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烟灰缸打爆她的头。去年，就在这间屋里。那时，外面的房子还没盖好，到处破破烂烂。到了黄昏，断壁残垣活像一群孤魂野鬼。几只野猫在其中跳来纵去，眼神绿幽幽。有时，猫整夜地叫。是猫叫春。这些该死的猫还时常会蹿入厨房里偷东西吃，它们竟然还晓得用爪子撬开冰箱的柜门，太欺负人了。”女人斜倚在门框边，一脸愠怒，嘴唇闪闪发光。她的口水真多。男人打断女人的话，闷声闷气地说道，“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哦，那烟灰缸还是她买的。顶精致漂亮的。我想给男友买一个。她不肯告诉我在哪买的，说好贵，是水晶。后来，我在店里看到一模一样的，一个只要五块钱，她真会骗人，拿玻璃当水晶来骗男友。要我是他，早将烟灰缸砸她脑袋上。他砸得真狠，手劲真大。她送医院缝了好几针。要我是她，肯定告他虐待，叫他赔钱。”女人将手中的烟芾摁灭在烟灰缸里，“那烟灰缸真结实，竟然没有碎。那男的继续用，把烟灰摁在其中，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真是看得恶心。你说，那烟灰缸是钢化玻璃做的吗？哪有比人脑袋还硬的玻璃？真奇怪。”女人摊开双手，“若是当时碎掉了就好了。她对我说过，若哪天烟灰缸碎了，就离开他。生产这烟灰缸的厂家太坏了，哪能做出这种砸不碎的烟灰缸？”

    男人皱起眉头，“如果没有别的问题，麻烦你在这里签个字。若想起什么，拨这个电话，这是名片。谢谢你的合作。”男人掏出笔。女人趿着鞋走过来，匆匆浏览了一遍，抓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说道，“贱。真贱。难怪她的名字中有一个贝字旁。哎，我还没有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臭男人又虐待她了吗？她真贼。贱女人见得多，没见过比她还贱的。被那男人打成猪头，还对人家说是自己撞的。在一起做事的姐妹看不下眼，请人教训那男人。她发脾气，还与姐妹们打架。真是的。她现在还好吗？若有机会，对她说一声，早点甩了那男人。有些男人是毒，碰不得。其实，我们聊过的，她只是寂寞。她并不是真正爱那个男人。你知道的，像我们这些女子，最是怕寂寞。它们跟虫子一样。你看杜拉斯吗？我真喜欢那句话，孤独在体内发出声响。”女人咯咯地笑，用雪白的牙齿啃着手指头，“我是不是吓着你了？放心，不是勾引你。你的样子真好玩。别这么紧张。”男人笑起来，“你都看杜拉斯，为什么要做这行？”女人乐了，“你不觉得这个问题愚蠢吗？你若有兴趣，请我吃晚饭，我与你讨论余秋雨什么的。若你喜欢深刻一点，咱们还可以聊聊福柯。”男人看看墙壁上的石英钟，摇摇头，“不了，改日吧。”

    “改天再日？”女人吃吃地笑，把“日”这个音咬得很重，又从茶几上摸了烟，吸了。男人挠挠头，目光落在烟灰缸上。烟灰缸上印有一对相吻男女的图案。男人往门口走去。暮色已重，一盏盏灯光从对面高楼里无数个窗口迸射而出。这些长短不一的光线跳跃在空中，像一把把剔骨小刀来回挥动，并从空气中挑出一丝丝的甜腥味。男人走到门边，想了想，扭回头小声说道，“她砸死了他。砸在太阳穴上。砸了一下，他就死了。那个男人。另外，烟灰缸碎掉了，没有你说的那样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