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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维诺写过一篇《阿根廷蚂蚁》。在一个小镇里,蚂蚁泛滥成灾。人们用各种方式灭蚊。有人发明了几百种药粉,坚称人类智慧高于蚂蚁,必可将蚂蚁消除;有人发明各种灭蚁仪器,在与蚂蚁的较量中感受到生活的乐趣与存在的意义;有人接受蚂蚁这种现实。活着,就是妥协,向一切存在的物妥协;也有人干脆否认蚂蚁的存在;小镇上还成立了专门的“与蚂蚁斗争局”。为保住饭碗,职员们以灭蚁之名行纵容之实。最后,蚂蚁越灭越多,那对新搬来的青年夫妇不得不向蚂蚁低头认输,搬离小镇。这是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寓言。蚂蚁在这里失去了抬着一只苍蝇在大地上缓缓行进时所表现出的肃穆庄严,也失去了《蚂蚁的故事》中所表现出来的智慧,沦为人类社会的一个隐喻。这种无处不在的微小之物,出没于日常日活的各处,向人的心灵发起战争,并用那两个大腭在肉体所有敏感、易怒的区域作上记号,让我们的容颜发生畸变,是那样易衰可怜。
女人睡着了,发出细微均匀的鼻息,头歪向沙发的一侧。书从手指边滑落于地。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照耀着她白晰的脸,散发出春天田野上的香味。一只蚂蚁钻出她的鬓发,很快,又出现一只。它们仿佛来自她的灵魂深处,脚步轻得没有一丁点声响。但另一张沙发上坐着的男人还是感觉到什么,迅速抬起头。这两只蚂蚁正在损坏着女人的容颜。女人脸部的肌肉随着这两粒移动的“黑痣”发生不自然的扭曲,平添出种种并不大美妙的表情。男人端祥一会儿,眉尖皱出结,搁下手中的书本,悄悄起身,想去拈起它们,指尖在几乎要触及女人肌肤时停住。想捉住它们,就要惊醒女人。这是男人所不愿意看到的。男人犹豫着,眼中浮起一丝促狭的笑容,去厨房在碗橱内找了一块肉骨头,放在女人颈边的沙发靠上。骨头是有香味的。没多久,蚂蚁朝着这块从天而降的美食赶去。一只蚂蚁、两只蚂蚁、三只蚂蚁……男人倒吸一口凉气。屋里哪来这么多的蚂蚁?它们全是从女人的头发里钻出来的。很快,骨头上爬满蚂蚁。还有更多的蚂蚁在急行军赶来。女人睡得真香啊。男人望着女人温润的脸,心中蓦然没来由地生起寒意,想起自己刚在书里读到的一篇类似《聊斋》的故事:一个美貌妇人嫁给一位书生,很是恩爱。后来书生在街头遇见道士,道士说他被妖精缠上了。书生不信。道士给了他一把桃木剑。到了晚上,妇人睡着后,心存疑惑的书生便按照道士的指点,把桃木剑放在妇人的头上。结果,妇人的天灵盖就打开了,里面是大团大团的蚂蚁。妇人原来是一只蚂蚁精。书生被活活吓死。
恐惧来源于我们的想像。它一点点掏空内脏,让人变得比一张纸还没有份量。男人吐出一口气,来到沙发的另一侧,蹲下身。原来所有的蚂蚁都是来自于地板上的一条缝隙。它们爬上沙发,再爬进女人的头发。谜底是这样简单,只需要改变一下看问题的角度而已。男人拈起骨头,用报纸包了,放水池里冲洗干净,再拈着它回来,重新置于沙发的这一侧。杀死一只蚂蚁有多少种方法?找只食蚁兽?让给雄蚁带避孕套,雌蚁带子宫环?抓住它的头,用绳子勒住它的脖子,再用铁锤狠狠地砸?或者干脆把它们变成盘中餐?男人嘴角露出笑意。女人醒了,尖叫起来,“你干什么?”男人说,“我在想如何消灭蚂蚁,我都想出了一百零七种。”男人替女人拍掉头发里的蚂蚁,笑道,“把你现在的尊容拍下,贴在蚂蚁经常出没的地段,估计能活活吓死它们。这是一种特别环保的好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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