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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出清醒
作者:云萧,最近更新时间:2008-5-2 22:03:00,总发表字数:88858添加本书到百度搜藏收藏本书到QQ书签
作品相关  [ 分卷阅读 ]
 
  
第一辑 堕落的与挣扎的  [ 分卷阅读 ]
   
第二辑 爱情,如此而已  [ 分卷阅读 ]
   
第三辑 小家、大家及其他  [ 分卷阅读 ]
   
第四辑 活着,为了什么  [ 分卷阅读 ]
 
作品相关 序

    为你清醒的活着

    文/闻华舰

    我乐于宣说,做个好人,做个能人,做个清醒的人。很多人听进去了,却以为清醒最难,因此反其道而行,以求个难得糊涂。其实难得糊涂的前提,只能是十二分的清醒。

    清醒的要义,在于弄懂生命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人为什么活着,人该怎样活着。人被天地万物赋予许多探索、思考、悟会的途径与手段,人又被牢牢束缚在既迷且苦的生存环境,人就只有极力洞开一扇扇窗口,极力扩展终极性的思维,人才足以活得健康,活得充实,活得明白而自在。

    人却绝不幸运,尤其因为身处当前时代的环境,在诸多欲望面前不能自拔,在各种诱惑面前不能自控,在大相径庭的观念面前莫衷一是,在突如其至的灾祸面前胆战心惊。人已不是人自己。他们为后天的意识而活,为外在的物质而活,为此刻的快感而活,为此生的身体而活。他们从不深入一想,或者难得一想,他先天的自我竟是谁个,他内里的需求会是什么,他前一步曾有何等善恶,他下一步又将沉陷何处。尽管如此,人却并无踏实的快乐,并无幸福的感觉,更无明了真理、超越万物的透彻与洒脱。人的普遍状态只是,抑郁的魔掌将半数以上的生命掌控,顽疾的阵痛席卷半数以上的皮囊,迷茫无助的心灵长期忍受地狱一般的煎熬,所得所失的每一件物什都是他卸载不了的永恒重负。

    我从多重而完整的视角来零距离观照个体与人类,我以深邃而通明的生命本色与天地本心来裁断万象,我从众多书稿与散篇中选择这一组文字,仅仅为了从具体而微的若干方面,揭示“清醒”二字的内涵与表征,而后予你确切的生的意义。第一辑题作“堕落的,挣扎的”,它与人们的普遍状态相关,更与你当下的实际状态相关。你约略自省,你便会轻易感觉,你正滑向深渊,你的挣扎多是徒劳的挣扎,你正处万分危险之中,你却仍在整体的背景中随波逐流。第二辑题作“爱情,如此而已”,因为人都泡在情感之中,尤其是男女间的所谓爱情。它将太多的眼睛障碍,亦将太多的性情扭曲。我虽以自我的历程为主线,我却是为了最好地阐释爱情的误区与真谛。第三辑题作“小家、大家及其他”,意在说明与人往来的重重关系之中,什么才是颠扑不破的道义,怎样才能赢得一个真挚不过的最佳群体。第四辑题作“活着,为了什么”,显然是直奔主题,将“什么”及“清醒”的详情一一铺展。

    如果某些细节或表述尚有晦涩之嫌,于我此时必有难言之隐,于我将来必定清晰交代;至于读者,尽可去从“理”而行,暂不必为“事”而累。我的文字,绝对与风花雪月及歌舞升平无关,也与千人一貌的无病呻吟无关。它独异而行,却以载道为本愿,以利益大众的全程人生为归宿。我是谁并不重要,我所触及的痛处与所异引的方向,却与人人相关。

    在2006年秋冬之际的一个傍晚,我写下这几段文字,权作此书的序言。

    2006-11-11

作品相关 [跋]谁的笑容在飞

    一天天瞧着日历,秋天便如约而至。不曾提防的,是它突如其来的寒意,一丝丝沁入肌骨。其实何须提防,它原本就是这样的,它最正常不过地表达实际的选择,它拥有自己安排自己的权利。

    问题的要义在于,我怎样才能看见会心的笑容,真正飞上每一张聊可驻留的脸。

    我所努力的途径有两种。一种是启蒙,一种是期待。期待并非静如止水的守候。期待的前提是宽容,宽容的前提是警诫,警诫的前提是启蒙。我的意思是说,我必须先讲清某种规律,而后疏导它避开歧路,而后反复包容它的异见与劣迹,而后才是满怀信心的期待。

    我当然明确,我是在哪样的环境发话,又是在和哪样的人心交流。也许我首先需要保全自己,其次是谋求极为现实的利益。这对我来说毫无难处。世俗所附会与我的智识,自能游刃有余地做作。但我不是如此这般的形象,它也不是我苦心孤诣的追求。我的愿望不大不小,就是想看见更多鲜活的笑容。

    苦涩与迷惘的笑意,伪善与虚怯的笑意,阴鸷与诡异的笑意,狂暴与瓷肆的笑意,都不在我的期盼之列。我对笑容的要求,多少蕴含有真实、良善与明澈的品质。它与欲望无关,与颠覆无关,也与自欺欺人及眼花缭乱无关。

    我知道这种笑容存在于何处。我是极力向它靠拢的。我脸上的东西一定来自于心灵,我心灵的东西一定摒弃了表面的假象。它便是幸福的本源。它再也不会困扰于纷乱、喧嚣与阴霾,再也不会因为他们的脸色、心计与物欲而发生变易。它就稳稳地处在相应的位置,这位置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只入慧眼而不入俗目。所以幸福是在通透一切之后,静悄悄地闲观风云与尘沙,而无暂时与永恒的区别。

    所以我竭尽所能,精诚所至。如果我不能启迪人之芸芸,也当启迪人之寥寥。如果我不能启迪心的整体,也当启迪心的局部。我少有朽木与烂泥的概念,因此力图使它最后的一点根性也放射光芒。这是临界的状态。倘若它还不能有所悟会而践行,它将永远失去退路。

    可是它也许实在是不行了。它以为必定有一堵墙,可以隔开它人前人后的两重影像。它想用技术来蒙蔽智慧的眼睛,用功利来充塞脆弱的心肠,用双脚来踩踏背道而驰的船只。它在上帝与恺撒之间穿梭,在虚荣与实利之间留连,在光明与黑暗之间跌宕。它以双重的角色,意图获取多重的回报。它以阴阳各异的伎俩,意图赢得满堂的喝彩。它相信修饰、伪装与昼伏夜行的威力,也相信皮毛与骨肉的巨大差异。

    我还能怎样说呢?

    如果我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我便亵渎了天经地义的使命。如果我说生死由它,荣辱由它,我便直接毁灭了一线生机。

    我明明白白地了知一切,我却不能一语道破。我还得继续启蒙,疏导,而后期待。我是始终显现得若无其事的,当它笑我还被蒙在鼓里而妄称自己是智者的时候,我依旧报以不露声色的微笑。世间没有任何秘密可以封盖。我却是谁?一言以蔽之,人心只是张透明的玻璃,它藏不住半点杂念。

    当然我也可以说,倘若我苦难的日子增长数月,而它却能减少数月;倘若我遭遇的白眼多些,它遭遇的风凉就能少些;倘若我喝下一碗毒药,它就能尝得一碟蜜饯——那么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然而事不由人,亦不由我。事物以其客观的规则运行,众生只能适应它,谁也无法以叛逆者的姿态与它抗衡。所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所谓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凭。因此它的小小算计,区区肢体,渺渺昏光,除开一时一地的得失,除开一分一秒的忧喜,决不会别有收获。它只是一粒木屑,随时面临了滚沸的钢水。它只是迷途的羔羊,却还要自己蒙上眼睛。

    我从极大极细的角度俯察,悲悯的泪水潸然而下。我想替它追问,为什么后天的观念轻易就封闭了它先天的德性,为什么一叶障目它就见不得整个森林,为什么振聋发聩的声音也不能使它惊动,为什么样蝇头小利的诱惑便能使它舍弃良知。我又不能不说,倘若我以最为亲和而切近的方式,都不能振救一根稻草,那么谁也无法再为它揩拭蛛丝。机会无多,缘分无多,它每错失一次,即已浪费千世万世的纽带。到时它怨得谁,或者,它连吞吐一口怀怨抱恨的气都来不及。生命的存灭均如电光石火,生命的另一过程却极其漫长。当瞬时的获得转换为无边无际的煎熬或毁灭之后,任何悔恨、愤怒与遗憾,俱是多余。

    我放弃一个人很容易,人在自生自灭的状态里却极艰难。而且可以注定,它再也奢望不到欢乐与宁静。当然它可能已经满足,在几天、几月或几年的光阴里,它该得到的都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也侥幸得到。它甚至得意非凡。譬如奋斗、攫取、欺瞒等等,它都会视为不可或缺的法宝。

    然而很久很久以前,它却可能和我很近,很亲,很不容易割舍,所以才有此时此刻的交际。但它自己已经不想浮上水面。我把手给它,它却坚决不想抓住我的手。我只能扼腕太息,然后转向别处。

    眼前我却还是期待。我文字的力量将以无形的渠道,辐射每一副需要清醒的头脑。也许是最后一次,也许它依旧虚与委蛇,也许它怀抱了又一种猎奇或寻求线索的心思。我保证不了别个,我只尽我自己的力。

    谁能贻害于我,谁又能束缚于我?普天之下,莫敢应声。人的手段与谋略,都将无济于事。人的任何不纯正的念头,都将最终落空。人所演绎的任何故事或细节,无不纤毫毕露。但它怡然自得。它说,你被利用了而不自知,你被耍弄了而不自觉,你被嵌套了而不自省,你算得哪般英雄。

    我只有淡然一笑。我记起昨夜的一个梦境。某个声音说,即使是阎罗,也对炼狱中的小鬼充满慈悲。我心下一动,知她肯定是针对我了。我必须自问,我的胸襟究竟有多博大,我能包容多少苦难的海洋?我喃喃自语,我自会不断扩大它的容量,只是迷茫中的生灵,并不会因为我的宽恕而赢得崭新的道路。它们的罪过还得自己承担,它们绝对绕不过任何一个需要自己克服的障碍。

    我屏心静气,照旧期待一种复苏或猛醒,然后我和它们一道微笑,犹如面对万丈朝霞。

    2004-09-04

第一辑 堕落的与挣扎的 它不知道有多危险

    它尚在酣睡。睡进自行编织的网络里,所有的感觉都特别美妙。它坚信阴阳翻覆的心术,人前人后的伎俩,以及无限贪欲与蝇头小利的甜头。它陶醉在脚踩两只船的快意里,并不指望驶向任何一方,它只坐守现成的鱼虾。因此,它也自以为聪明,聪明到绝顶之处,或能揽尽天下的风光。

    当然它不知道有多危险。

    它不知道任何人的算计,都不过是雕虫小技。不啻是天知地知,它知我知,而且旁听旁观的随便哪副耳目,都能一览无余。它是曝晒于光天化日之下的鱿鱼,它却只看得见遮天蔽日的树荫。它连喘气都异常艰难,它却依旧吐出一串串气泡,极力闪耀些炫目的光泽。

    它不知道世道人心,都有最起码的底线。无论谁站在哪个阵营,谁都不屑于欣赏非兽非鸟的蝙蝠。表面上它还活跃在某些市场,实质却是处处都有专门等待它的陷阱。虽然它时而表现得像奴才,时而表现得像君子,时而表现得像豪强,但莫人不视它为真正的小丑,并且严加提防。

    它不知道无形无色的深处,有一双眼睛明察秋毫。它用墙遮挡不住,用画皮遮挡不住,也用甜言蜜语遮挡不住。它落在神通广大的潜望镜里,每一个毛孔,每一副心窍,以及每一滴血和每一丝讪笑,都无法闪避半点。

    我所知道的它的危险,一层是此时的获得,必致彼时的无穷代价。一层是将来的种种恶果,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原因。一层是它亲手撕裂了一道灵魂,永远也不能救赎。因此,我才不断地言说,不断地启示,以图它终能把握某种机会,幡然改变心底的基调。现在看来,却是不可能了。它非得一头坠落不可,我已别无它法。它体察不到我悲悯于人的阵痛,它只管我行我素,继续它未尽的末路。

    末路的尽头没有轮回,没有一线曙光,也没有供它忏悔或顿悟的任何渊缘。只有任它去了。我将及时收息我的智慧的灵光,不再照耀一团废物。

    有人说过,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但这不是我的说法。它在特殊时刻串演的特殊闹剧,纵是恺撒,也无力庇护。何况恺撒,已非昔日的恺撒。它在朗朗乾坤之下,不会再有横行无忌的空间。

    它不知道有多危险,它却必将承担,它根本就承担不了的罪责。

    2004-09-09

第一辑 堕落的与挣扎的 当代犬儒在中国

    犬儒到底是什么,我不屑从学术上考证,因为这多是犬儒的习气,一开始就从表面的概念去找,却不从真理的标准去找。我且从望文生义的层面说一说,虽然这只是草根的视界,却尤为直观、真切。因此儒者,似是有点知识、有点学问、有点浩然正气的君子。所谓犬者,自是奴性十足、处处顺随主子、偶尔也对来客呲牙咧嘴的爪牙。二者相加,自然就是尽管也有点知识或学问的幌子,却无道德骨气,而且犬味浓郁的中国知识者。

    我这里的犬儒,并不涵盖中国知识者中的极小部分,这有限的几十上百人,我暂不道其名姓,却是中国真正的良心与脊梁,预示着未来人们的希望与去向。当然绝大部分的知识者,却只能用犬儒来称谓。他们的头衔是教授、学者,作家、诗人,记者、律师,导演、明星,思想家、科学家或经济学家,等等,总之是在某一领域貌似权威,举手投足被纳入公众视野,自身也乐于曝光或不曝光的那种。

    我要说的第一点是,如果他们在大是大非面前保持沉默,或不敢说一句真话,那么他们是不是如犬,在主子声色俱厉禁其呛声的氛围里,只有乖乖俯首贴耳的份?我们谁都明白,当前中国最缺少什么,最需要什么,最该赞成什么,最该反对什么。我们只要有一个立体的参照系统,并有彼此独立又相互印证的信息资源,我们就都明白。显然,中国特色的知识者大都拥有这些条件,也就是说他们并不缺乏开阔的识见与判断的标准。然而,他们集体失语。他们蜷缩在某一安稳角落,唯恐某一丝气息出得大了,立即招来天灾人祸。不过,当主子非得要他表态不可的时候,他们又鱼贯而来,唯恐哪一步反应迟了,即刻丧失某种表白赤胆忠心的机会。因此,他们经常挂在口头与心头的两个标尺,一是小气候的阴晴变化,一是大气候的云雨翻覆;他们借此考量身家性命与成败得失,决不容许自己有丝毫闪失。如果你竟问一问:国计民生呢,千古道统呢,天地良知呢?他们多会冷哼一声:愤青而已,贱民而已,飞蛾而已。

    我要说的第二点是,如果他们早已失掉本性的善念,那么他们会不会如犬,即使对他者偶尔表现出善意,也不过是包藏了祸心,另存了不可告人的目的?譬如因为这一种需要,他们可以说沙尘暴危害太多,非治理不可;当需要一旦变成那一种,他们又立马会说沙尘暴其实也可爱得很,至少可以导致环境的自我嬗变。结论可以截然相反,做法可以泾渭分明,目的却只是一个:竭力迎合主子的心思,或者竭力守护自我的利益。所以许多的所谓慈善之举,并非是出自肺腑的善意,而是出自沽名钓誉或主子施压的动力。所以许多所谓利在千秋功在当代的做法,其实只是此一时此一地的做法;虽然他们也从理论或实践上给出了美妙不过的论证,却仍旧只是主子延伸出来的奴才的举动。

    我要说的第三点是,如果他们早已为威武所屈、为富贵所淫,那么他们会不会如犬,除了在讨得主子欢心之余乐享残羹冷炙的美味,还能从哪里去担当道义?文以载道,人以载道,这是五千年中国的优秀传统。中国究竟能有多大的潜力与期待,首先就看知识者的风骨与道义。然而,我们再也不能对他们有所指望,我们的目光只能到别处去寻找。有人说,此辈自陈寅恪之后即已无存。即如某高校在21世纪校庆,才发现它所具有国际影响的学者名流,在上世纪二三四十年代多如牛毛,此后却只有多如牛毛的教授和政客。如果探寻其原因,不过是几十年来的知识者与知识氛围,只造就了适合犬儒的环境。敢于逆风而上,敢于以死谏言,敢于凛然大义,本是吾国最足以自豪的风景。可是而今,谁还可以轻轻松松见证?

    我要说的第四点是,如果他们的学术动机仅仅是为了取悦与贩卖,那么他们是不是如犬,狗嘴里绝对吐不出象牙?因此我们所能看见的学术与知识,大多只能是垃圾。有所谓的哲学工作者,绝不会有真正的哲学家或思想家;有所谓的科研工作者,绝不会有霍金或爱因斯坦;有所谓的文艺界人士,绝不会有鲁迅或托尔斯泰。当取悦的实力江河日下,贩卖的本钱也越来越少的时候,他们就开始造假。他们营造出一个个科学的神话或奇迹,好像中国在每一领域都大大赶超了列国。即使谎言已一遍遍被揭穿,他们还会拼死卫护。用他们自己的话说:骗不了内行,骗骗外行也好;骗不了草根,骗骗领导也好;骗不了领导的眼力,骗骗领导的虚荣也好。譬如研究传统文化的人们,尽管专著出了一本又一本,噱头抛了一个又一个,却无人懂得《老子》与《易经》,更不懂《坛经》与《金刚经》。它们需要身体力行,需要心心相印;那么于先已抱了某种主义或偏见的研究者而言,只能是盲人摸象,却连真知灼见的一点皮毛也摸不着。

    我要说的第五点是,如果他们乐于哗众取宠,指手划脚,借四方出击来保护自我,那么他们会不会如犬,狂吠滥叫一番之后,直接误导了真假莫辨的受众?即如某人被抢,立即发言说要重拳出击,从严从快打击犯罪;显然此时,他是想借在医学的余威,来强奸律法的尺度与程序。亦如某人虽博个极高的头衔,却无学术的实绩,于是便借打假来扬威,以攻击他者而维护自我,甚至不惜置人于死地。更如家犬因主子荣华而富贵,一下子也做出官样的派头,仿佛它也可以君临天下。其他如经济学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骨子里却都是为了自我及其利益集团的得失。或如作家诗人,弄出了一部又一部废品,除了更强刺激读者生理的感官,却都无关当下国人的痛痒。如此等等,大众便日渐麻木,僵化,久之也便失去草根与愚者的准则;即使已一叶障目,愚不可及,却还以为真理在手,名师在前,到底在沿着光明的路子走。

    当代中国的犬儒,已成甚嚣尘上的气候。吾辈稍有不慎,即着了他们狐假虎威夸夸其谈的伪道。他们的嘴脸遍及一切传媒,一切场合,一切有形无形的物什。他们时刻都在尖叫:看我的,听我的,学我的,你就把握了真理。其实他们是想说:看我的,听我的,学我的,你也可以作院士,作学者,作名流,自然也可以大放厥词,大行恶道。其实他们都明白:自己的言谈举止,都先看过主子的脸色,都先摸过气候的脉搏,都先问了私下的欲望,当然一切都为了此一步的残喘与下一步的苟活。所以我必须再次提醒,如果你还想有自我的意识,自我的判断,自我寻求真理与幸福的良愿,你就一定要厘清当代犬儒的痕迹,绝不受它一丝一毫的影响。

    2006-06-25

第一辑 堕落的与挣扎的 中国知识者管窥

    张颐武曾为众目关注,因为他抛出个惊人之论,说是章子怡比孔子重要,真正代表了中国梦想。其立论的基础,似是章子怡毕竟让世界记住了中国人的一张脸,还能与世界任何明星比肩。

    我本无意于争较什么,但随意浏览网络,相关的字眼居然到处都是,因而不经意之间,记忆起更多当代知识者的状貌。当然我得首先声明,我还算不得知识者,虽然也读过二十年书,写出过许多字,且与时下的所谓知识者多有往来,但自觉与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思想独立、精神自由,识见超拔、敢担道义的要求甚远,所以决不敢自以为是。

    教授最早进入我的视野。从大学时代至今,当代中国的教授群相,于我已不陌生。当初我读教育硕士,教授讲授教育心理学。他使用自编的教材,内容倒还全面,观点也不乏新意。但我不能不在心头质问:为何他的姿态、神情、言语及方式,均与他的说法无关?也就是说,他的主张仿佛只是为了讲给他者;于其自身,无论性情抑或风格,均没留上半点印迹。而且,他始终耿耿于怀的,是他早就在《光明日报》等报刊发表过文章,评教授却耽误了很多年。

    而后是我的导师,西南某著名大学极年轻的教授、博导,行文充满灵气,学术视野开阔。我们曾抱持同一种信念,因而既是师生又是友朋。不过,一旦这种信念与他的生存处境约略产生牴牾,他即耸身一跃,即刻表明放弃。他的放弃并不因为他否定了先前的信念,而是决不乐意任何因素障碍他一帆风顺的进路。我曾问他:知识者的价值之一,是否在于坚持真理?他说:我们都活在现实中,我们必须委曲求全。

    而后是医学院的博士后,在我们一同晚餐时,他绘声绘色讲述他的导师,曾经为某总理做过手术。我问他当前的主要研究方向是什么,他大笑说他仅是院长们的一把刀,每天只管像机器一样无休无止地挣钱。我说怎么可能呢?他说只要是在今天,就没有什么不可能。他说他们医院,教授、博士、博士后云集,大家也曾想做些独创性的试验,可是院长们一听可能出危险,当即表态说还是开普通之刀实惠,只要数量多,效益仍然不减。他说他与民间的赤脚医生,与街头巷尾阉猪阉狗的匠人,并没有任何差异。旁边的博士只管一盅接一盅喝酒,好像有千盅不醉之量。我说:你是麻醉师,岂可贪杯?他呵呵一乐:都是麻别人,又不麻我,你紧张什么?

    其次是文化人。某诗人成名多年,又是某著名诗刊的副主编。某日到我所在的城市开会,夜深时分坚持要来看我。我颇有些感动,预备好好请教一番。他稍坐片刻,并不容我引入主题,便要我陪他到街上一走。出得门来,他问我附近有没有保健按摩。我找了一处,是真正的盲人按摩。他的怒气立即涨满脸膛,旋即冷哼一声离去。稍后我问旁人何故。人文学者大乐:他不过是要你给他找一个女人。我说:你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说:他和我一样,无论谁个请我,无论我到哪里去,倘若接待者不安排女人,那就和我有不共戴天之恨。学者出过许多专著,其中一本论庄子,其中一本论博尔赫斯,其中一本论当代教育对千万学子的残酷戕害,无不一本正经,或者义愤填膺。学者说到做到,当即叫来一位女郎,而且宣称仅仅一个中午,就可叫她站不起来。我问某商报总编,这类事还算不算新闻。他是我中学同窗,后来作记者,后来作到现在的角色。他说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事,谁还关注这些;当然,如果他们被警察现场抓住,那倒可以在公众面前羞辱斯文。总编作记者时,为了真实报道某件新闻,曾拒绝某要害部门的红包,也不理睬他们的多种威胁。当报社也面临强大压力之时,他被迫隐姓埋名一年整。这时他在电话里和我说话,他说那些事儿都是傻到极处才做的,现在决无可能,可能的只是一个劲儿瞄准高官、美女与金钱。

    他和我说话的时候,我身边正有一群文化界的精英。他们各自忙碌同一件事情,即是某官员不久要来参加一项庆典,他们须为他准备题辞。我问主持者,那官员也是学者出身,至今还是某一领域的权威,何需兴师动众?他说你就不知道了,越是高明的学者,越是不做学术;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恰恰就因为在专家面前他是领导,在领导面前他是专家,所以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至于经济学家,在“朗顾之争”及香港学者“最多有两个合格”的评论里,已包含了足够充分的信息。再瞧瞧王朔的“痞子论”,魏明伦极尽阿谀之能事的铭文,以及越来越多的学术、科技造假事件,当然还有美女作家、少年作家、身体艺术家们不绝如缕的另类表演,我们自能定论:多出一个张颐武本不算什么;更多的张颐武必然要不断涌现;更加耸人听闻的“张式言论”还将粉墨登场。

    前面的人文学者就曾号召“向王朔同志学习”,一学他不骂权贵,因此决不被高压;二学他不骂媒体,因此决不被冷落。其实这已是知识界哗众取宠的潜规则之一。潜规则之二,自然是抛弃货真价实的血肉、道貌岸然的面纱与循规蹈矩的戒律。在此规则之下,当然可以言论一个章子怡胜过一千本孔子,也可以言论一个张颐武就足够实现中国梦想,还可以言论五千年文明只不过是一堆垃圾。

    只是孔子依旧是孔子,章子怡依旧只是章子怡。诚如中国之四大美女与四大丑女:西施被勾践送给夫差蹂躏,貂蝉被关羽一刀断为两截,王昭君被迫在政治的游戏中远离故土,杨贵妃最终在马嵬坡死于非命;嫫母却助黄帝成就大业,钟离春则助齐宣王成为明主,孟光赢得与梁鸿的如意婚姻,阮氏以四德四行折服丈夫。对于前者,我们可以说是红颜薄命;对于后者,我们可以说是福寿齐天。至于何以“薄命”,何以“齐天”,可能就与儒家的仁义,道家的无为,佛家的善性密切相关。相关红颜,在当时的声名,必不比今之章氏略逊;而今之张氏,却无论如何也不敢说,他比孔子还非凡。

    2006-05-01

第一辑 堕落的与挣扎的 胡风、章怡和及园圃

    园圃近在眼前,章怡和远在北京,胡风则作古多年。三者本没有关系,但园圃旁边有了我,我读了章怡和的一本书,又听些当年胡风的点滴,所以就进行了初步的统合。进一步的纽带在于,他们两个都在苗溪呆过,我又正好呆在雨城。他们或许因为相似的囚禁而产生共鸣,我和我的园圃则邻近那一座监狱。园圃坐落于青衣江畔,也曾因为一堵墙而无法看见江水。我与它陪伴将近两年,而且首先有了私语,其后才想起胡风与章怡和。

    我很早就听说过胡风反革命集团,后来又从历史中梳理过一些轮廓。那时我却想,无论时间、地理和思想,我们都相差甚远,必定难以沟通而且也没必要沟通。我是1970年代生人,前人的冤狱和故事,包括各种人为的浩劫,我皆可漠然视之。

    不料某日我却跌进另一种陷阱,也许它并没有铁网与脚镣,但它与胡风当年的处所,夸小来说,只有一墙之隔。因此当年他能听见的水,也是青衣江的水。因此我们所见的山,无疑都是雅安的山。山水俱以大地为根,恨事都以时事为根。我们以父母和文化为根的知识者,却往往说不清楚,时事操纵者的根又在何处。

    据说他是苗溪监管过的级别最高的官,所以有单独的住房,并且和妻子住在一处。即如在另一所监狱里呆着的聂绀驽,还能看书、写诗和吃牛肉。章怡和则没有这等运气。尽管她是章伯钧的女儿,但她自身却没啥头衔,又是被判二十年重刑的现行反革命犯,自然要吃尽苦头。她说她在苗溪采了五年茶,缝了五年衣,最后十年则给拨乱反正救出来。

    我这里人人都能议论茶叶和采茶,不少人还曾身临其境,采茶采得自己就像一抹晒蔫了的茶叶。一则必须赶季,采摘季一过,就什么也收不成。二则分工的任务重,采不够规定的斤两,必有拳头与棍棒伺候。要采够的办法只有一个,即是舍死忘生,如饿狗捕食恶龙抢滩那般,坚决不能把自己当人。

    章怡和是剧团的女员工,后来是博士生导师。在她父亲也被打成右派、又于中途死去的背景下,我想不会有谁去顾念她是女人,就许她短斤少两,偶尔偷偷懒也行。何况她自己反动,她的家庭也反动。因此我可以想见,一个拿笔的女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突然沦为囚徒,且忍受不堪回首的压迫,显然不像个人样。

    她不愿在《往事并非如烟》中提到自身,尤其是采摘与缝衣的细节,按她的话说,就是某种屈辱的重量,远远盖过她想要倾诉的冲动。然而真正理解她这意思的,肯定不会太多。但我必定算一个。比如倘若我曾给扒得一丝不挂,非得在三九寒天里扭腰走猫步,或是被迫咽下搅和了小便与口痰的石灰水,我也不会在后来津津乐道地陈述。有些日子绝对不是人该经历的日子,有些感觉也只能用蚯蚓与猪狗的感觉来复制。

    胡风有所不同。他可能更多要面临反省、检查与强迫他脱胎换骨的苦楚。原来我说,谁叫你多事,要写几十万字的申诉书呢?此时显然不是同样多的文字可以解决问题的,而且纵使你把心胆都抠烂了,你依旧得不到一丝同情与信任。如果说有,那也只是在民间,在身边某些小人物身上。至于主管此案与此人的人,早已裂变成另一种生物,再也听不得真切的人的声音。

    我是说,章怡和的难,主要是身体的;胡风的难,主要是精神的。当然反过来一想,章怡和无法言说的苦痛,首先还在精神的层面。胡风即使跨过精神的隘口,仍不免肉体的死亡。究其原因,都是因为传统中国一贯的做法,俱是全方位的,你既成了另类,你几个要素中的某一个,绝不能还像模像样的活着。

    他们都参与了各自的悲剧,而且都特别地漫长与惨烈。若非历史的苏醒与轮回,胡风做鬼,也还是个牛头马面、反动之至的鬼。章怡和做人,也不是可以随便哭泣、随便想象与随便怨艾的人。

    我不时走在娇小的园圃里,看看栀子花、映山红和吊金钟。炮打四门的花名很形象,但它不如一串红久长。前者有种攻击力,当然攻击者也就是被攻击者,所以它蓬勃正盛的时候,突然就枯萎了。后者却往天空伸展,红色的花瓣悦人,也能悦己,有些共赢的味道。此外是绿意,包括铁树、银杏和万年青等等,都水波一般摇荡。

    我在这里读章怡和,也想胡风。都二十几个月了,爬山虎已枯过一遍,又青过一遍。因为日子必须一天天地过,每一秒都不是在恍惚中消逝的,故此它就同样漫渺。很多人都想一枕黄粱之后,某一段历程即已结束。然而我的经验是,既不易做个美梦,更不能指望天上掉下一张馅饼。他们是有些恍惚的,但其最迟钝的神经里,也特别敏感于时间。我不太在乎时间,却不能不高度紧张,好像任一时刻,都有根棍子可能要击打我的命脉;或者有形事物的无形电流,总要刺激我的灵魂。即如某物忽地没了影儿,抑或忽地跟出许多,都是风雨交加的前兆。再如某人即将自在,却突发脑溢血死掉;某人昨天还好端端的,今天即被投进笼子;某人第一次理光头,却想体现些徒劳的挣扎;等等等等,都使我心惊肉跳,好像那主角就是我自己。

    如果我不曾有此一遭,却回头去看胡风与章怡和,必能体验着某种美感,虽然有点悲壮,却能丰富我们所能猎奇的范围。我可能发出些唏嘘或感叹,但一定是在茶余饭后,实在没别的事了,才惺惺相惜几句。说到底,他们的苦难,不过是后人的一点谈资。倘若他们对苦难有些激烈的说法,我也会更加愤怒地说,区区小事,何必无病呻吟。

    我在园圃里看报纸介绍章怡和的书,评价最起劲的,自然是那些和她有过类似经历的老朽。我约略移植一番,便决定找本瞧瞧。此时已是春天,园子有种风华正茂的气象。但几支烟囱席卷的尘灰,随时都在飘落。我呼吸的气息很浊,它们也无法保持洁净。我细视每一朵花和每一片叶子,无不蒙尘受垢,几乎失尽花草的本色。

    我生起点同病相怜的心思,便在有些方面予以比较。其一是绿色,一旦雨过,也是纯粹的绿。其二是五彩,依旧各有各的形态,并没被某种力量同化。其三是追寻太阳,并不计较别的羁绊。旁及胡风与章怡和,都该和园圃里的花草一致。否则胡风也不是我们今天所说的胡风,章怡和也不会仅仅是靠了记忆,就挺过漫漫十年。

    某日轮到我来回首,也许我第一要想的,即是一个园子和它的花草。

    这时已有另一个园子,在中国囊括了更多的人事和花草。我们还会一样的。

    核心却是绿色、五彩和太阳。

    2004-06-08

第一辑 堕落的与挣扎的 末路

    我到山上,见得几个同乡的朋友,都在忿忿不平地议论时政,都在埋头苦读准备报考研究生。时政议论的结果,便是中国人改变不了中国人,中国原本就是这个样子,那么各人去追求一个好前程,也作弄权赚钱的一分子。他们考了一年又一年,把一本本同样的书,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毫无任何余味了,还要通宵达旦去咀嚼。

    我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都说你要小心点,现在像你这种特立独行的人,哪儿都少不了麻烦;何况你的思想有危险,到头来它又不能转换成钱财。我呵呵直乐,我说你们尽管去拼搏,你们的路当然有道理,可是这道理只是你们的,我和我的世界不承认。

    我离开他们昏黄的灯光,他们还在灯光下念念不忘硕士、博士与硕博连读,他们的脸在灯光下无比地暗淡,暗淡出盲人瞎马在夜半深池边缘的图景。我坐返程的车,我又和我的学生在一起。

    她们也读书,读得金星乱点激情满怀。我作一个普通的师者,足该因为她们而自豪。可是此时,我只有叹息而已。我发现巨变的脚步正从天际迈进,那要改换人间的一切色彩,那要重新衡量一切文明与生命。可是此时,她们囿于现在的位置与认识,她们在铁的笼子里扇动翅膀。我不禁在心里发问:如果你要作强者,你还强化什么旧的欲望与意图;旧的都在解体,新的正在建构,我们最需要的究竟在哪里?

    我拿出生命相随的奇珍,它因神圣而显得高远,它因纯粹而显得尊荣。我以为一些生灵会受到触动,不知不觉都要与它交融。我不料这最后关头,善良的本性还被蒙蔽得如此深沉,一头栽在烂泥堆里,根本就没想到跳出。她们用形式来敷衍我,表面上还颇有得色。我见不到对真理如饥似渴的眼睛,我只见到一颗颗麻木而愚顽的头颅。我的泪在心里流,它说习惯呐,方法呐,技能呐,倘若没与大道沟通,最终能有什么用处?它说知识呐,观念呐,智慧呐,倘若没被一以贯之,最终能有什么用处?用处也有的话,不过让先天的你更加堕落,不过让后天的魔日益嚣张;再实际一点,便是生老病死的窠臼与形神俱灭的深渊。

    人都想趋利避害,可是悖论又多么奇怪:我指引最为有利的方向,她们却走最为有害的小道。原因仅仅在于,小道上有几朵美味的毒菌,有几朵妖娆的婴粟;而在另一方面,却要你做到诚挚与忍受,却要你看淡口里的食物与眼中的晕光。这是极其艰难的,也是不可思议的,她们异口同声。

    我实在不好再说什么,我只有默默收回我的心思,我用忧戚的目光再看她们一眼,我看见的只有鲜花调零后的残蕊,还有形体消灭后的骷髅。我对我自己交待:我尽到我的心力了,我创造了一个又一个机会,我却对她们无可奈何。神说,它不配就不配,你也勿需自责。我想也是,只是心下不甘。我明明看到千万年的因果与千万年的期盼,难道尘世的几副颜色就足以导致毁灭?那时我们有共同的誓愿,我们抱定一个目的安排今天,我们欣欣然而来,欣欣然相逢,我们把牢不可破的缘线牵得更紧,我们却在刹那之间丧失一切。

    我拨转车头,滑出山的角落。我写下这些文字,记录我最强烈的感触。她们还在背后苦读,好像没有我的言论,更能放大幸福的梦想。

    2000-12

第一辑 堕落的与挣扎的 在抑郁的年代

    在杭州的某一个家庭,我突然萌生要写一部关于抑郁的长篇,取名叫《抑郁正流行》。因为看到一则消息,说中国人一半以上犯有抑郁症;又听一位临床医学博士说,其实是在百分之八十以上。我暗自一惊,不禁从身边的一道道背影打量开去,才发觉他们的抑郁,或者自我强迫的症状,真个非同小可。

    譬如这一家人,兄弟五个,加上母亲与妻女,也算得三世同堂,人口济济。然而这位母亲,一面对丈夫的早逝耿耿于怀,一面对儿女的闲言斤斤计较,当然还有百病缠身的种种困扰,因此神情一天比一天悲苦,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心灵也一天比一天敏感。长子整日里大睡不起,偶一起来,必定拉人来一遍遍重复某些固定的言辞,而且非得要你全神贯注倾听不可。结婚前他到处托人帮他找媳妇,结婚后最觉煎熬的却是抱一抱儿子。先前倒也说得几家,他唯一的希望只是上门去埋头苦干,以便保得一日三餐和几尺立锥之地。他却一次次被驱逐,其中一次是在大年三十。后来听说原因,好像在他的神经不太能自主;而不能自主的原因,好像在他中专时突然被劝退;劝退的原因,好像在他家贫,一时里交不齐学费。他一气之下去找个街女厮混,没钱时便与对方打欠条,并以老二的身份证作抵押。

    老二常常讲述此事,并且不断追问人们,谁见过找妓女还打欠条的主。老二是我高中、大学的同学,大学毕业时差点毕业不了。学校的理由有两点:其一是他有二三十门功课补考,如果说他都能顺利毕业,学校的某条规定就将视同儿戏;其二是他患上结核病,他却诅咒发誓要传染给全校的所有师生。不过他到底分配到一所偏远的学校作教师,每月靠二百五十元支撑一大家人。这家人包括无所事事的老大,正读军校的老三,正读大专的老四,以及母亲和母亲的父母。老二考研考得吐血,他说当时他没有退路,只能拼命往前去找活路。活路终有一条,即他居然考研成功,稍后以刑法学硕士的身份,进入中级检察院。从这时候算起,老二的得意事有四。一是状告某公安局,并赢得退款与赔款。局下某派出所曾以老大与人非法同居一事,罚款二千元,并关押一夜。那是在全家人嗷嗷待哺时的巨额罚款,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四面八方一分一厘借钱凑钱的惨景。二是仗义执言,靠一纸检察官证为人追回几百万元损失,却差点被冠以违规违纪的名目受处分。三是电视直播他作为公诉人的庭审现场,他们的院长说他的纽扣拉得太开,倘若是个女人,乳房都要露出来。四是老四及其媳妇都曾一度不找工作,各自全力以赴应对司法考试与研究生考试,而其全部费用,都由他一人承担。老二常对我说,他一下步的目标是考博,而后当一个检察长,而后拥有尽可能多的权力、金钱与美女,而后把儿子培养成个双博士,一并为亲戚朋友广开娱乐场所作保护伞。老二和老大一样,一遍遍重复这种志向。只是在他兴奋言说的时候,他都正好处在万分紧张、焦灼与虚弱的状态,他不能不以此来壮大一些活气与勇力。用他自己的话说,还有几十万债务,还有千头万绪的纠葛,还有单位上上下下对他的冷眼;他就像一条狗,一直被千山万水威压。

    我便选择他们老大的视角,意图通过三个家庭与三个人物来写《抑郁正流行》。另一个人物是兔子,从来都想做中国数一数二的英难。不料恰在春风得意、才华横溢之时,却差点被对手置于死地。对手告他贪污巨款,因此他被打入监狱,至今已十五个春秋。他一直没有放弃申诉,也一直没有放弃高远的抱负。他却在大墙之内别无所为,只能将眼前的全部细节纳入视野,然后一环环去深入剖析与联想。他是清醒的,他却不自觉地深陷抑郁之中。面对一个强大得多的利益既得者,他虽调动坚实的资源来证明、表达自身的清白,却一次次无济于事。再一个人物是可能是我自己。我与抑郁无关,我的家庭也与抑郁无关。但从他们老大的视角来看,我们历尽磨难与艰险,又长期处于流离失所的状态,谁都应该抑郁、异变到极处。

    我却迟迟没有动笔。表面是因为忙碌,一时空不出身手。深处则是对于抑郁的主题,把握得还不透彻。正好我邂逅一位网友。他的文章很好,阳刚、凝炼而有古典的意韵,我一度猜想他是成熟、劲健而挺拔的壮士。谁知一聊之下,才知他饱受抑郁之苦,竟然难以自拔。原因似乎在于:他没寻得一份好工作,没在而立之后真正开创一份属于自我的事业;他鲜于交际或不善于沟通,因此与家人及同事的关系很淡漠,始终感觉中间横亘了一座大山;他写文字的速度太慢,好像比十月怀胎还苦,写出来无论别人怎样好评,他都自卑自怜到极处。我是不能不感觉惊异的,我一时没能理解:强悍的文字为什么没有对应他强悍的心灵,广泛的阅读为什么没有对应他广泛的视野,活跃的网络为什么没有对应他活跃的交际。

    我思索许久,逐渐发觉抑郁的强大,甚至根深蒂固,无处不在。仿佛现代人,谁都有抑郁的无限理由,谁都有抑郁莫名的显著表现。也就是说,面对物质世界这架庞大而复杂的机器,很难有人不被席卷其中,又很难有人不被碾得粉身碎骨。当然不是说谁都死于非命,而是说谁都在深受伤害,又都在无度无量地伤害旁人;谁都梦想构建一道安全而华美的防线或空间,又都不能不担惊受怕于一切心血的枉然与徒劳;他们都憋不住一口口长气,想要不择手段地获求或攫取;他们却也瞪大一双双血红的眼睛,看着已有的物什一件件丧失,期求的物什一件件落空。所以我说,这似是一个困兽犹斗、百鸟散尽、皆大悲哀的世界,衣食越来越不安稳,身家越来越没有着落,精神越来越虚空,心灵越来越破碎。因此抑郁挟裹一道整体而全民的氛围,早就气势汹汹而来,早就决意要包裹天下,自然谁也不能幸免。

    可我还是要跳脱出来不可。我不用找借口来说服自己,我自信这世间已没有哪样的变故或事物,可以导致我心灵的阴影与思想的障碍。一切仅仅在于,我发现世间本是既迷且苦又彼此敌对或友爱的场所,无论你身处哪一种状态,那都是必然要来,本该如此。亦即你得先承认它合理的存在,继而寻求理性而现实的突破,进而从高远处来看命运与因果。当你发现所有抑郁的根源,都在于为私为我的欲求太盛,瞻前顾后的忌讳太多,患得患失的思绪太细,追根溯源的努力太薄,你就容易坦荡起来,豁达起来,强壮起来。于是我乐于宣说,振救自我的途径只在一心。比如佛在心中、道在心中等等说法,都只为了表达一个意思:你不能从别处去找原因,你不能漠视自我的过失或疏忽,你不能只盯紧表象而不直指内心。

    我和我的每一个朋友说,告别抑郁,从小处开始。只要你能坚决破除某种由来已久的习惯,或者培育某种可能受益终身的习惯,你就拥有了极大的胜算。譬如惯于懒睡的,你真能早起一些,时间就多出一半;惯于闭目塞听的,你真能每天多听、多读一些,智识就突飞猛进;惯于怨天尤人的,真能有意检省些自身的不足,怒火就烟消云散。诸如此类,本是末技,不值得来反复言说。我最想言说的,则是把先天的善性唤醒,把主观的意识强化,把人为的界限涂抹,把表面的得失淡化。人能从一生的命运来观照眼前,从人类的视角来观照自我,从天地的背景来观照人事,从佛道的神性来观照人性,人就豁然开朗,人就踏破了所有先天后天的局限,突然获得一个崭新的时空。然而小处却屡屡构成人的极限。他们什么都想得到,他们却一点也不想改变自我;他们都寄希望于环境,却不知环境都随他的变化而变化。

    可是告别抑郁,却非得改造自我不可,重塑心灵不可,此外绝无任何灵丹妙药。谁能在这个抑郁的年代首先走出抑郁,谁就把握了幸福的一半真谛。谁不能在成功的光环之下走出抑郁,他的成功也就无所谓成功与幸福。

    2006-02-18

第一辑 堕落的与挣扎的 十年

    今春某日,我突然想约大学的室友聚聚。因为其中一人才出狱回来,其人其事显著地打破了我们惯常的思维。大家踊跃之至,几天后就在遂宁陈子昂的故地会齐。一室八个,多有远道而来者,也多带来儿女妻子。

    十年了,大家彼此寒暄数句,却觉平常人家,历程与境遇竟然大致相当。比如都结了婚,只是其中一位才结婚不久;都有了小孩,仅是年龄大小各异;多处教师的岗位,仅有一两人另辟了蹊径;多为学生牺牲了绝大部分时间,其余则为麻将或琐事占尽;多没了豪气与激情,只想如此这般的厮混。其它的话也就多余,大家便和林子对视。

    林子教了三年书,办了三年学,入了三年狱,外加一年黄金期。期内他在很多方面,都获得质的飞跃。期前他则从体制内的学校跳脱,稍后被开除公职也不懊悔。期后他说过几句真实的言语,或是维护某群人最基本的权利,不料卷进一个巨大的漩涡,因此被判三年。

    我问:“所得与所失,孰轻孰重?”

    他说:“已历一程跌宕而壮观的路,又收获了思想与自在的果实,所失也就无足轻重。”

    我问:“精神的自由与身体的自由相较,孰轻孰重?”

    他说:“失去前者,痛在灵魂;失去后者,痛在皮肉。然而匆匆一世,皮肉本不足以依托。”

    我问:“真理的焦灼与生活的舒畅相较,孰轻孰重?”

    他说:“朝闻道而夕可死,焦灼即是一种胜境。苟其生而失其义,舒畅即是一种罪恶。”

    大家都惊讶地关注一张脸,以为执著,愚迷,甚至无可救药。我掉头来瞧大家的脸,以为麻木,茫然,甚至无可救药。我再审视自己,先前是同于后者的,现在则为前者所激活。也许我曾处于中间的状态,既没有更高的追求,也没有完全丧失棱角;既没有单一地为了偷生,也没有专一地流淌高贵的血液。但我现在被激活了。我必须重新打量:此生不过小住一程而已,我为什么不想想生前与身后;此生如此渺小而卑微,我为什么不问问它和庞大天地的关系;此生仅仅为了后天的工作与观念,那它是不是最终泯灭了先天的本性;此生随遇而安也罢,勇猛精进也罢,自暴自弃也罢,却要如何才能寻得清醒与睿智?

    我本想和大家说,看来为了学生成长的同时,不可以简单地燃尽自己;为了生存而奔波的同时,不可以沦落为衣食住行的附庸;为了某书某人某理而盲从的同时,不可以忽略了自我与生俱来的本色。然而娱乐、家庭与薪资,始终充斥了一次聚会的全程,我只有单独和林子说。林子却豁达地表示,他们自有相应的理由与道路,待到某些事情幡然一变,他们也会因为今天的聚会而顿悟。

    我又瞅瞅我和学生的十年。他们多从初中、高中毕业,或者跨进大学的校园,或者汇入打工的潮流。对于前者,即是我早已走过的路。对于后者,即是我正挣扎的路。略有的几个变数在于,一是女生中的六朵金花,至今都没赢得婚姻的幸福,她们昔日的过人才华,大都消磨得无影无踪;二是某一位男生,仅因女友不能为父母接受,断然选择了自杀。我们也曾聚过。可是话题不多不少,说完了也就别无可说。

    于是我似乎可以确信某种发现:书读得多与少,除了学历与待遇的高低,其实本没有多大的差异;年龄的大与小,除了皱纹与阅历的深浅,其实也可以同日而语。即如我与我的室友,我与我的学生,抑或我与我众多的朋友,倘若都没透彻地懂得命运与人生,那么无论舞台多么精彩或炎凉,也一样叫做盲人瞎马。倘若我们都认定,百年之后一了也就百了,此生此世一切也都偶然,科学必是万能的药方,人类必定胜得了天地,未来只是物质与欲望的未来,今天只是奴才或暴民的今天,那么高官厚禄也好,穷愁潦倒也好,无不整齐划一于同一层次,谁也不必拥有更多的傲气或悲气。

    我有些凉意了,当然因为林子的存在,隐隐感觉一丝春色。至少,他起伏不定的十年,总给他提供了多种不同的视角;因此他才能在诸多流派诸多场景中激荡,最终达到一种超脱自在的通融;不管他的言行有没有罪错,他却是他真实的自己,他并不存在虚饰与炮制;他破除来自外物的各种障碍,我便容易因为他内在的宁静,也将忧乐忘却;他和我们大家不同,他却分明埋下了一颗启蒙的种子,开花结果显然只是早晚的事。

    十年了,大家都说,十年后再聚,会不会有人再也不能来?

    我说,如果他已通透于生死,那他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林子说,也许十年以后的光景,早就在今天注定,只是大家蒙蔽于眼前的风尘,谁也没有发觉。

    2005-08-27

第一辑 堕落的与挣扎的 八到十三岁,还有没有必要上学

    在这个大旱百年一遇,台风千年一遇的年月,我却必须更多地关注两个小孩上学的问题。一个是我的儿子,八岁多一点,算来该读三年级。一个是姐的儿子,十三岁多一点,算来该读七年级。本来,他们在老家的乡下读书,成绩似也不错。但在许多的变故之中,他们进入城市的家庭教育模式,模式又为一股变异的力量冲击,迟迟得不到有效施展。辗转流离,他们来到我所居处的沿海。

    我计划在今年九月安排他们入读当地的学校。此前尚有一段时间,我便继续曾经尝试过的家教模式,以读经、习字、博览为主。我坚信这种尝试的实绩,必定在习惯之形成、品性之夯实、智慧之开启等等方面,远远超过同龄的学生。我更坚信,如果我做教师,或者我办学校,必视此等学生为最佳,乐得获致门下。

    我却没能料到,我竟低估了当前学校教育的现状。譬如它本是大旱之下早已化作韲粉的庄稼,或是台风过后早已破碎无余的船桅,我却以为它多少还能焕发一点绿意,甚至扬帆而远航。

    我先到一所小学道明来意。他们安排一名女教师来主持入学考试。女教师不到三十,始终绷紧一张脸。我想要缓和一下僵硬的气氛,便有意闲聊。她却心不在焉,只把一双赤脚放在桌沿上摆弄。突然,她像是噩梦初醒的样子,陡地冲着我的儿子咋呼:“快点,还有五分钟!”儿子吓得一哆嗦,试卷哗啦啦掉到地上。我帮他捡起来,微笑说没事,做不做得好都没关系。她却对我翻一通白眼,显然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她反复看表,到底恶声恶气地说一声:“时间已到,交卷!”她抓走数学试卷,三两下用笔划过,径直对我儿子说:“你可以走了,我们不收这种学生!”儿子呆在座位上,手头还抓紧一份语文试卷。她再一把抓过:“似你这等成绩,看数学就够了,哪里还须做语文!”

    我冷冷地说:“你这个决定,可是由谁做出?”她同样冷冷地回答:“不收就不收,你找校长也没用!”我说:“你对我无论怎样都可以,你却不可随便在一个小孩面前展露。”她说:“我这是按规定办事,当然一视同仁!”我说:“作为小学教师,你应该充满爱,决不能只是表现恶。”她不再理睬,依旧去摆弄她一双漂亮的赤脚,不时气恨恨地催促另外两个小孩交卷。

    稍后我到邻近的初级中学。同样是考试,但事情显然顺利得多,试卷一由教导主任收起,他就吩咐明日来上学就是。次日我带小孩前去,主任安排他到初一2班。班主任正在分发课本,我走进去说一说情况,便叫小孩过来见礼。她却示意他别进来,并对我说先等一等。我退出去耐心等待一个小时,待她终于闲了,再走过去说最好是立即安排他入班。她漠然地望我一眼:“我们班男生太多,你还得再等一等。”我说:“这是极优秀的一个学生,他不会让你失望。”她说:“你说优秀就优秀?很多人开始不错,后来却没任何发展的潜力!”我说:“这却要看教师的手段与程度了,责任已不在学生本身。”她甩给我一个后脑勺,自个儿上楼去找教导主任,说再进一名男生的话,科任老师肯定要将她骂死。主任说安排了就安排了,你得服从这种安排。她却不依不饶,持续声色俱下地申说。我推开校长的门,直接和他谈及相关情况。校长叫她进来说:“就这样定了,不必再做争较。”小孩在折腾许久之后,终于入得一个据说是初一年级最差的班级。但我如释重负,决不愿再当它是一回事情。

    我刚回到学院不久,小孩却打电话来说:“校长要你过来一趟。”我以为是学院出面之后,他们说不定是要给他换个班,或是将借读费免除。孰知他是被班主任逐出了教室,说是昨日的考试成绩太差,加起来不足一百分,并不符合入读的条件。

    校长、副校长及教导主任都围住我说还是换个学校好。我说义务教育的学校没有理由拒收一个学生,尤其是因为两份试卷几分之差的理由。当然真正的理由在于,班主任决不想再收一个男生,道是不好管理;倘若不好管理,全班成绩就要下降;班级成绩下降,排名就受影响;排名受到影响,奖金就要少几张钞票。校长更进一步说,这个班主任已经心存芥蒂,再进她班上的话,肯定对小孩不利;初一所有的班主任都已知道小孩的成绩差,所以谁也不会愉快地接受;如果最后落到通过抓阄来决定他进哪一个班,那他就更抬不起头。他们最后的结论是:事已至此,除非另择学校,别无良途。

    我说我非常固执,我认定了这一所学校,我就非来不可,特别是当这所学校以其不可思议的说法,力图阻止一名极具潜质的学生入读的时候。我说如果一开始就道明分数高低和入学与否的关系,他完全可以争得双百分;如果班主任嫌恶男生,那一定是她欠缺了教育的某种资格;如果因一次分数而拒入,只能说明学校的观念必须得到救正。最后我也总结说:我非此校不读;我不仅是想解决一个人的读书问题,更想通过这一学生的奇迹与荣耀,来重塑一群并不合格的教师头脑;如果我失去机会,我将不再使小孩进入诸如此类的任何校园;如果他们失去机会,他们就会持续犯下误人子弟、扼杀天性的大罪。

    我们争持不下,最后由我所在的学院开出书面证明,他们才以远亲不如近邻之说,算是给我一个最大的台阶。

    步出这一所学校,对面就是儿子刚刚入读的小学,东面还有另外几所如出一辙的中学。我感觉心头隐隐作痛,我必须审视:我是将小孩送进了焚毁一切的火坑,还是善解一切的殿堂?教育的要义是传道,当分数与奖金成为最重且唯一的砝码的时候,可能只有魔鬼才相信他们也有所谓的正道要传;教育的功能在于促使人之身心的良性嬗变,当目标仅仅在于培训听话的奴才与尽信教材的机器的时候,受教者的身心显然只能被严重地扭曲;教育的成功在于体验幸福与洞察真理,当它由一群面如死灰、心如恶棍的刽子手来主宰的时候,谁都只能同化到枯木朽枝、行尸走肉的状态。

    我对儿子说:你是最优秀的,你却不幸要经受市侩嘴脸的折磨。

    我对侄子说:你是最优秀的,你却将被一群框架下的牺牲品打造。

    依照往常,他们本该异口同声地反问:既然如此,我们完全可以在家自学,何必再去沾染一身腥臊?他们读过天下数以千计的故事,背过《弟子规》、《三字经》、《论语》及《老子》中的许多文字,听过“鹤鸣九霄,声闻于野”的许多高论,感同身受过生离死别、大起大落、勇毅决绝的人生况味,他们说得出这样的问话。在我们的家庭背景与交际群体里,多人是心理学、教育学、历史学的硕士与博士,多人是卓有声望的作家与诗人,多人以其波澜壮阔的人生历程与创造,濡染他们以鲜活生动、博大精深的言行与理念,他们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他们说得出这样的问话。

    可是他们没有问出。显然,两所学校的人们,已以最为突出的重负与阴影,压上了他们的心坎。他们的未来也许就是另一人的未来。另一人是重点中学常保第一的男学生,却只有一张苦瓜脸,一套女兮兮的腔调,一副弱不禁风的身板,一颗茫然无我的头颅。他们再远的未来,也许就是当前执鞭于杏坛的这群颜面,除了按部就班,人云亦云,如蝇如蚊,如犬如泥,决不可能想到天堂与地狱,真理与谬误,命运与因果。再看看身边更多的成人,无论他正年富力强,抑或老之将至,他们都难得舒心一笑,难得振臂一呼,难得从头思索人生的要义,难得全新创设思维的架构。相反,他们的头发过早花白,脊柱过早弯曲,眉目过早低垂,肌肤过早松弛。换一句话说,他们在任何一个领域都没有通透的认知,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似迷途的羔羊,在任何一个时期都在任由后天的观念宰割。

    我不寒而栗。我对他们说:我们回去,你们将主观能动发挥到极处,我们将家庭教育抓到实处。

    我约略有了一丝安慰。但我跟着就看见了蜂拥而出的学生。后面依稀有些教师的身影,极似貌合神离、不由自主的幽灵。旁及其他,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了百年一遇的大旱,千年一遇的台风。而后,我最想提出的一个建议是:如果你本有能力家教,你就千万不要让孩子上学堂。

    2006-09-03

第一辑 堕落的与挣扎的 从结果回溯:教育如何通达真理

    我大学毕业,分进一所中学任教语文。我觉得自己接受教育的一程,很是不幸,居然没遇着一位真正优秀的教师。因为他们所能教我的,除开书本的点滴与应试的技巧,别无其它。当然我也幸运,我竟将主观的能动发挥到极致,自主扩展了宽广得多的视野。

    现在我做教师,我便想从激发自我意识的觉醒开始,让他们去高屋建瓴地把握方法与观念,在大开大合、波澜起伏的矛盾冲突中有效提升自我。我坚信教育的宗旨只是,如何让人身心获得良性的变化,渐次可以追求得到真理的人生。追求幸福是人所共愿的,追求真理则往往被视为畏途。可是倘若一生与真理无缘,那他即使赢得一些显赫的利益或成果,他也仅仅演绎了一段迷茫的命运。因此我来衡量教育于人成功与否的标尺,只是他与幸福相距多远,与真理相距多远。

    我先考量学生所处的背景。不谈物质,而论成人的世界。成人构成一张大网,无论他们是不是直接的教育者,他们都在整体上注定了学生的教育背景。也就是说,你的童年与少年,并不由你做主,而是由成人的意志与氛围做主。譬如父辈、爷辈、兄长与师长的存在本身,以及历史积淀至今的子曰诗云,它们不可一世之下,你既无从抗拒,也无意抗拒。

    我从身边的教师入手。其中一个和我同一届毕业,又同时到这所学校来。他教美术,他在学生时代的激情与才气,一时令我倾倒。

    然而不到一月,他即偃旗息鼓。他说他现在的最大愿望,就是尽早一些退休。我大吃一惊,却又不能不理解他备受煎熬的处境。他是我们四人中的一个,我们同住一间几乎不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他即失去独自看书作画的条件。和他同为土家族的另一个,常带女朋友来操作锅碗瓢盆,屡屡喧嚣到深夜,他即夜不安寝日不成眠。他又不能不准备结婚,至少父母隔三岔五都要来电话催促。他即苦心算计,如何才能在结婚前搞到一套房子。他迅速衰老,至少在心头如此。他说他已将世相看透,这日子百无聊耐得很,日子却一天比一天逼促。最初他看我朋友的一幅字,说这人书读得太少。稍后他再作画,说这都是闹着玩的,能换一个钱就是一个钱。

    我不更多瞧他。因为不管我有意无意,他都只剩下同一个模样,决不可能突然滋生一点新的容颜。我转向另一群。他们的教龄多在三十年以上,不仅自称为黄牛,别人也这样叫他们。我真像对待老家的黄牛一样,身心充满敬意。我却很快断言,他们都在冬眠,而且永远不可能苏醒。

    我是公开说这话的,其时有人提醒我小心些,说这可是要捅马蜂窝的。我说他们真要反戈一击,那倒是件快事。但日复一日席卷而过的时光,早已强加给他们一副枷锁。他们无论怎样的喜怒与哀乐,多只能在一个最微小不过的套子里,浅浅地回旋一两波涟漪。

    我很难忘记一堂课,是其中最见资历的教师讲的。他讲《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整个两个课时,只谈八个词组。每一个词组都按同一个模式往下套,每一个套子都一笔一划抄写在黑板上,果真是一丝不苟,整齐划一。

    后来再听他讲高考作文,说作文只需写八句话,八句话的基调与骨架都是一致的,最多只是根据选题的不同而略有一点变动。我说,这不是典型的八股么?他说话可以这样讲,你也可以强烈质疑,它却一定是最有用的,而且最能多快好省地铸造他们的思维定势。

    因此我说冬眠的意思,就是他们早已睡进历史的梦呓里。因为再也没有新鲜的输入,自然也决不可能有新鲜的输出。他们教过几十年前的一代人,接着教他们的儿子,如今再教他们的孙子。他们乐此不疲,得意莫名。他们说这教书育人的活计,必须得有黄牛的精神。

    我不再对家乡的黄年抱有好感,除非我能从它们那里不断发现照亮心灵的烛光。

    我参加教委的研讨会。会在一个山庄举行,一边是获奖论文的颁奖仪式,一边是优质课程的示范表演。当然最重要的一环,是听各类专家、官员来做长篇大论的报告。

    我一堂堂听课,课上的普通话标准到极致,程式也精巧到极致,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也完全符合统一推行的目标教学模式的要求。我却一遍遍追问:为何堂下的学生都呆若木鸡,虽然他们也有热烈的呼应,这呼应却是名符其实的咋呼,仅仅依据了先前的多次导演;为何教师的性情与风格都被同化,同化为一模一样的囚徒,决不敢越过雷池一步;为何教材鲜活的文本,在这里都成了腐尸,它们除了被用来一层层解剖,再没了别的意义?

    专家们却一致好评,领导们也是。他们在教师的集会上作报告,自然引进许多新鲜的概念与提法。不过这些东西,在他们并没有消化,至多只是引章摘句而已。教师们不似学生那般受过排练,所以瞌睡的瞌睡,嘀咕的嘀咕,或者干脆溜到后山去看桃花。我是想极力听出点门道的,但我置身于一个混乱不堪的场景,努力也是枉然。我就观察主席台。主席台上一个个正襟危坐,熟视无睹于场下的一切,也不把视听的器官聚焦到任何一人的演讲。

    我不能不佩服他们超常的定力与置若罔闻的功夫。我进一步想,他们是不是在此时也能感觉到幸福,甚至触摸到真理?我端视良久,而后叹息一声:他们同样如坐针毡,唯因舞台下的睽睽众目,才非得道貌岸然不可;他们在谈创造教育,他们引经据典了那么多的论据,他们却始终没能想过,如何可以使自己也具备创造性的潜力与作为,至少可以有效地驾驭一群师生。

    我处基础教育的前沿,这里是教育相对发达的都市,这里的所谓经验与成果在全国很大一个范围正被热炒。我回头来看我的学生,以及我们的学生,我说考试就考试罢,演戏就演戏罢,做秀就做秀罢,这一步只能如此,当代中国只能如此。我相信每一人都有天才的潜力,都在少年时代洋溢了不尽的热望与豪情。我多次私下和他们说,只要竭尽所能去自主自力,总有突破一切束缚、渐至大成的时候。

    他们问我:成长起来又如何,成功之后又如何?

    我一阵阵激灵,便去观照更多的群相。他们多是我的朋友,各有不少的头衔,从获得这些头衔开始,就一直被视作成功的典范。

    其一是小双,小说家,以多部中篇跻身于文坛,立即引起一波又一波轰动。他得过许多类别的大奖,参加过许多高级别的作协会议,由他小说改编的电影屡屡问鼎金鸡奖。很多人都羡慕他头顶的光环,以为他名利所致的幸福实在惬意。他却在我面前挣扎不断,苦痛不堪。其实他并没有面临什么大灾大难,也没有起落无常的跌宕。导致众生苦痛的因素不可胜数,他却绝对挣脱不了一个女人的折腾,以及“官本位”意识对于一个农民的束缚。

    女人是他的妻,当初因为她漂亮,所以他放弃了初恋的女友。他们相濡以沫许多年,却在他日益辉煌的时候,陡添变数。她不知不觉热爱上赌博,为此她可以输掉儿子的学费,以及赖以栖身的房子。他想摆脱她,她却与黑社会牵连,扬言只要她一句话,他必尸骨无存。她说这些话时,并不顾忌身边还有一个他们都疼爱之至的小女。她经常重复这句话,重复时面无表情,目露凶光。

    他本可以无所惧怯,但他太想为官,他怕因为一个女人的图穷匕现,使他身败名裂于官场。他从农家走出来,并没上得一个大学。他是凭借对于文学的执迷与痴恋,才一步步登堂入室。现在他则要放弃文学了。在他看来,既然它已经起到“敲门砖”的效果,他就必须专心致志于官职。他做到科长时,便想做副局长;做到副局长时,便想做局长;而后继续攀升,以便满足虚荣之心的持续膨胀。

    我曾以为有此一想,本也无可厚非。但他将全副身心都投入进去,每日里都在揣摩他人的心态与意图,以及于他有利无利的全部细节。他卷入多种利益集团的肯綮之中,尽管焦头烂额,却从没想到爬出来。

    我说:何苦如此?倘若你选择艺术的道路,你便无欲则刚,你便做得无冕之王,你便可以活出最富价值的尊严。

    他说:我发誓要改变骨子里流淌的农民的血液,自然不能半途而废。

    可我与我们都能见证,虽然他已是个并不低级的官僚,又有著名文化人的招牌,他农民的本色却无处不在,他决不可能从根子上剔除。

    其二是某高官,作一项著名公益事业的法人代表,却为庞大的资金漏洞所苦。他未必没有做出过巨大贡献,也未必没有猫腻,他却必须始终捂紧许多盖子,以免人们一朝揭开,他即沦作阶下囚。他的能力与气魄,一度为世人所公认。但他陷身在一个个漩涡里,除开为其所苦,所累,所缠,别无一点点快意。

    我问他是否从中悟会到什么真理,他只有摇头苦笑的份。他说当你一旦卷入某架高速运转的机器,你就只能追随它的运作规则,你就只能放弃独立的思想与自由的精神。

    我知道他如今的苦楚,既为机器本身所酿造,也为他自身所酿造。我和他也都知道,另一个官员呼风唤雨二十年,却在感觉并不美妙的时候,叫儿子偷偷夹带几百万出境。谁知就因这一举动,反而提早暴露他的全部罪行。他被判处死刑,前几天才押赴刑场。

    他们此前的岁月,多与我们现在的学生一致。唯一的不同在于,当时的他们还很单纯,并不似今日的学生这等杂乱、浮躁。我是说眼前的每一成人,无论其成功与否,都与幸福及真理的关系不大,或者压根儿就不曾沾边。

    他们却是受我们的教育所赐,这教育包括学校、书本及更前一代成人的整体氛围。我并非只是从特定的个案来探究这一话题。我们每一个成人都可以自问:你未来的命运到底怎样,你能否在现在看得清楚;你心头的苦痛与欢乐,到底孰重孰轻;你自诩为成功的背后,是不是隐藏了更多的苦涩与酸楚;你此生的历程至今,是不是还保存了强劲的良知与正气;你对生死祸福与天地日月的把握,是不是只局限在一个自我封闭的范围。

    你只要有此一问,你必定发觉,此生的滋味实在难以咀嚼,此时的心境并不容易得到安宁。虽然受教许多年,也教育后生许多年,幸福却终在天边,真理更遥不可及。那么我们当前对于后生的期望,也不过是种鼠目寸光的期望。我们对于自身的些许肯定,同样渺小得不值一提。

    我本想说罪在教育,但我们又得跟进一步,若非这成人世界的庸俗、堕落与迷茫,下一代则未必如此。可是我们又能对成人怎样?他们树已定型,木已成舟,又在此刻的每一角落,主宰着那张无孔不入的大网。

    于是,教育如何通达真理,教育如何创造幸福,便成为我们最为紧迫的主题。

    2006-03-07

第二辑 爱情,如此而已 我且追寻,爱情的原始力量

    多年来我都在追问,何谓爱情,爱情萌动与成长的土壤究竟需要哪些养分。也许书牍中屡有高论,街头巷尾也少不了更多见闻,但它们都来自外部,并不能切合我的内心。我就对自己说,其实我只能问自己,自己的体验谁也不能替代。那么我仅仅需要回答:谁值得我去爱恋。

    最初是在中学的低年级,十五六岁的时候。男女同学成双成对的多了,我就开始打量,谁适合与我携手。我发现一位,我们曾经是同桌,后来又不是了。我们的成绩都在中等偏上,身高都在一米六零,作文都能当作范文,英语都能博得夸赞。不过,我们几乎没有交流,近在咫尺的身影,竟似间隔了千山万水。我便自觉不自觉地通过另一种形式表达。在集体出操的时候,我必站到另一列,位置刚好和她同排。却也不能相邻,我怕相邻时谁都不自在,且将一腔心思轻易暴露。她或者有所意会,或者本无知觉,总之她每每看见我,大都嫣然一笑。我至今记得这笑容,我叫做樱花般的微笑。我也知道她每天早晨上学,都要经过学校后边的一条小径。我就天天捧了课本在这里朗读,直到她在我眼前显现,又在视角的远处消失。当她与我零距离擦身而过的一瞬,我绝不会面向她,也就不清楚她是否曾经面向我。

    我写成一封情书,而后守候在一眼清泉旁。明天就要别离,我想抓紧最后的机会。按惯例,她每日的这个时候,都要到井边汲水。这一天的日子特别漫长,六十年甲子一个轮回,我感觉等了一茬又一茬。我是满怀了勇气与决心的,我想到了托付终身的概念。她却迟迟不来,我的热情也就渐渐冷却。冷到一定程度,我居然发觉,她与我的命运,绝对不可能交汇。譬如我可能继续读书,她却可能就此辍学;我可能如雷如电震惊千里,她却可能只是一朵凋零于深谷的幽兰。“是太早了,”我一边自语,一边撕碎了通宵打造的书信。我背身到一面墙后,她立刻就来了,水花溅跳在她的桶沿,也溅跳在我的眼眶。

    我初中毕业读高中,高中将要毕业时,突然在乡下的一条泥泞路中见到她。她身背一个小孩,如我母亲一般弓腰行走在烈日之下。我没能看到那张俊美灿烂的笑脸,虽然她依旧对我嫣然一笑。笑意里已经夹杂了沧桑、负重与疲累的太多因素,她再也无法轻起来。即如多年后我北上,朋友的一位同伴高呼:将他与我一比较,就知道什么是乡下的闰土。朋友哈哈一笑,说我并非初中的早婚的樱子,我的黑瘦出自天然,内里却睿智、明亮得很。我并没有樱子那种被岁月清洗过了的愧意,我明白初来乍见,谁都会冷眼相看;一旦有所崭露,谁都会自惭形秽。当然,我自农家出发,虽然走过了许多城市与大学,我却始终流淌着父辈爷辈的血液。不同之处在于,我所认知的世界,与所了悟的真理,足以让任何专家、学者与名流仰视。

    樱子不能。她和我后来的真正恋人一样,都没能一路相跟着升华。她们都留在了原地,没能走出固步自封的圈子。小峰是这样的。小峰和我相恋七年,七年里演绎了许多动人的故事。但我轻轻悄悄就放下了。我不能说没有苦痛。但我苦痛的主要根源在于,她始终沉陷于一种自卑自怜的情境里,根本自拔不出。本来,她青春,美丽,善解人意,无私无我,一度被我视作寻常人中的圣者。但她为世俗所累,世俗说她缺一张像样的文凭,少一个像样的工作,差一门像样的专业,她就以为自己没有理由清高,雍容,华贵。

    静子走了另一个套路。她过快地为环境所同化,当同化到已经没有了自我的脾性与异禀时,也便永远引起不了我的惊动。开始她并非如此。开始她的一颦一笑,都有特别的意气与锋芒。后来就逐渐消磨,后来就习惯于多种选项中仔细考量,后来就追随世俗的潮流与命运的安排。随缘、随遇与随安,本不可以诟病。但爱情之力的萌生与强化,显然在于某种长盛不衰的火焰,足以永远照亮彼此的心房。

    我之怀念云凤,就因为她的火焰。她此生的意义无它,仅仅就为爱情而来,仅仅就为她与我的爱情而来。她在我已为人夫的时候出现,她却逼我非得接受她的情感不可。她在我们将近三年的历程里,一次次造就撼天动地的波澜。她在我毅然决然离她而去之后,仍旧以其激烈不居的性情与作为,迫我时刻都想回头去创造破镜重圆的神话。她前期的故事,我浓缩成《或是一个虚无的女子》。她后来的故事,我至今也不知晓。一年前我们完全断绝音讯,半年前我听说她殉情自杀。至于此刻,我都没能探知她是生是死的真相。

    因此,我只能总结说,爱情之萌生,并不需要多少外在的条件;爱情之维系,并不需要多少人为的手段。萌生之初,在于它强烈撼动了我们的内心;维系之旅,在于它能不断予以刻骨铭心的记忆。否则,最初的爱恋,必是功利的成份居多;后期的维系,必是酸涩的感觉居多。

    更进一步说,若非有生生世世的缘分,她便不易出现在你的面前,她更不易引起你的关注,或者将你关注。当然,仅是关注,还远远不够。缘分之大,在于生生死死的悲欢离合里,她早就发誓说非你不嫁,你早就发誓说非她不娶。而后之结合,正所谓天作之合。

    2006-09-13

第二辑 爱情,如此而已 因为纯净,初恋才不可以磨灭

    我曾提到樱子,初中时我暗恋过的同窗。暗恋却不同于初恋,初恋是双方互动,暗恋则只是一厢情愿。我是在一念之间,决计放弃将暗恋上升到互动的机会。也在一念之间,招致我初恋的女友。以至后来,我都必须反复追问:为何一念之差,结果居然完全不同?

    那时我刚刚进入高中,左右的同桌都是须眉。约略失望之余,我不禁往教室的后边张望。立见一袭红衣,映衬了一张红润而古典的脸。我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果她坐到我右侧来,必定妙不可言。至于妙在何处,此前此后都没有细想。果然她就坐过来了,我右侧的同伴想掉换位置,来回多次折腾,她便阴差阳错,或是如约而来。

    她是小峰,我们相识在一念之间,也由这一念起始,首先度过三年激越而宁静的高中生活,而后千里相隔各望一方,而后在第八个年头潸然分手。说是激越,在于她不再为自己的学习计,而以全付精力助我,助我搜集、购买各种资料,助我牢牢把握每一寸光阴,助我在暑期深入原始森林冒险,也助我在生日的冷清氛围里添加蜜意。尤为紧要的,是在我日益沉陷于情感的漩涡而不欲自拔之时,她断然抽身,给我以一刀两断的印象,我也就在忧伤且愤懑之后,一头埋进应考的题海,到底考进一所大学。说是宁静,在于无论她如何积极而全面地施以援手,我又如何不断强化对她的眷恋与渴求,我们都没有直接表达,也不曾有过花前月下的窃窃私语,甚至在整整七年的时光里,连一张合影都没留过。

    我在大学的第二个学期决定表白。因已厌倦惺惺作态、无病呻吟的高校女子,我突然发觉,此生唯一喜欢的异性,显然只是她这种类型,以及她这个人本身。那时我系统梳理关于她的印象,一是朴素自然如风,无论在哪里吹过,都弥漫了山川田野之间的清香;二是大方自在如水,既能随物赋形,又能善解人意,更能圆熟地磨合每一道缝隙;三是纯粹清净如玉,我发现不了她心头的任何杂质,也捕捉不到一丝一毫的阴影。我决定把彼此的终身联系起来,一并发下誓愿:不容许任何外来之力破坏,不容许自己在任何时候背叛,不容许她在我这里丧失幸福的感觉,不容许我在她那里弱化灵感的火花。我在相识三年又六个月之后写出第一封情书,由此开启三年又六个月的另一段悲欢历程。

    最初是欢愉居多。即使她的父母迫她嫁给别个,即使我的父母坚决想要拒斥,我们都只淡然一笑。一笑之下,她飘然去了广东,我亦不屑与家人周旋。我们都相信,待我毕业、她且返回故乡的那天,谁都不配来阻挡灵犀相通的两副身心。

    愁绪与苦痛却在两情相悦的高峰接踵而至,最终将一程漫长的爱情毁灭。我在只有三个月就毕业了的时候,再也收不到她的来信。我一连发出七封信都没有回音,我就在第八封信里毅然斩断一切关联。我在失意的痛楚里难以自拔,掉头便结识了我后来的妻。妻在突如其来的空白处填补了小峰的位置,我们勿须沟通,便轻易确定婚姻的大计。后来我才知道,小峰重病在床,根本无力回信;勉强回过一封,又因太重而被退回。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我力图将此挽回,但终不敌各种世俗力量的围剿,我们双双败下阵来。

    十年后我来回顾,渐次明白我们的悲欢离合,其实是被注定了的:我们的缘分非浅,上苍却从没打算安排我们成就婚姻,上苍以偶然的变故示现,实质则是两人之间必然的历史使然;更深一点说,我是肯定要遭遇后来的许多变故,妻与我一同遭遇了,她却没有,由此而知她的幸运,在于失去了爱情,却避免了连袂多年、惨痛之至的生存处境;她善良如斯,纯粹如斯,痴情如斯,倘若由她来承受非人的折磨,或者由她来目睹我的奇耻大辱,她必定只有舍弃生命;也正因为有她在前,我才知道后来的所谓爱情,都包含了许多异化的成份,后来的许多嘴脸,为什么可以称作最邪恶的嘴脸;她是一块试金石,或是一个天然不动的标准,仅仅由她来衡量,一切是非、善恶与正邪,均可一目了然

    我持续在风雨中行走,一路都十分坚定。支撑一路的强大力量,一则因为我的信念,来自天地间最精深、最博大的所在;一则因为她的身影,为我演绎了人的来由与去向。如果她仅仅由俗世传承、进化而来,她便不可能真到无虚无伪、善到不私不我、柔到不屈不挠的程度。我既已体察到一座丰碑,我就不会在未来的路途犹豫。

    于是我知道天意,决不表现为人所固守的无知无觉,而是为着大目的,为着大智慧,为着大成就。它赐我一程七八年的初恋,尽管以人的苦果与悲情告终,实则总结了千百年来的恩怨,铺垫了千百年后的福分,锤炼了一对儿男女可资继续升华的心智。如此,我的初恋,当然不可以磨灭。

    2006-09-19

第二辑 爱情,如此而已 所谓真爱,不过如此而已

    和云凤断绝音讯,已经整整一年。尽管我很超然,一直都将情感的浓度淡化,但每每念及,总不免黯然神伤。我必须承认:此生以来我所热爱的对象,她确属唯一;倘若将来还能拥有机会,我肯定只会娶她。

    人们所谓的真爱,也许不过如此。它自肺腑而出,决不以他人和自我的意志为转移。即使中途插进任何别样的因素,它都是不可绕过、不可逾越的一个尺度。可是至今没人可以肯定:真爱就一定可以带来幸福,带来和谐,带来时间之神与命运之神的惠顾。我所知道的,它的来由虽是缘分,它的本质却是煎熬,它的结局多是悲剧。

    当我们彼此靠近、且将内心表白透彻之后,我们立即面临了意想不到的压力。我们都可借一腔豪气来宣称:只要内里的一切坚贞不二,外在的一切便微不足道。然而,日子却得一天一天的过,并非一蹴而就,转眼便事隔三秋;琐事也得一件件摆平,决不能只在爱情的浪漫氛围里厮守。我们应该把握有足够的心力与资源,去抗击世俗的威压,甚至蔑视冥冥之中的巨手。那时我们醉心于峰尖波谷的跌宕,既不怀疑未来必然走向结合的趋势,也不担心生死相依的宏愿竟能在一夜之间破碎。赢得真爱的幸福,尤其是才子佳人之经典组合的幸福,我想首先可以在心灵深处感应到了。

    不过,这一种感应转瞬即逝。我们陷身于一个物质化的、又被温情脉脉的人情面纱笼罩了的环境,既不能不饱受感染,也不能不屡受刺激。在她绝不理性、一心只为爱情而存的性情里,所有身外的物什,都是绳索或利刃。我可以将世态百相看得清澈,我却不能迅速将她同化。她便居无定所,思无定向,喜怒无常而歇斯底里。面对一个敏感、执著、好走极端的女子,她清寒的气质与激烈的肝胆,已非我所乐见的美丽,转而成为某种重负。担负不起的时候,我便常常自语:如果分手,倒是快意的解脱。我甚至期待:如果她走了,真就不再回来,那也是天大的幸事。

    我已心存私念。虽然我还得在她通宵独行的身影后边紧跟,或者在她言说悲壮绝决的话语之后极尽安慰之能事,我却滋生许多麻木之至的阴影。我们终于分开。先是由齐心合力的一大家人,强行隔断来往。接着是几堵钢筋水泥铸就的大墙,整整封闭我三年。待我重新与她相见,她已为人妇,为人母,俨然建构了完全定型的世界。

    心头虽苦,我却预备面带微笑去祝福。她的第一句话却是:我保持住身段与容颜,就是为了等待你回来。我在理性与感性之间挣扎。我坚信自己绝对不会再续前缘,从而毁掉修养十年的心性标准。但她大开大合依旧,不仅时刻准备解体一个家庭,而且非得每天见我一面不可。我想对更远的过去与未来负责,我便选择远行:不啻从距离上拉开,也从她的信息网络里消失。以至后来,无论谁想再行联系,都只是白日梦想。

    抚心自问,我真是有意的么?

    那么,又是什么力量,促成了许多难以预料的后果?

    比如与她相遇在我的婚后,与她为一个绝对偶然的因素决绝,与她重逢在最不恰当的黄昏,与她再次离分在最不切合的正午,俱非我愿,亦非她愿。但剧情偏偏就这般演绎,完全超越我们所能掌控的程度。

    那就是命运,有一个声音说,也就是生生世世的情债,都得在今天偿还。

    我苦笑一笑,却不能有任何辩驳。它无可辩驳:它让我们真爱在心头,却又必须身不由己去历尽悲欢;它给我们许多想当然的理由,它却只走它既定的程序。

    我曾有一个梦,梦中我是司马相如,她则是卓文君。那时她新寡,我却用琴声挑她离家私奔;这时我已为人夫,她却用琴声强行成就一段爱情。那时她必须面对家庭的强大阻碍,但她义无反顾;这时我也面对家庭的重重威胁,但我无动于衷。那时她当垆卖酒,这时我漂泊无依;那时她不依不饶,这时我好大喜功。那时她写一首诗,彻底打消相如纳妾的念头;这时我写一段文字,却是为了难以释怀的记念。

    最初我便津津乐道文君与相如的故事,她则说自古红颜薄命,她不想有此一比。我却不知如今,倘若她还活着,是否已经明白前世今生的因果;倘若她已亡去,是否仍旧期待和我一同轮回到下一茬人生?我则必须作别过去,也作别当下红尘。我是说我勘破千古以来的情事,无论真假、浓淡与长短,都与此前的历程相关,都与一心的誓愿相关。而且,煎熬之不可避免,苦痛之如影随形,却都是为了止于今日,洞见人与天地的真谛。

    为了这真谛,情感显然只是其次的事情。

    2006-09-26

第二辑 爱情,如此而已 婚姻,多见缘分少见爱情

    见惯了一对对走向婚礼殿堂的恋人,我口头的祝福也仅仅只是祝福。我心深知,他们的结合多由缘分所致,少由爱情所致。也就是说,婚姻已是一种业经多种考量之后的功利组合,所谓真爱的因素已经越来越淡漠;即使有此一时的真情实感,也易在稍后不长的一段时期内全部消磨。相反,真正为爱情而海誓山盟者,早不多见;即使偶尔还有,也难终成眷属。

    陆游与唐婉,本来无限依恋的,却终为一妇人的偏见离散。鲁迅与朱安,本来毫无情意的,却亦为妇人之见而强行凑合。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虽然最终走到一起,却是在以勇毅决绝的气势,接连冲破重重障碍、历经种种艰难之后。唐玄宗与杨贵妃,虽可谓如胶似漆的典范,却敌不得哗变士兵的几声呐喊。

    我曾对学生中的六朵金花说:离别之际,你们知道我最担忧什么?她们猜测是生活、工作或健康之类的问题,我却只说是婚姻。我说你们真诚、善良而执著,显然都指望有一个极佳的爱情归宿;可是我必须说,不要先抱太高期望,而要先抱忍受情感苦痛的充分准备。她们齐声问我:这却是为何?我说婚姻靠缘分,缘分却未必意味真切的爱情。她们质疑而去,却在五年之后,不能不重新审视我的前言。结婚的四个,俱由阴差阳错的各种因素牵系,却都与爱情及爱情的幸福无甚关联。或者因为多病,却感恩于某人无微不至的照料,鲜花便插到并不十分相称的土壤上。或者因为年龄已大,不能不迅速解决结婚的问题了,所以就如此这般的了结。或者因为真爱失意,愁怨与怒火一同迸发之时,顺便就抓住一个男人结婚。或者因为许多变故,必须离某人遥远,而距某人甚近,所以近水楼台,草草成就。余下的两个,一个以为某对象本份可靠,孰知早就暗中热恋了别人;一个尚自苦苦等待,却也不得不在一群俗人中无比焦虑地寻找。

    诚如我自己,在情感与世俗之间,只为父母的某种意愿,我就不能不远离初恋七年的女友,另择不冷不热的女子。当我终于挣破家庭的束缚,确凿要与红颜生死相守的时候,她却剑走偏峰,以激烈的性情与作为击碎我们的一切梦想。再看看远近,自己所熟知的许多夫妇,几乎全部进入庸碌的圈套,除了凑合去过日子或管好儿女,再也无心去论什么爱情。

    我当然知道其中的原因。

    缘分由生生世世而来。那时结了恶缘,这时便是冤家;不是冤家不聚首,所以婚姻只是为了解决恶性循环相报的问题,绝不轻轻悄悄就化干戈为玉帛。那时结了善缘,这时便相互济助;济助却只是济助,更多趋向于感恩,而非指向爱情。那时长相厮守,这时就只能短暂聚合;因为那时已将聚合的因素消耗太多,这时当然就只剩下惊鸿一瞥。那时倘如浮萍之邂逅,却终不可比翼双飞,这时就可能天遂其愿,成全相依相恋的许多岁月。真爱正是由后一种情形而来。若非那时有过刻骨铭心的记忆,并且有过非此不嫁、非彼不娶的大愿,这时就不可能一见钟情,并且直指终身。

    正因为婚姻由多种缘分促成,恋情只是其中极少的部分,所以我们所能见证的婚姻,才各有各的苦恼与不幸,才那么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才那么平淡、偶然或了无生趣。所以我们才向那些决意对爱情矢志不移的人们,报以友善而微讽的笑意。他们当然可以信誓旦旦,勇往直前,只是最后谁能与他倚靠,却是早已注定了的选择。所以那些教人如何赢取异性青睐,如何讨得帅哥美眉之欢心,如何从乌鸡群中飞出金凤凰的说法与招式,其实都是不谙缘分真谛的误导。

    尽管如此,我们却并不强调你静若处子,只待缘之将至,自然而然就结为婚姻。这已是一个非竞争而无以猎取的时代,你不能不和这潮流的氛围保持一致。但你更为主动、更为关键的做法却是:与其去追寻漂亮,不如去追寻美丽;与其去渴求真爱,不如去渴求善良;与其去欣赏烂漫,不如去欣赏纯粹。因为美丽、善良与纯粹的品质,必然更符合真爱的心性基础,必然更能结下此生或来生的美好缘分。

    接下来便是,无论是何种缘分所致的婚姻,你都该坦然接受,并倍加珍惜;如果它必定在某一日散去,你也不必过分遗憾或悲伤;而且无论其来去,你都该严格要求自我,以诚心待人,以善性自律,以天作之合来正视眼前的偶遇。

    2006-10-08

第二辑 爱情,如此而已 不想游戏,却造就游戏

    游戏在我眼里,并非一个褒义的词汇。凡事于我,都想严肃、认真对待,外求以尊重万物,内求以无愧良知。倘及情感,更当如此。然而,万物由造物主一手安排,良知被众多杂念觊觎,我便身不由己,心不由己,往往深陷游戏的圈套。

    静子和后来的云凤一样,表情达意,多取另类而激烈的方式。那时她站在楼台边沿望群星,楼台没有栏杆,楼台在四层以上。她一动不动,仅有其抽泣,急切而深远。在流逝几个时辰、她亦放弃两餐饭后,我突有不测之预感。我只一句话,说她嬉闹荒废了时日,她就一气儿上楼,一气儿伫立楼台无休止。我上楼途中,即知她的心事,必定与我相关。她果然明言,她喜欢我,却又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因此徬徨无依。我没有多少犹豫,即言我的爱慕之意,同样早已有之。约略冷静一些,才说此情只可心领,决不可以传说,否则便极被动;希望之途还在,却须等待多年以后,看双方是否还有同一种感觉。

    静子小我十岁,在她情窦初开之时,我已结婚有子。我们没能坚守深藏情感的承诺,而在许多时候交游、倾诉与强化。当云凤介入,静子亦明确与我决断之后,我们依旧在荷塘追忆,在窗前絮语,在四目之间交换灵犀。一旦云凤远离、且已婚嫁,她立重燃青春之火,有意无意迫我进入她所期望的轨道。我深知不可,我却守得住第一道防线,难守第二道防线。我坚决要求与她避开,她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果真避远。可是百步之内,仍旧被一条线牢系。变故多年之后重逢,她已男友在侧、也欲婚嫁之际,她与我漫步都市,还问可不可以牵手。

    我十分清楚,而且十分确认:我非主动爱她,而是在其显现危险倾向之时应她;她并不专注,且易为环境同化,还易放弃坚持任何原则,这些于我,都不乐见;我纵与云凤争辨、断绝、音讯杳无,我仍坚信,此生之真爱,唯其与她;我有百折不变之信念,信念与真理大道契合,信念要我不执著情感、不淆乱人伦,我宁为此而舍生死;我知第二次变故,必定与我情感不当相关,我一放松自己,恶魔就接踵而至。由此,我自能以充分之决心,断然与她划清干系。

    我当然这样做了,而且决不允许此后,再有任何暖昧的情愫。可是此前之历程,该避而未避,该了而未了,以致百结横生,代价沉重,却又为何?

    我发现两大因素,原来紧紧将我桎梏。一是前已提及的恶魔,它是对色的欲望、对情的渴求、对私的贪婪和对恶的放纵,也是诸神之中败坏的势力、普天之内败坏的物质与红尘之中败坏的人心。前者由后天观念而来,一味在我心头膨胀,渐次湮没先天善良、纯净的本性,我即失掉自我。后者由外在环境而来,或者在遥远的源头动摇根基,或者在每一个细胞填充败絮,或者在每一条通道设置障碍,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当然这“死”,绝非身体之失、生命之尽,而指道德堕落、人性恶变、天伦败坏,最终彻底毁灭。它们不仅祸害于我,也祸害于她。尘世间每一人与每一心,无不在它操控、磨折与误导之内。二是生生世世之前缘,才致此生此世之结果。结果如此,必得在此前找原因;未来如何,必得在此时奠定基础。二者之合,我们才几度离合,几度缠绵,欲罢不能,欲说还休。

    登高临远,人间之一切情事,无不如此这般呈现。口说山盟海誓之言,心存梦幻泡影之虑;面对含情脉脉之人,身系忘恩负义之债。此时两情相悦爱无比,彼时反目成仇恨难消;一会儿翻云覆雨雷阵阵,一会儿杨柳依依风习习。脚踩两只船、十只船者,比比皆是;心存一人忧、一世忧者,寥寥无几。所有假话、恶念与愚事,均可假爱情之名串演;所有贫穷、病痛与失落,均可假爱情之名承载。

    如是造物主,主必笑曰:人世本游戏,何苦真煎磨?如是清醒人,人必痛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是此时我,我必轻言:梦过不受累,境迁不复悲。倘论情境之中,终该如何解脱?我说,分清你百感交集之时,哪些念头是真,哪些念头是假;哪些念头是善,哪些念头是恶;哪些念头是你,哪些念头是它。分清之后,你就选择真念、善念与自我之念,抑制假意、恶意与强加之意。抑彼而扬此,你就在情感之中,始终堂堂正正,始终明明白白,上不负苍天之旨,下不负大地之恩,中不负有情之义。同时,无论恶魔再狠,再险,也无空可钻,无计可施。

    2006-10-24

第二辑 爱情,如此而已 桃林背景里的荷花

    几天前你问我,你何时成为我笔下的主角。我遽然一惊,我都写过她们的故事了,虽然她们都不及你与我的历程深长,我却一直无意梳理我们之间的丝藕。你与我通话之前,你先已远远离开我,又不得不离开他。用你曾经的话说,我是你爱的人,他是爱你的人,两者都一样强烈,你自然不能两全。然而眼前,你却都已失去,因此你要问我,为什么情感的路,原是如此不可捉摸。我只能说,你在我的诗中,早已是主角,只是其中的况味,一如桃林背景里的荷花,以及那边的荷塘,来时与去时,依旧不可捉摸。

    我作日月潭,君作日月生。

    静影沉碧水,天地一念清。

    我写这几句的时候,应该是在你们家后的荷塘。至少是在那个夜晚,我一路载你疾奔,荷香阵阵扑鼻的图景里。我们先到东风渠漫步,而后在草地上偎倚,而后提到你们家的荷塘。我依稀闻到荷香时,你突然问我,可不可以拉拉我的手。你是嗫嚅多次才最终吐出这句话的,你说这话时一身上下都颤抖在激动不安的期待里。我哈哈一笑,顺手便拉你上车,直奔夜幕下的荷塘。月光下你如荷花一般玉立,目送我一段返程的路。我徐徐而行,同时有了这首诗。

    我知道我们的起点是在一层楼台,刚刚建成不久,外围还没有栏杆。你却站到断台的边缘,一动不动许久。你是在我轻轻一声呵斥之后,执意站到上边去的。没人可以劝得你下来,我便不能不在几个时辰之后亲临。你沉毅的视线只是盯紧我虚怯的面庞,并不听我任何苍白无力的说教。我不能不收束一层面纱,与你直面关于爱情的话题。

    独步杏园念少君,千山为媒灵犀生。

    游过双双无量海,哪管风雨不离心。

    我承认那一个起点,我有被迫的成份在内。我是过来者,我从不以为我还有什么资格,可以对谁萌动情愫。然而此后,我却还得承认,我逐渐涌动真性情,并且视它为捕捉爱情的一缕阳光。我从青城山回来,特意买一对镇纸,它们合起来,可以凑成心心相印的文字。我一路小心呵护,却仍有一只断折。我立即有了一丝不祥的念头,也便不送它们出去。

    我将往重庆的杏园,我与你在塔子山告别。我们攀登九层天,塔顶陡添许多开阔的气象。我准备意味深长而去,在你含情脉脉的注视里。但你已有别样的怅惘,你的心思并不十分在乎我的咏叹,我听出另有一张吉它,因为一双手的粗犷触摸,大致拨动你的心弦。

    我毅然离去,不啻在车窗撕碎一团情诗,还将一对镇纸抛到高速路边的荒野。我清楚自己的某个原则,如果谁个并不能够悉心来对待,她便不值得我留恋半分。

    我在杏园又看见荷花,于是想起你家的荷塘与你断台的只影。断台的后方是一面窗,我们在第一次表达之前,他们都曾反复暗示,一旦我出行或者回归,窗前都有你顾盼不断的面庞,面庞镶嵌一双焦灼不安的眼睛,真个是要望断秋水。

    我想如果我并不轻易舍弃,你未必就不能回来。我信手写下几句话,然后听你电话那头的呢喃。我们都在刹那之间明白,距离与时间的极大延展,即已重新拉拢一段情结。

    失却荷塘霜露寒,凛凛热气空自闲。

    咋得回头拾破镜,一朝还遇清香来。

    可是云凤出现了。你是认识她的,当初我介绍你们认识的时候,并无更多的意料。我只想是两个才气逼人的女子往来,总是互有裨益的幸事。

    她却以不可遏止之势,尤其是以全程人生的代价,介入一场本来谁也不会有甚结果的博奕。你敏感在前,我迟钝于后。当我终于发觉些异样的时候,我便不能为了我们之间的任何情思,无端断送她的才华与身心。她是一个虚无的女子,情感是她全部生命的主轴。我既已进入她的视野,我便无法逃脱。我在一封信里与你明言,我说我们必须首先将她振救,其它都可以忽略。

    我们在一个深夜分手。我送你走一程二三百米的小街,我们却走得极其漫长。当最后一棵杨柳横现眼前,我们同时哭泣,同时拥抱,同时道一声珍重,也同时约定做一生的知己。

    回头我与云凤演绎过生死离别的故事,故事都在你的眼前发生,你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我也装作没看见你一阵紧似一阵的痛楚。

    我们却共同成全一对新人,其一是我的弟,其一是你的姐。我们有了间接的亲缘,我就在荷花最盛的时节重临荷塘。你带我在无边无际的荷园行走,小径都湮没在交错横陈的荷叶之下。我说这种壮观的绿意,可是我第一次领略。你如荷花一般沉静,你融入博大的绿色背景里,你无声的诗画陡地激起我满腔的热望。

    回到你的小屋,我们从深夜谈到凌晨。云凤是激烈的梅花,清峻而凛寒,无序而跌宕。我便渴望清逸的荷花,热烈而端肃,理性而挺拔。我们或许说过梦呓一般的情语,或许有过无遮无拦的憧憬,可是毕竟最终,得不出任何定论。

    从此不作昔时游,二错三错道堪忧。

    人心必得根除尽,魔性难为正信容。

    一身只为归真计,无由再添分外愁。

    几度迷离几度悔,几朝醒悟几朝求。

    凡尘烟波不足恃,青丝何必强出头。

    遥想弹指倏忽过,最宜九霄得自由。

    云凤却终于去了,她以极不寻常的方式离去,转瞬切断我们的全部历史。我沉下心来,突然有了清静无为的快意。执著于情的苦果,我算是尝遍了,我便乐得无情无欲的空境。我准备长此以往,不再别生心思。

    但你试探着来了。我有一千条理由可以拒绝,但我不待去思索,先已被你浓郁的荷香融化。

    我开始滋生原罪的感觉。我曾在重重压力之下坚守我的信念,信念与多出的情愫并不兼容。我想云凤之所以那般远去,必是冥冥中的命运之手,决不允许她来破坏我的信念。我惊出一身冷汗,辗转反侧之余,我写下一首诗,题作《与君绝》。

    我交给你的次日,你即离开我们的实体,另谋一个职业。你背影的幽怨还在,但我确知,你已理解我的选择,你既能忍受云凤所致的离分,更能忍受信念所致的离分。对于前者,你或有耿耿于怀的余味。对于后者,你显然能够不惜一切代价来维护。

    矢志一箭追青鸟,四季不易红巾飘。

    颦笑掩抑多少浪,才得云逸又云萧。

    我却在转眼之间发生变故,而且一去就是三年。三年里我忆及许多往事,并用诗词作些记录。你常著一件红衣,即似荷花的绯红,我视作极致的热情与浪漫。

    初期我想,不知你现在怎么样呢?次日便有你送来的衣服与棉被,以及断断续续的信札。

    我预备在雅地筹建图书室,你即寄来许多书藉。我预备写作些文字,你即寄来一箱稿纸。偶尔也和你通通电话,你的关切与祝愿,以及与我应和得紧的格格笑声,总能驱除青衣江畔的无限阴霾。

    曾恋旧时林,不期鸟已飞。

    聚散各本份,奈何笔生悲。

    仁者仁犹在,渺远唯子规。

    破圆一面镜,恒如月盈亏。

    极险之地,我与晓鸥各挥笔墨,他画荷花,我题荷诗,于内于外的不尽之意,无不寓含其中。兔子好论大计,计在天下人与天下事。我们常常谈到你,以及荷塘之后漫山遍野的桃林。

    你却逐渐吱唔起来,好似一夜之间,我们就有了隔膜不透的大墙。兔子说,你也许有了男友。我闲闲的一挥手,说那是情理中的事,绝不影响我们什么。

    但我私意之下却有些黯然,我写下《别镜》一诗,将某种豁达与某种悲哀尽皆囊括。

    我别无所求,所求唯有一件,即是帮一把兔子。兔子抱负高远,却蒙不白之冤。我却要待你来辅助。我给你打过一次电话,而后又打一次,而后再打一次。每次你都说要赴约,我也便在充分准备之下,坚信一个承诺。我与兔子的计划极其周密,倘若时机差之毫厘,一切也就付之东流。我们的希望都在你的身上,你却在应该到达的时辰,依旧在成都忙碌你的活计。梦幻泡影之后,我曾写过几句诗:再约人不至,转眼事已非;遍观旧识里,谁堪酒一杯。我还发出一封信,表达一种无以复加的愤怒。我说莫非成都土生土长的女子,真个只如艳冶而不耐春寒的桃花,决不能在关键时刻担当道义?

    那时我下定一个决心,再不与此人往来。此人只能在温和的情境里共欢乐,决不可以在极端的情境里共患难。

    伊人寻何处,春日独踟蹰。

    舶来节一个,徒忆东风渠。

    回来时再见,我却必须反省我的情绪。你的处境并不比我更宽和,你在另一种艰难的状态里为人所爱,你感恩于此,便欲与他终身厮守。你多有身心与物俱觉困顿的时刻,你却竭力满足我的几乎全部需求,除开那次我与兔子的谋划。你为此表示百般愧意,我却毕竟知晓,天意就是天意,他合该再历一劫,因此偶然的错失,其实就是注定的必然。

    我回老家过春节,在2月14日的这天,即兴发送给你一首短诗。稍后我回成都,我对众人演讲的那晚,你无声无息到来。而后我们一道在都市里行走,其时是初春,夜气尚且寒冷。你问,你可不可以拉我的手。我哈哈一笑,顺势挽了你的胳臂同行。

    我决计东游,不时问候你一两句。问候的双方都很平淡,或如熟透了的故人。某日我似乎预感到什么,再次拿起电话。你便有了哭泣,那是不胜其悲的哭泣。我听出来了,他在外边有了另一个人,他却一次次回来言谎;你曾为他的恶疾耗尽一切,他却不声不响有了外遇。

    你问我,你为何处处失败。

    我说,那就等待下一次成功。

    我们聊了许久,聊到哭声最终变成笑声。

    我说,你仍是一个坚韧的女子。

    你说,和你一说话,我不想强大,也总要强大一些。

    我想这就是意义,你与我交往以来的意义。你生长于柔媚的成都平原的一隅,你的故乡满是桃花,你的家园满是荷花。每年桃花节的日子,赏花的人流重重叠叠,远远压过亿万朵桃花。桃花很烂漫,桃花却与成都大多虚伪的男女一样,冠冕而无骨力,轻佻而无雅韵。你或有桃花的影子,你却在小天地的荷塘,更多濡染了荷香。

    只是人走了,荷塘也将消亡的时候,你又会如何?荷塘所在的土地已被圈定,你不仅要丧失荷花,你连父母刚建成不久的小楼,也会在顷刻之间丧失。那么这一方水土,于山而言,就只有了桃花;于平地而言,就只有了水泥路与娱乐场。

    你又会如何?

    你可能会说,荷香留在梦里,也便永远驻进心坎。

    我可能会说,坚韧始终,你还是荷花一样的女子。

    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现在主要可以确定的,我信念中的内涵,我们越发可以沟通。其实总结起来,它不过就是对于荷花的本色的信念。

    2006-01-02

第二辑 爱情,如此而已 或是一个虚无的女子

    于她而言,我已消失三年。我想,都该看淡如烟的往事了,那就不必再玩失踪的把戏。我便大模大样地回到成都,并和许多熟悉的朋友联系。

    我没料到,她竟在第一时间拨通我的手机。我问:“你还好吗?”她说:“你终于出现了。”而后就只剩下持续不断的抽泣。我说:“莫非你并不幸福?”她说:“你这是明知故问。”我说:“这时不太方便,不如改个日子联系?”她说:“不行,你必须和我保持通话的状态,直到我不愿意为止!”我说:“还是这么主观,看来你一点儿也没有变化。”她说:“没变化就没变化,反正我已守候三四年!”

    时值2004年深冬的一个夜晚,我一边和姐弟同行,一边接听她轻重不匀的喘息,此外的沉默即如深远黑暗的天空。于是我知道,我们的故事并没有随风而逝,惯于善解问题的时间之神,至今也毫无作为。

    时光倒回十年前,我第一次踏上讲台。面对众多成人教育的学生,我相信直到这一届毕业,我也认不出几副面孔。一年之后我结婚,婚姻顺了父母的意,我却被迫和热恋七年的女友分手。我再次踏上讲台时,心底的隐痛还很剧烈。偏偏前排的一个女生,居然埋头在桌沿下,只管一阵阵抽泣。我很恼怒,这是从不曾有过的。但我只是冷冷地扫视全班一眼,如入无人之境。谁知此后的每一堂课,她都是如此模样。我便闲闲地打听:“她是不是病了?”有人回答说:“当然是病了,不然哪会只在你的课堂哭!”我约略一惊,不禁记住那个叫做云凤的名字。

    一个月后她突然来到我的住所,甩下一张便条就走。我展开一瞧,大意是她容忍不了这个庸俗的世道,她只有一死;又说因为我是她唯一信任的人,所以临走前告诉我一声。我先是大急,恐她真发生不测。随后却淡淡一笑,料她不过是虚张声势,以便引起我的注意而已。

    果然,次日她依旧来上课,只是多出一种奇异的眼神,似乎暗示我,课后必须及时邀请她言谈。我们言谈半个下午,我才惊讶地发现,她所暗藏的一个精神世界,远比我预料的深沉,博大,几乎令我自惭。尤其是她纯粹的底色,以及破除一切而无所畏惧的气质,实实在在冲刷了一遍我尘封已久的灵魂。最后她说:“感谢你一席话,我已豁然开朗。”我说:“应该是我谢你才对,不然我也会滑向虚伪世故的深渊。”

    这届毕业的那个暑假,她又前来敲门。她说她和父母才吵了架,只能到这里暂时歇歇。我面前放一把电子琴,我正自得其乐地乱弹一通。她问:“你很喜欢音乐?”我说:“五音不全,厮混而已。”她说:“不如我教你。”我说:“这不过是件儿童玩具。”她说:“我家就在近旁,我马上回去拿。”

    她旋风般取来自己的电子琴,随即开始弹唱。她的神态、指法、旋律与歌声,不能不使我回到卓文君的时代。其时她对司马相如弹唱,我想也该大致如此。她著一身紫红色的衣裙,整体轻盈而端庄。我说:“如能拜你为师,必是幸事。”她说:“自小学就开始练习,唯手熟而已。”我问:“也能作曲么?”她说:“你不妨作一段词,我来试一试。”我立刻写下几句:走一程转折的路,寻寻觅觅找归宿;多少春花随流水,多少秋叶空踌躇。她略一沉思,随即开始弹唱。我不用仔细体察,已知她音乐的情境,正好切合了我心灵的情境。

    几天后她又来,说是与我告别。我问:“你是要去远地上班?”她说:“后天要作一个大手术,因此有些话我必须先和你说清楚。”原来她小腹长了个硕大的瘤子,根据透视测定,居然超出四公斤。我说:“难怪你动不动就晕厥。”她说:“医生讲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六十,我怕几天后再也见不着你,所以不想留下遗憾。”她先弹唱几曲,随后拿出她的一大叠诗稿,非要我从头看过,又立即逐一点评不可。我调动全部的能量与智慧,好不容易才在近三个小时里,应对过我生平遭逢的最大一个难关。我想我之所以能够应对,在于她的诗歌,过于高傲、孤独而激烈,又仿佛都是针对了我,我不知不觉之间,语言、思维与情感的潜力便被全部激活。

    我正待送她走,她却凝视着问我:“你竟没有很重要的话和我说?”我说:“也许我有,但不是这个时候。”她说:“我也是。不过我还是想现在就听。”我说:“可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却是安心养病。”她说:“不过我已猜着你的意思了。”我说:“那么我也猜着你的意思了。”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既然你知我知,我们就拉个勾,今后谁也不食言!”我大笑:“拉就拉,就算给你一剂最好的药。”

    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额头不禁冒出一股冷汗。“我们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么?”我自问,“那又是什么内容呢?”似乎有一个破空而来的声音说:“那是爱情的宣言。”我大喜:“这不正是我所期待的么?”却又有另外一个声音说:“你是过来人,你哪里还有这种资格。”我依稀明白,那是我全家人的声音,它威严得没留任何余地。我顿时横下心来:我决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也不能给她捅破最后一层纸的任何机会。

    大病初愈,她送给我两只海螺。她解释说:“拿一对儿同时听,你会听见琴瑟和鸣的歌声。”我说:“既已逢凶化吉,你就作一只快乐的百灵。”她问:“仅此而已?”我说:“我最大的祝福,莫过于此。”她神色一沉,折身便走。

    夜深时分她掠过窗前说:“父母又吵架,我就替他们走。”我说:“那就进来坐坐。”她说:“我走我的,关你甚事。”我说:“你要去哪里?”她说:“往茫茫夜色里,作一个孤魂野鬼。”她一头跑开,青丝飘扬,如同一个绝望的叹号。我随即跟出,直至天色微明。她终于停住脚步:“我们形同路人,也值得你通宵守候?”我说:“只要你安全,我无所谓来去。”

    她疾行回家,夜深时又从窗前掠过。我再次跟出,路上我们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谁也不说一句话。经过几个夜晚的折腾,她似乎乐此不彼。我却抗不住了,我在下一个夜晚,径直叫来她的父母,他们强行带了她回去。

    几天里不再有甚动静,我在怅惘之余,不觉有些怀念那种彻夜的飘流。她的母亲却在一个黄昏跑来,说她坐到楼台的窗子边,随时都像要翻出去。我问:“又是因为家庭的纠纷?”她说:“肯定不是。她说只有你的话才听。”

    我苦笑一声跟去。她倚窗而立,全身一袭白裙,容颜憔悴而酸楚。她说:“你到底来了?”我说:“既然是你的意思,我当然要来。”她拿出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裤子:“你试试这身衣服,我送你的。”我说:“谢谢,我带回去就是。”她说:“不行,你现在就穿。”我说:“何必急这一时。”她说:“我精心为你挑选的,你只有穿了,我才能安心去走。”我说:“你又要去哪里?”她说:“天国,无忧无虑无情无欲的世界。”我浑身一紧,仿佛早已看见一朵玉兰翩翩而下,最后却是玉殒香消。我将衣服一把掼在地上:“如果是这等说法,我坚决不穿。”她缓缓拾起,再次递到我面前:“既然我的追求已空,你就不能稍稍给点安慰?”我说:“除非你先收起可怕的念头。”她说:“那你总得说个理由。”我说:“就算是为了我们师生一场的缘份。”她说:“它远远不够。”我说:“那你究竟追求什么。”她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说:“我又不曾食言,你走什么极端?”她说:“此话当真?”我说:“千真万确。”她说:“空口无凭。”我说:“马上我就证明给你看。”

    我伏案疾书,当即草就两封完全一致的书信。一封给她,一封给我的妻子。我说我无法再维持现有的婚姻,我必须让双方解脱开来,也必须消除另外一颗濒危心灵的死结。

    我拿给她看,我说:“我已作出选择,只是还不能和更多的人提及。”她说:“我知道,我们先在心里收藏。”

    某日她问我:“你最欣赏哪样的组合。”我说:“才子与佳人。”她说:“可是历史上这样的故事,后来都有了变故。”我说:“变故只是他们,我们却能创造永恒。”

    我到重庆读硕士的时候,她则去了昆明。几天不见,我在偌大一个校园里,倍觉空落。她适时打电话来,说是正写一组诗歌,首首精绝。我说:“你别得意,我还不曾过目。”她说:“仅凭遥远的感觉,你就可以判断。”我沉默半晌,果然听见她诗的气息,清朗而炙热。我说:“不如也到这边来,咱们过过男耕女织的日子。”

    云凤过来,和我住进同一套房间。白天我去上课,她则写诗和做饭。晚间我们就一道去嘉陵江边,听水声,看渔火。回来时我说:“你睡床上,我睡沙发。”她说:“那又何必?这床特宽,足以同床共枕。”我一听之下,某种情愫骤然亢奋。我挨她躺下,慢慢抱紧她。我正待进一步动作,她却不紧不慢地说:“同床共枕而已,你必须留下足够的余地。”我说:“有佳人如斯,我把持不住。”她说:“我会把自己完全交给你,但不是现在,而是将来。”我问:“将来又是什么时候?”她说:“是某一天,我们可以在大街上,手拉手坦然而行。”我心一颤,随即收束全部的欲望。我们继续贴紧在一起,我却感觉到出奇的宁静。

    不久我为表达一种态度,它们居然对我采取非常举动。“这是十足的耻辱,”我愤怒地说,“却不知她会如何看待?”我万念俱灰的时刻,居然听见隔壁的歌声。那是曼妙的《梁祝》,我最喜欢听的。我想这是非之地,莫非也能遇到知音?我细听之下,不由得大惊,歌者正是她本人。我大叫:“云凤,真的是你?”她咯咯一笑:“当然!出乎意料么?”我说:“我被它们误会,却与你有什么关系?”她说:“事情当然和我没有关系,不过既然你来了,我总可以主动找点麻烦。”我说:“这种环境,对你不啻是一种亵渎。”她说:“我用歌声与你陪伴,或是另一种极致的浪漫。”我说:“好呢,看来我此生以来的奇遇,莫过于这一回。”

    我们一道大笑,一道高歌。她百灵一般的歌声,传遍一幢楼的每一个角落。其它人都乐得倾听,喝彩,手舞足蹈。有人从天花板跑来,恶狠狠地大吼:“唱什么唱,要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云凤把头一扬:“我就是要唱,你又待怎样?”其它人都一齐呐喊:“就是要唱,我们全体支持,否则我们不做盒子!”来人灰溜溜离去,再也不鬼鬼祟祟滑过来。

    我们一同走出大门,我说:“经此一难,我们已无所畏惧。”她说:“至少我是这样。”我说:“那一切也就顺畅。”她说:“可我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稍后我才知道,我的家人赔过一笔款,她的父亲也赔过一笔。她悄悄和我说:“他们恼怒得很,尤其因为这钱。”我说:“不碍事,我将这钱还他就成。”我另寻一个借口,轻易就取得我们全家的信任。然而一个不慎,他们居然发现我拿钱去填补窟窿的秘密。我说:“她难能可贵,我就当还她一个人情。”他们说:“可是也许没有她的胡乱搅和,你本不至于今日。”

    我即刻感觉到一种空前的压力,正从全方位、立体性地袭来。最先是我的妻子,当我把给云凤的第一封信,同时也给她时,她只是约略扫视一眼,即便撕得粉碎。我说:“我们需要理性地探讨这个问题,我们总不能这样不死不活地过。”她说:“只要是谈离婚,我这里就没有任何可能。”我问:“这是为什么?”她说:“我们家族的历史上,从来都没有人这样做,也没人会接受我这样做。”我说:“可是如今与以往不同,这事儿只是我们自己的事。”她说:“那你先和你的家人试试,而后我倒可以和我的父亲母亲说。”

    当时她刚刚有了身孕。我尝试着和父亲说:“我看这孩子,我们先可以不要。”父亲说:“你妈早等着抱孙子,她可是看在眼里乐在心头。”我说:“万一将来我和她离婚,那孩子岂不受罪?”父亲啪地给我一个耳光,又霹雳一般大叫:“你给老子敢!”我一个激灵,赶紧说,“那是,那是,”跟着就战战兢兢逃走。

    我又试着和姐弟们说,他们也劝我趁早死了这个心,他们说只要父母这关过不去,他们也就坚决不依。我想起最初的一幕。最初芳姐收拾我的房间,突然发现一张我与她的合影。他们当即如临大敌,齐刷刷聚了要我前去说话。我胆胆突突解释为毕业照,他们却众口一词将我严重警告,说我只要胆敢在这个问题上犯错,他们谁也不会站在我这一边。

    在父母兄妹的层层呵护下,我的儿子呱呱坠地。他们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一来我便没有任何余地。我却偶尔还是要和妻商议,说我们的这种凑和,实在是不幸福。她只是哭,并不谈出个甲乙丙丁。我一旦面临眼泪,立即就慌了手脚。我急忙安慰她说:“只要你不愿意,我必不强人所难。”

    我却无法和云凤交待,只是一次次嘱她耐心守候。云凤说:“其实你一点也不用着急,我们的事未必成功,我们却可以分享知音一般的情义。”我想这样也对,我们之间又不曾越过雷池,我就当她是红颜知己。我出入各种场合,尤其是在文朋诗友的交际圈子,都由她伴随左右。他们都说:“你们才是匹配的一对。”我说:“我是有家的人,她只是我的学生。”他们大笑:“你当我们是白痴?现在都什么年代,你还想做柏拉图。”我说起重庆同居许多日子,却毫无瓜葛的故事,他们愈益不信。流言却多起来,说哪样的都有。我问她:“你还抵不抵挡得住?”她说:“无所谓的,我就算统统默认,他们又待如何?”

    我觉得事不宜迟,便反复和家里人说。父母情急之下,硬梆梆抛出一句:“只要孙子还留在我们这里,谁管你离不离婚!”姐弟则不冷不热地立下一个毒誓:“如果她迟早并不露出丑陋的嘴脸,我们就折寿十年。”我听得毛骨悚然,却也信心百倍:好歹是他们让了一步。我再次和妻探讨,终于达成口头协议:她考起研究生的某日,即是我们离婚之时。

    我千方百计助她考研,谁知她并不顺利。连考三年,都无果而终。我开始怀疑,究竟是她学习不当,还是有意如此?我却没法明说,只好强行忍受某种内在的焦灼。我和云凤谈起这个协议,她却并不热烈,似乎更有一种深远的忧郁。我说:“这等重大的突破,可喜可贺呢。”她说:“也许我们本不宜有更多的期待。”我问:“为什么?”她说:“自古才子佳人,从相识、相知到结局,无不以悲剧告终。”我说:“我们却可以创造崭新的生活。”她说:“何必太在乎呢?有些东西是宿命,人力无济于事。”

    我不信她的话,我始终期待某一天,我们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堂堂正正的拉手。我想我的梦很切实,又很浪漫,上苍没有理由不给以成全。“即使整个社会都与我为敌,我也要抗争到底。”我对自己斩钉截铁的说。

    我回老家巴中一趟,那边须待一周。我才待到三天,却听我姐打电话来说:“她居然干出如此不耻之事,你还有什么话说。”我问:“到底是什么事?”她说:“你先别问,回来我们再慢慢和你说。”我急忙问云凤,她却恬然一笑:“让他们大惊小怪就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说:“是不是已经造成什么后果?”她说:“随他们怎么想,我顺其自然。”

    我风风火火赶回成都,此前云凤已在我们的家庭企业工作。我远远望她一眼,她飘逸、从容如故,我悬起的心立时放下。我姐他们却早已迎出,迅速将我请进办公室,随后跟进云凤及其父亲。我姐径直对她的父亲说:“你立即将她领回,我们容不下这样的货色。”他们接着控述一件事情,原来她偷窃同室出纳的五百元钱,还在对方的钱包里留下一首打油诗。稍后对方报案,派出所经过一番调查,说是果然系她所为。我姐声色俱厉:“似这等贼女,走到哪里都是祸患,你们作为家里人,也不能不小心。”她的父亲嗫嚅着说:“既有这样的事,我们也说不了什么,只有将她带走。”我瞧瞧云凤的举止与神色,竟是自在坦荡得很,毫无羞愧之色。我说:“这其中必有原因,总得听见她自己说说。”云凤轻轻一笑:“本来就是事实,我走了就是。”我姐她们跟着警告:“如果你再找林萧,我们决不饶你。”云凤说:“谁说要找他了,我才不会自作多情。”

    此后我和她联系,她却并不解释什么,也无意和我见一回。她的事又在很大范围传开,谁都表现得惊诧莫名。家人们更是将我提防得紧,真正达到了全程监控的程度。我无处寻找答案,也无处突破另外的口子,只得偃旗息鼓。

    三个月后她突然打电话来说:“我就要结婚,你得祝福我。”我大惊:“却是和谁?”她呵呵直乐:“随便在大街碰着一个,也就成了。”我说:“你得想想一时冲动的严重后果。”她说:“我现在还来不及想这些事情。”

    她的丈夫显然听说过我们的往事,便在一段时间里接二连三打电话给我,说是要我赔一笔钱,否则就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分明地感觉到,他不过是个流氓无赖而已,因此她全部的天才潜力,显然就要断送在一个混蛋身上。可是我又能怎样呢?我和她最后的一面,是在公共汽车上。我先上车,在下一站看见她也上来。我热血沸腾,正想招呼一声,但一想到有个男人或许正拿了刀子等我,我便不寒而栗。我假睡过去,直到她在另一站匆匆下车。

    不久妻子真就考上研究生。她问我:“当初的协议还执不执行?”我说:“不执行也罢,我们就一起过日子。”我送她去重庆读书之后,也便沉寂到另一座城市,一呆就是三年。我想只有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才能将一桩痛楚的心事埋葬。

    谁知三年后我一回到成都,便接到她如泣如诉的电话。稍后我们在一个公园见面,她美丽如昔,雍容如昔。我说:“不妨谈谈当初的理由。”她说:“如今还有什么必要呢?”我说:“如果不能听你明白地说,我永远都想不通。”她说:“其实你完全可以猜到。”我说:“我已设计过千百种原因,最后都否定了。”她说:“可是这次,保准你一猜就中。”

    她建议我们各自写在手心,然后对照。我猛然想起那个夜晚,我依旧和她躺在一处的时候,她全身突然抽搐起来。我问:“是不是旧病复发?”她说:“正是。”我问:“需要吃什么药,我马上去买。”她说:“我这里有。但一点也不管用。”我大致听她母亲说过,她这病只有结婚之后,才会自然地消除,否则必定按期发作。她显然痛不欲生,每一个细胞都像是在发生剧烈的爆炸。我问她:“你母亲所言,是不是事实?”她咬一咬牙说:“是。”我说:“不如我们今夜就结婚。”她说:“绝不可以的,我一定要等到那一天。”我说:“可我又决不愿意看见你痛苦如此。”她一阵阵晕倒过去,又一次次痛醒过来。我抱紧她,只想和她融为一体之后,终能为她分担一点点压力。天明时分,她已平静地睡去。我恍惚意识到自己做过什么事情,却又觉得理所当然,只要她从此免除这一类病痛。

    我在手心写上两个字,却是“乃”与“子”,它们上下交错一些,但又似松散的一体。我和她对照,居然完全一致。我说:“即使是这等事,如果你直接和我说,我也能善解。”她说:“一则是我根本就说不出口,二则是你微妙而复杂的生存处境,原本没有更多腾挪的空间。”我问:“因此你就走了极端?”她说:“是的。有谁行窃之后,还留真名实姓的呢?”我说:“你却为此而酿下恶果。”她说:“是的,我和一个庸俗之徒同枕,实是天底下最不幸的选择。”我说:“目前还有没有弥补的途径?”她说:“我一直等着你出现,我随时都可以和他分开。”

    我一时无语。在我第二次遭遇变故时,妻子的父亲立即对她咆哮:“马上离婚,我们决不能容忍他作女婿。”她说:“这是我的事,我从来都不会落井下石。”我从此记住这话,我想她能做到的,我也必定能够做到。不料就在这三年里,她读研正读到中期的时候,她居然因为一个整体事件的牵涉,紧步我的后尘。此时云凤已远,我唯独能够做的,就是给她多方面的照应。我递给她的话是:“只要有我,天塌下来也无所谓。”

    云凤见我沉默许久,即又掉转话题:“刚才我那句话,只是说说而已。”我说:“你的处境并不比她好,我总得做点什么才行。”她说:“如果哪天我想聊聊,而你却能呼应,已是我最大不过的奢求。”

    我们很快分手。我再次目送她的背影,已是模糊不清。“她是真实存在过的吗?”我问自己。良久我回答说,她本不曾有过,她不过是个虚无的女子,只能在幻梦与聊斋里出现的,我如何能够把握。

    2005-07

第二辑 爱情,如此而已 她所阐释的命运

    她之于我,主要阐释了命运在某一方面的主题。

    看起来很偶然的一些插曲,或者绝不可能发展下去的倾向,却偏偏主宰了一切。我无法抗拒冥冥之中的安排,就鬼使神差般和她结婚。此前我有长达七年之久的恋人,我们理所当然地准备建立家庭。此后我有知己一般的红颜,演绎过死去活来的爱情故事。但这些份量极重的缘,均不及她先天拥有的份。她并非我所喜爱的,她却轻而易举成为我的妻子。她是我极力想要离异的,我们却到多年之后的今天,还没改变既定的关系。因此我只能说,我们是上苍命定的夫妻,这与我们认识的缘起与长短无关,也与我们有没有感情无关。

    也许自小所处的家庭环境与学校环境,都没能使她获得如意伸展的机会,她必定因为某些长期以来的压抑,所以内向,坚韧,拙于言辞而薄于神采。她热爱学习却不善于学习,崇尚拼搏却不善于拼搏,追求协调却不善于协调。更为要紧的是,她并非时尚亮丽的女子,也不灵动而富于才气。这便与我恃才傲物的禀性,以及浪漫热烈的情怀,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因此很多时候,她都面临了孤独无助的险境。这时支撑她的,显然只能是她自己。

    或许我能解释我所抱持的冷漠。于内我有难言之隐,于外我向往才子佳人的经典组合。我急于解除家庭的束缚,因此多次和她商谈,多次和人宣示,并且作好解决善后事宜的全部准备。

    但命运并不向我一厢情愿的方向延展。她以顽强的姿态挺立,其中也包括眼泪与沉默。我便只有等待。我想时间总能解决问题。然而时间却与我开起天大的玩笑。我一向视为海盟山誓的恋情,居然在一夜之间塌陷。不仅如此,它还遗留了另外的危局,一度让我心惊胆战。我这才有些明白,情感并不足以单独作为依恃,它同样经不起现实与命运的冲击。如果我还执著于挚爱一个孤傲而特异的对象,可能我与她的未来,先已注定严重得多的悲剧。

    我终于收回纵横姿肆的情思,预备充分维系一个完整的家庭,也好摆脱许多连环而来的流言与杂念。

    可是仅仅数月,我即遭遇变故。我被一张莫须有的大网绊住,它不啻要剥夺我财富与身体的自由,还想控制我一向无所拘束的思想。她才步入杏园不久,那是我刚刚获得硕士学位的地方,也是她梦寐以求多年才艰难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