水般,尔后箫声一转变得娓娓缠绵,似情人在花前月下款款细语,令人为之陶醉。
待无邪走近,便看到频兰倚靠在亭内的长杆上,双手捏着一支玉箫置于唇上,她吹箫的神情专注而投入,轻灵翔动的样子非常吸引人,连无邪也不禁忘了该如何向前挪步。
此时,箫声却嘎然而止。
频兰缓缓道:“我一直在寻觅人间的真情。可世人留给我的印象便是掠夺、虚伪和贪婪。”
无邪怔了一怔,不知道她为何无缘无故道出此言。但接下来,无邪叹了口气,“人间有爱。只是看你如何去发现。”
频兰微微一笑,似乎头一次对她说的话表示赞同,“的确。那是在我碰到表哥之后。所以,我对人世间还不是太失望。”
积蓄很久的怨气终于在此刻迸发了。
无邪几乎是在冲她怒吼,“请不要在我面前提到你和若尘之间的种种。我对此毫无兴趣。不管你对人间怎样失望都好,你终究逃不开这个俗世!”
频兰的眼中忽然闪现出一种很复杂很奇怪的意味,然后她盯住无邪看了足有半刻,终于说,“或者是吧。谢谢你的提醒。我一直……”说到这里,她欲言又止。但很快地,她的脸色变了又变!瞬间容颜惨白无比!
无邪几乎被她这骤变吓坏,倍加无措。
频兰慌乱地说道,“表哥有难了!”继而不由分说地拉住无邪的手快逾地向外跑去。
频兰的身形异常快捷,宛如飞来电。而无邪,除了紧闭双眼,感觉到两旁呼呼风声作响之外,什么都无法去思考。
也不知过了多久,劲风刹那停歇。无邪慢慢地睁开双眼,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是一处死寂无比的山谷。杂草丛生,乱石林立。风吹过,很是凄楚,象一个浓得化不开的梦魇,无情地展示着此处的冷峻与荒凉。
忽然,在远方,出现了一群身影。他们越走越近。这是一队在激烈的战斗中厮杀而幸存下来的将士们。破烂的旗帜和负伤瘸腿断臂的将士在这份浩大的苍凉中显得那么地单薄、渺小。
无邪在瞬间似是明白了什么,心无端地狂跳起来,带着惊怕和震撼。
频兰快步走上去,冲一个瘸腿的士兵低低地问:“齐副将在哪里?”
“死了。连尸体也无法带回来。”士兵用哀绝的语调对我们说。
无邪听完,立刻震惊得昏了过去,等到悠悠转醒的时候,却看到齐若尘的身躯正完好地躺于一旁。不过,这是一具没有任何感觉和呼吸的躯壳,以致她连痛哭的勇气都已丧失。
频兰痴痴地凝望着齐若尘的脸,那么专注,那么入迷。
“你醒了?!”频兰慢慢地转向无邪,朝她凄楚地一笑。无邪悲怆得无以复加,全然忘记回答。
“你愿意他苏醒过来吗?”频兰问。不待无邪言语,她又自顾自地说道,“你自然是愿意他醒过来的。但是,他会变成另外一个,一个陌生人,他会在今生忘记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你,愿意吗?”
“你真有能力令他活过来吗?只要他能够醒来,一切都不重要!”无邪哀哀地向频兰请求。
频兰再次笑了。灿若繁花,却又凄艳绝伦。她伏下身去,将嘴轻轻印在齐若尘冰凉的唇上,向他不住地呵着气。无邪看到丝丝缕缕的状如淡雾的气息一点点地进入齐若尘体内,而频兰的脸色却越发惨白,呼吸越发急促。
终于,频兰如泥般地瘫坐下来,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无邪赶紧上前扶住她,她朝无邪勉强笑笑,“他今生不会再记得你,而来世,或许……”她说到这里,忽然浑身一震。然后无邪感觉搀着的这具身体逐渐轻盈,逐渐透明,直至完全消逝——似羽毛般轻柔地飘飞。
无邪睁睁地看着眼前这变幻的一切,全身像浸泡在极地的冰雪中似地寒冷起来。抬头仰望这渺茫的无情天地,忘了身在何方。
“我怎么会在这里?姑娘,你是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无邪转过去,深深地注视着齐若尘,那么专注那么旁若无人——就象频兰看他的目光一样。但他只是用茫然的眼神打量她。
无邪终于泪流满面。
六
“你已经全部记起。”浑厚而又熟悉的声音传来,前世的齐若尘今世的僧侣转过身来,深深地注视着诗悦。
“我还有疑问。”诗悦低沉而悲凄地说。
他点点头,“是想问关于频兰么?”然后他叹口气,“频兰起先只是齐府院内一株兰花,吸取了上百年的日月辉华,终于变幻成精灵。但她却爱上了齐若尘,这便是她悲剧的开始。一切,都有因果的。所以,她注定要耗尽真气来挽救齐若尘,而齐若尘亦须忘记前尘。”
“若说因果循环,大师又为何要将前世今生全部忆起?不觉会凭添痛苦么?”
他释然地笑笑,指着远处说道,“蝴蝶飞不过沧海,但却可以飞过山门。一切,皆有定数。”
诗悦顺着他指引的方向凝望,一只蝴蝶正摇晃不已,竭力倾斜身子向风声霍霍的山门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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