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面前摆了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女人没发现你来，全神贯注地看着一出港台肥皂戏剧，嘴巴张着，眼眶还有些红肿，看来她已经进入“角色”之中。你心中一动，想起小时候自己看过的那台十四英寸大的“凯歌”电视机。因为买它，爸妈还打了一架，最后还是买了，是用卖猪的钱买的，价钱好像是四百多块，你记不大清了具体数目。你记得清楚的是，电视机买回家后，妈妈立刻坐在缝纫机边踩了一个多时辰做好一块天鹅绒罩。电视机最早放在客厅。你放学回来就趴在那儿看。妈妈生气了，把电视机搬进房间里，每天只允许你看个把小时。那时候在放《霍元甲》，“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你在梦里都会哼出声。那时的门不是现在的铁板门，门楣上有扇摇窗，嵌着玻璃，若未将插销锁死，可以从上面钻进去。这个秘密让你快活了很长一段日子。但有一天你看入了迷，忘了妈妈回来的时间，结果被堵个正着，一顿暴打，竹鞭子抽断了，你虽然没哭，却老实交待了自己为何能钻进来的缘故。妈妈气得半死，说养了个贼，这么小就能爬墙走壁。插销锁死了，你更没有不把爸妈放在眼里破门而入的勇气，尽管你当时想看《霍元甲》想得要命。妈妈给你下了规定，说每天晚上顶多能看半个小时的电视。半个小时后你便被赶出房门。不过，这难不倒你，你爬上院子的围墙，趴在那不足一尺处。角度虽不甚好，距离也着实蛮远，你那时的视力也真好，就这样把《霍元甲》一集不拉地全看完了。

    你还看过许多极滥的片子，比如《江湖恩仇录》，男主角叫李小刚，样貌丑陋，偏生有许多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哭着喊着粘住他。真让人气愤。那里面最厉害的一种功夫叫什么金顶神功，马步一蹲，双掌一伸，两束火苗就呼呼地往外冒。又比如《乙末豪客传奇》，一个女人躺在男主角怀里死了二十几分钟，你都看见那个男主角悄悄地用手捶自己后腰了。“谁说也不信他，谁说也不信他，心中认定不掉泪，走遍天涯去寻他……”你当时看不清屏幕下的字幕，调子却记牢了，时常胡乱哼着。还有一首主题曲，忘了是哪部电视的，不知道为何，开头两句歌词总被孩子们唱成“老婆啊老婆，请你做我老婆。”有时三四个人肩并肩排成一行，翻来覆去就唱这一句，若路上遇上女生，就更是雄纠纠、气昂昂。

    你笑出声。女人仰起脸，眼露愠色。你赶紧回房，开了电视机。都是一些无聊的节目。你转过几个台，心中郁闷，扔下摇控器。这是地方台，在播放“全县三级干部工作会议”的录像。一个肥头男人在念发言稿，声音抑扬顿挫。不是每个人能把1234567念得激情澎湃。你心中暗自佩服，目光落在屏幕右角。一个男人，一个瘦男人，在打瞌睡，头往下垂，眼看要掉进膝盖里，肩膀抖动，两只招风耳左右甩动，脑袋就弹回脖子上。男人往左右瞟了眼，用手捏腮帮子，边捏，脑袋边往下垂。镜头缓缓移开，再移回来。一只苍蝇嗡嗡降落在男人前额处。男人竖起眉。苍蝇惊起，绕了一圈，落回原处。男人眨眼，用手指挠。苍蝇飞起来，落到他的眼皮上。男人伸手拍去，没打着，苍蝇腾空跃起，落在旁边一个人身上，走了几步，可能觉得还是那男人的脸光滑，又飞回来，停在男人的鼻梁上。男人举起手中的笔记本，还是没有打着。苍蝇甚至没有飞起，往旁边急走几步。也许它已经根据本子落下的速度计算出其危险程度。那男人几乎要晕过去了，脸上露出一片红。

    你乐了，乐不可支。可惜镜头马上转回到主席台。拍这段录像的人是一个高手哪，能在极乏味中寻找到生活的乐趣。你在屏幕前守了几十分钟，镜头始终未再转回来，好像已被固定在某个位置，你都数得出在主席台上做报告的胖男人头上有几根头发。你愤懑了。那个拍录像的家伙一定是将摄像机放在支架上，自己一个人去欣赏那个有趣的瘦男人。你跳下床，关上电视，吐出一口唾沫，在床上和衣躺下。天花板上有一大团污渍。你看着它，它看着你。你突然想起什么，在枕头底下拽出一本书，很快，你找到了想要找的东西，是一句话：“电视又粗俗，又下流，又愚蠢，并不是因为电视观众又粗俗，又下流，又愚蠢。电视之所以是这副样子，只是因为人们在那些粗俗、下流、愚蠢的兴趣爱好上极其相似，但在那些优雅、美好、高尚的兴趣爱好上，却又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