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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城市]

    飞机抖开翅膀。你飘飘如鸟。

    一幢幢高矮不一的房子缓慢地下沉。从上往下望,城市是一个放浪形骸的女人。她抹着鲜艳的口红,毫不掩饰自己的虚荣与势利。那些拜倒在她裙衩下的男人不能满足她贪婪的欲望。她嘴里吐出妖艳的焰火,眼里是蚀骨的狐媚。她打算把九天神祗、漫空星辰全招为入幕之宾。天空为之一次次屏住呼吸。

    她对自己的容颜与魅力有着充分的信心。她确实美,虽然是堕落之美。但堕落有什么不好呢?她完全符合现代人对于女性的审美标准,丰乳、细腰、肥臀。对男人来说,她是磁,他们就是铁。她是火,他们就是蛾。这是无法拒绝的诱惑。在她的身体上,他们可以让阳具始终保持着充血的状态,收获一波尚未平息一波又已再起的快感。他们心甘情愿在她肚腹上死去。该怎么形容她?讲她的每一个毛孔都淌着罪恶与阴谋?不,从她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天起,她就以地母的名义起誓,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所有的人们:她的粗鄙、淫荡、强壮,以及她惊人的生育能力。她穿着黑底衣裤,嚼着口香糖,臂弯里挽着装满欲望的丰饶之角,一路迤逦而来。她与每位愿意臣伏于她胯下的人性交,为他们打开藏在女体里的地狱之门。她像一头神圣的母牛,一个伟大的婊子。

    在她的髋部处,是怡安花苑。那些建在水边的房子宛若她下体黑发的毛发,有一团团腥味。是血腥味。你为自己脑海里出现的这个比喻感到不安。但事实确实如此。你了解那块土地的历史。一千年前,这里是人流熙攘的街市,也是杀人之刑场。“刑人于市,兴众弃之”。朝廷杀人例有章法可循,要顺应天时。所有死刑案件报中央大理寺复审,最后由皇帝朱笔勾去名字。待到秋季霜降后,全省那些被勾了名字的死囚便集中于此,反绑在木椿上,在刽子手的钢刀下,泼下颈腔里的血。一百年前,光绪年间,那里不再是街市与刑场。它们被埋在土的下面,只有一些词语的魂在上面飘荡。取而代之的是一间规模颇大的天主教堂。教堂已被捣毁。手持火把与钢刀的暴民焚毁了它。那些信基督的人被斩首,被刺穿,被活活烧死。尸骸发出焦臭味,数月不散。死去的人不仅仅是传教士以及他们的信徒。凡通洋学、谙洋语、用洋货的中国人都是有罪的人,随身携带有一只铅笔都会遭到杀身大祸。十年前,这里是一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住着这个城市最穷困的人。因为拆迁,开发商与几家“钉子户”暴发激烈的矛盾。一个白头发的老妇人在屋内点燃液化气瓶,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以示抗议。而现在,它是这个城市里著名的红灯区,前几天,一个妓女在那里被人杀死。湿热的血沿着地脉汩汩流散。它们会变成岩浆的一部分,变成大地的一部分,变成树的根、花的蕊、鸟的羽,变成鲸、狗、老虎、蚂蚁、蝉、猫、螟蛉,以及她唇上的那一点朱红。

    轰鸣的飞机抵达了三万米的高空。你闭上眼睛,感觉到一种类似于果冻般的寂静。

    [镜子]

    一个时隐时现幽深的洞穴,里面有着长长的走廊。传说长廊的尽头有着那超越宿命与幻灭的存在。但因为长廊所构成的深遂的迷宫,没有谁进入过。虚无中流出的光,自走廊中掠过,点燃两侧淡青色的灯盏。阴郁的火焰湿滑粘涩。浮在火焰里的脸庞上生出细细密密的鳞片。鳞片上写满种种表情。

    孤独者藏匿在镜子的深处,避开火焰,思考着镜子的本质。这是人们用来自我认识或者自欺欺人的工具。最早它是被巫师们用来占卜未来,当作通向极乐世界或者地狱的门户。它既能揭示真相,也能掩盖事实。事实上,所有的镜子都是《白雪公主》里的那面魔镜。它反射的不是光,是人们心中的愿望,并通过人的心衍生出一出出廉价的戏剧。孤独者迷惑在自己的想像、幻觉中。直到一个寸许长的女人走进镜里,他才恍然惊觉。女人的肩胛骨穿着两条铁链。铁链锈迹斑斑,另一头通向镜子外面,被那个一直咆哮着的看不清脸庞的暴君握着。本应该哀戚的女人却有着发自内心的欢愉。这从女人轻快的步履、雪白的牙齿以及眼里的光可以看出来。女人双手托着一面小圆镜。

    孤独者想起小时候悬挂在家门口的照妖镜。他思索着这些隐喻。镜里射出的光线,让他的因为思索变得细长的手指燃烧起来。他赶紧吹灭指尖处的火焰,目瞪口呆了。在他眼前,不断闪现出肥矮侏儒与瘦高巨人。侏儒、巨人与蜂腰细臀的女人开始在镜子前宽衣解带。“镜子是污秽的”。孤独者看着性欲达到亢奋状态的他们,头疼得厉害。他们的身体逐渐漂出他的视野,进入到镜子的更深处。地上留下两根缠绕着的铁链。孤独者用残缺的手掌抚摸着自己变得奇形怪状的脑袋,跑到镜子后面,试图去了解这面小圆镜的秘密。后面什么也没有。一个滑稽的小丑坐在售票的椅子上冷冷地注视着他。他感到不安,揉着眼又回到镜子前。他从口袋里拔出一把枪,对着镜子射击。子弹穿过他的心脏。镜子变成一堆碎片。碎片不断移动,分解,重迭,最后化成一个亮闪闪的点。一个奇异的点。没有体积、比例、明暗、色彩、香味、声音。准确说,只是一个概念上的存在。孤独者的眼睛还没有闭上。当这个点出现后,他惊讶地看见没有生命的铁链突然跳起来,穿过子弹在他胸口所留下的洞,把他迅速拖出洞。他将沦为暴君的食物。这是不可更改的命运吗?他叹息着,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影子变成长廊的一部分。那些长着鳞片的脸庞并没有因为他的消失而多一块鳞片,或少一块鳞片。他感觉到被撕裂的疼痛。一种与他想像中完全不同的,也在他承受能力以外的疼痛。他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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