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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马]

    我在去北京的火车上遇见一个男孩。他指着天空对他的母亲说,“看,天上有马在跑。”我揉揉惺松的眼。天幕白里泛青。山峰、丘陵、与田野,慢慢显现出轻重不一的线条。清寂的光笼罩于上,生出庄严肃穆。一团团树木在远处缓慢地移动,移向我目光难及处。近处的枯草如已褪去暗黑皮毛的兽,自巨大的火车旁边惊惶蹿过。

    惟有那马——天上果然有一匹马,完全不在意我的打量。腿长蹄阔,身刚形健。轮廓神态桀骜不驯。鬃飞蹄扬,肌肉骨骼炸起金石之音,几欲踏破天地。这马或是徐悲鸿泼下的墨。天上只有一块云,只有这匹恢宏的马。茫茫天地,包括我们,都是这马蹄下的尘。我在心里感慨,目光落回到男孩脸上。男孩的脸庞透出一种亮,欢悦跳跃,手指亟不及待地敲击车玻璃窗。他要让别人注意他的发现,分享此刻正在他心中洋溢的快乐。他的动作有点蛮横,去拽他母亲的胳膊,“妈,你看,马,比天空还要大的马。”

    男孩犯下的显然不仅是一个语法错误。他母亲怀里还搂着一个女婴。那是一小团粉红色的怪物。一位学生模样的女孩对她的同学说,“我若生了这样一个怪物,立刻把它溺死在马桶里。”女孩说得咬牙切齿。不能说她没人性。一个婴儿哭一个小时或者几个小时也就罢了,整整一个夜晚啊,我们都在女婴的哭声里挣扎。女婴惊人的肺活量让火车也相形失色。为了让哭声停止,旅客们拿来奶粉、罐头、玩具。但她统统拒绝,一概不要,包括母亲的乳头。整节车厢的旅客被她弄得神经衰弱,差点集体心理崩溃。偶尔,她也停止哭闹,但那仅仅是一个暂停,是风暴再一次降临前的静寂。当人们试图把吊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胸腔里原来的位置,用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或者是几秒钟(这是一个难以预测的变量)完成充电过程的她又快乐地尖叫起来。哭声刺耳,比夜枭还难听,还没任何规律可言。我的心脏在这一刹那几乎要粉碎。我不敢再对她的入睡抱有任何奢望,只得在黑夜里睁大双目,耐心地等待,不晓得自己在等待什么。我想,整个车厢的人或许都如我一般,脸庞上写着绝望。当黎明破窗的时候,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随后几分钟内,车厢内充满长长短短的吐气声。大家仿佛是快憋死的鱼。此时此刻,那位该死的女婴在她可怜的母亲手臂里终于睡着了,并发出均匀香甜的鼾声。这么小的婴儿也会打鼾?这个该诅咒的世道。

    经过一夜折腾,这位母亲已是一块快要坍塌的石头。现在男孩伸手一拉,石头塌了。母亲的下颌撞在被铝条包边的几案上,出了血。女婴滚落到过道上坐着的一个农民工肩膀上。农民工抱起她,看了一眼,嘟咙了一声,“我女儿当年也是这样,”递还过去。女婴没哭,仍在睡。大家惊疑不定地互视一眼,为女婴抗撞击的能力暗自赞叹。母亲如梦惊醒,干巴巴的脸上显出怒气,一个巴掌甩在男孩脸上。男孩应声倒下,倒入我怀里。这是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精力倒旺盛,昨晚唱了一夜的“天苍苍,夜茫茫,我家有个夜哭郎。过往行人念几遍,一夜睡到大天亮。”他手肘处坚硬的骨头戳在我大腿外侧,生疼。我扶起他。他委屈地瞥了眼四周,很有礼貌地对我说,“谢谢叔叔”。他没再看他母亲,那个已被生活折腾得不成样子的女人。他继续往窗外望去,抿紧了唇。唇线是一条弯弯的向上翘的弧。他的样子还是很快乐。

    那马在天上奔走,于万千山峰之巅,踏出点点晨曦。那组成肌肉的浓浓淡淡的墨色在地平线上跃起的太阳的照耀下,开始燃烧,像火焰一样。这马赫然已经成为一匹火红色的胁生双翼的汗血宝马。男孩的眼睛愈发地亮,嘴巴张开,用很轻的声音在说,“它在飞”。

    “是的,它在飞,因为它是梦。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梦。不管是壁立千仞的山,还是喧嚣的万丈红尘。”我接口轻轻说道,没在意身边人的视线。我知道这话很矫情,但还是情不自禁地说出口。我已经做好承受嘲笑的准备。但几秒钟后,我看见车厢内所有的旅客,包括男孩的母亲,都纷纷扭头往窗外望去。看啊,那真的是一匹马。一匹在天上飞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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