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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后,年味就开始四处在飘荡了。
最先闻到的是米酒的香味,那味道在整个村子上空飘荡,久久不散,要飘一个冬天呢。无论你走到谁家的窑洞,扑鼻而来的肯定是那股醇香,真有些诱人呢。立冬后,母亲会像村里的其他妇女一样将束之高阁的酒糟拿下来,砸碎,加上高粱或者谷米,倒进一个小型的水缸里,再加一些水进去。这水缸要放在炕角里,上面盖上盖子,周围还要围上破棉絮,保持它的温度,整整一个冬天,这个水缸就盘踞在土炕的一角。我们会在酒的味道里入睡,也在酒的味道里苏醒,那味道淡淡的,幽幽的,很清香。
真正的年味在腊月里才慢慢地浓厚起来,年的味道逐渐加温了,就像那酿了半个冬天的酒一样,味道越来越浓烈了。
腊八过后,六叔家里的粉碎机就会整天“咔嚓,咔嚓”地响,那响声搅得人心里痒痒的。母亲会在前一天晚上将黄豆泡在水里,整整泡了一夜,喝足了水分的黄豆涨鼓鼓地颠着肚子,在水里睡大觉呢。早上起来,母亲往已经泡好的黄豆里再加些水,拎一桶清水,就去了六叔家。涨鼓鼓的黄豆和水一起倒进粉碎机里,那机器就像被噎着了一样,发出“喀嚓”一声吼,白花花的豆浆和着水就从下面流了出来。在我更小的时候,这个工作是由石磨来完成的,要磨整整一个上午呢。此时,只需要二十来分钟,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将磨好的豆浆挑回家,倒进锅里,先微微地加热一下,然后用纱布来进行过滤,一把一把地捏,纱布包起来的豆浆就像白色的乳汁一样哗啦啦流进锅里,豆渣是牛和猪的饲料,家庭困难一点的,就将豆渣和馒头一起蒸,也是可以吃哩。豆浆过滤完了,这时候就开始要点卤水了,当时使用的卤水就是泡酸菜的浆水,点出来的豆腐没有任何化学成分,豆浆凝结成一团一团的豆花了,花很好看,就像飘在水上的一朵朵花菜,好看极了。每当做豆腐的这一天,我都会呆在家里,或者陪着母亲,或者做作业,或者干脆就在外面晒太阳,一直要等到这豆花成型。母亲会舀几碗豆花出来,放点盐巴,再放点油泼辣椒,便可以吃了,味道非常鲜美。不多会的时间,那豆花便全部灌下我干瘪的肚子里,看着旁边的几碗豆花,想吃,但还是咽了口口水,抹一下嘴巴走了,那是留给父亲和哥哥的,父亲最爱吃豆花呢。其余的大部分豆花会舀在筛子里,上面铺一层笼布,再压两块砖头,这样豆腐就在第二天摆上了家人的餐桌上。尽管我以后也试图去吃过豆花,想寻找童年的味道,但已经找不到了,那味道只有母亲才做得出来,那味道只有在物质非常匮乏的那个年代才吃得出来,那味道让我永久怀恋,不能释怀。
豆腐做完之后,每家都会泡豆芽菜,也是黄豆扮演主角,母亲会将黄豆泡在一个搪瓷脸盆里,上面捂一条毛巾,隔几天加一点水,那豆芽就会慢慢地冒出来,噌噌地往上窜。年前,豆芽长好了,母亲会和姐姐一起在灯下将长好的豆芽的皮子褪去,轻轻一捏,那皮子就乖乖地掉下来了,将摘好的豆芽放在碗里,用水煮熟,加点佐料,那可是客人来时桌子上很好的一道菜呢。
腊月二十三就是小年了,过了这一天,整个村子又会被猪的嚎啕所遮盖,一会在东,一会在西,一会在南,一会在北,此起彼伏,好不热闹。芳芳的爸爸是一个杀猪的好手,几乎每家都要请他去帮忙,那一段时间,他就成了村里的红人。二哥和我会在家门前挖一个长方型的坑,这坑要事先用泥巴抹一遍,这很重要,防止水的渗漏。猪是连续两天不进食的,要饿它两天,将肚子腾空了。吃过早饭,芳芳爸拿一把一尺多长的刀子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二尺多长的细绳子,放在桌子上。父亲忙递一根烟给他,点上火,他慢慢地抽着,很受用的样子,抽完烟,他要用手抹一下嘴,我一直不明白他只是抽了根烟,又没吃饭,干吗要抹这一下嘴呢。“准备好了?”芳芳爸问。“水滚烫滚烫的呢。”父亲说。“拉猪!”芳芳爸断然说,像一个指挥战争的将军发起总攻的命令一样。二哥将大门上的两扇门卸下来,放在了土坑前的两条长板凳上。这时候会过来几个帮忙的邻居,都跑到猪圈里去开始拉猪,我无法制服那猪腿,每次只能抓到猪尾巴。杀猪时的叫声尖锐、刺耳,但很快,他还是被放在了门板上。芳芳爸用带来的细绳子在猪的嘴上缠了几圈,猪的叫声一下小多了。我从屋子里端出一个盆子,放在了地上,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血便像打开的阀门往下流,我快速地用擀面杖使劲地搅着盆子里的面粉,好让血和面粉充分地和匀,这可是加工血面和血肠最好的原料啊,一点都浪费不得。其他人忙着往坑里倒开水,水倒到三分之二时,猪被放了进去,在经过一番手忙脚乱后,白白净净的猪便老老实实地躺在了门板上。趁大人们忙着处理内脏的当儿,我会将猪毛和猪鬃收起来,等到年后货郎来的时候还可以换点东西呢。猪肉的五分之四是要拿到集上或者卖给村里没有杀猪的人家的,只有五分之一留给自己,加上猪肝、猪心、猪肺、血肠……这个年会过得非常丰盛。这样的猪肉味道很好,因为在那时候一年只能吃一次肉,也因为那时候的猪都是没有污染的草和没有添加剂的粮食喂养的,那味道便也只能永久地留在记忆中了。
杀完猪就临近年关了,母亲会将面团耍戏法一样捏成猪呀、猫呀、狗呀各种形状,然后放在油锅里炸,这道“菜”也是要在客人来时上桌的,特别受小孩子们的欢迎哩。
在过年的前一天,母亲会从地窖里取出萝卜、白菜,或炸,或煮,或炒,都会变着花样地弄出点菜来。餐桌上的菜不能少于十个,否则就会让来的客人笑话这家的女主人太懒,或者手艺太差。这一天里,母亲还会蒸三笼馒头,馒头要圆光溜滑,一点疤痕都没有。要蒸三笼包子,分别是豆腐萝卜芯、猪肉芯和红糖芯,其中那红糖芯的最考人,不能就那么简单地将红糖包在里面,那样吃起来糖会漏,而且很有可能烫嘴,要在红糖中拌一点玉米面,这样两个问题都解决了,而且一点都不影响口感。
除夕临近的两天时间里,村子里的男性公民无论大小都会到七爷家里去剃头,他逢集的日子会在集市摆个剃头滩,生意很好呢。过年前的几天就回到村子,专门为村里人剃头,他的刀子耍得很好呢,那刀子飞快,坐上凳子的人只听得“噌噌噌”的响,那刀子就在头顶上飞来飞去,不消两三分钟的时间,一个头就剃完了,他并不张口要钱,一毛两毛随你给,不给也行。村里便流传着一句话:“有钱没钱,剃个光头过年”。
除夕那天的上午,会写对联,这个任务就落在了两个担任小学老师的人身上,都去找他俩写,于是聚了很多人,人多了就很热闹,而我们是最喜欢热闹的地方。一个老师的窑洞口放着一副象棋,就有人在这里下棋,两个人下,二十多个人看,大家就争着出主意,有时候还会吵,甚至还会骂,就会吸引我们的注意力,骂到最后,一个不服一个,两个人便摆开阵势杀上一盘。对联写好了,贴在门上,黄色的门便有了点红,有了点喜气,有了点年的味道。对联贴好后再放一串鞭炮,呛人的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很久才能散去,这就是记忆中的年的味道了。
这一切都忙完了,就会吃年饭,年饭很丰盛,有滑嫩嫩的豆腐,有让人垂涎欲滴的猪肉,有刚炸好的面果,还有白面馒头,真香,这才叫过年呐,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好吃的,只有过年的时候,于是就觉得自己很幸福,觉得过年真好。
吃完饭,村里的男性公民就结伴而行,浩浩荡荡地向山上走去,手里拿着鞭炮,拿着纸,拿着香,一个坟头一个坟头地转,父亲会告诉我,“这是你祖父,这是你祖母,这是……”点燃的纸是另外一种味道,那味道飘起来的时候,整个村庄炕堂里秸杆燃烧的味道也在四处弥漫,和眼前的纸灰味混合在一起,很特别。残阳如血,烧红了半个天,村庄里处处弥漫着烟雾,那烟味熟悉而又亲切。烧完纸,会在坟上上三柱香,会在坟前点一盏灯,刚开始是煤油灯和玻璃罩,到后来成了煤油灯和纸罩,到最后竟然里面点一根蜡烛,外面套一个纸罩,烧完了,第二天懒得去拿。回家的时候,已经是灯火阑珊了,半山腰的坟头上有星星点点的灯,每家的大门前都有一盏灯,整个村庄便亮了,一年之中只有这个晚上才会这么亮呢,这就是年啊,年和月和天是不一样的,看看这么多灯光你就知道了。回到家里,还会有压岁钱呢,这可是一年之中从父亲那里拿到的数额最大的一笔资金,足足两块钱,可以买多少糖吃啊!
第二天,穿上一年只能穿一次的新衣服,到村子去拜年,那时候拜年是要磕头的,当然这头不能白磕,每个人会得到水果糖,或者核桃,或者大枣,反正不会让你空着手。
现在也过年,但童年时候的浓浓的年味怎么也找不到了,每天都可以吃肉,每天都有糖果,随时都可以买一身新衣服穿,走在大街上,每个晚上都是车水马龙,灯火通明,这已经不新奇了,甚至有些平淡和乏味,只好把自己安置在电视机前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那些艰苦的时期过去了,那个属于我的童年过去了,但那浓浓的关于年味的记忆却怎么也无法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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