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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墓地]

    在山坡的那边,是埋葬阿爷的地方。那是一片向阳的灌木林地,到了春天,得用镰刀开路,才能接近林地中央的坟墓。林地的左边有一块宽大的岩石,垂下一个直角,岩壁罅隙里爬满深褐色的苔藓。细细的水珠自里面渗出。把手掌贴在上面能感受到阴凉的湿意。石壁下因此多出一条细细的泉水,隐藏在种种蕨类植物下,让生长在这里的青蕨的枝茎比别处要大上几分。青蕨的嫩叶入嘴可食。脚踩在上面没半点声响,鞋底却已湿了几许。若非那只来饮水色泽艳丽的小鸟,还真难发现它的存在。鸟啄起枝叶,让泉水打湿嘴,再用嘴核理起羽毛。鸟鸣声轻悠柔曼,在空旷的太阳下宛若一只精灵。大家说阿爷葬了一个风水好穴。大家都说阿爷葬在这里可惜了。穴地是阿爷生前买下来的。阿爷是孤寡老人。葬在风水好穴里的死者会安逸,与死者有血缘关系的生者会受到祝福。

    阿爷的坟在岩石下,是一个小土包。坟边有一株叫不出名字的树,很高,很大,树干笔直,虽然是初冬,叶子还是墨色绿的,像瀑布一样垂落。阿爷躺在褚红色的土壤里,会慢慢地变成土地的一部分。大家说阿爷是好福气,是喜丧,得在额头绑红带子,可惜没人来系这根带子。阿爷是被他单位上的工会出面葬的。是一群我从来没见过的人。他们好像是从土里跳出来的。说说笑笑,请了一班吹鼓手把阿爷抬进棺材。丧事办得很风光。还在酒店里办了宴席。还吃了狗肉。这样排场的宴席很少见。所有的邻居都有份参加,且不必包份子钱。大家吃得嘴角流油,大声感慨。阿爷攒了不少钱,藏在床铺底下的棉絮里。幸好找出来了,是一个尖嘴瘦削的女人找出来的。她说,这老头这样省,平时退休工资那么多,不可能没点钱嘛。

    幸亏找出来了。工会里来的人说,要不一把火烧了,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这钱也不好给谁,就一文不少地全花了吧。若有谁肯替阿爷穿孝服,系那根红带子,就给谁五百块钱。邻居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女人搡出她儿子,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红绳,给那个嘴里嚼着肉筷子上挟着肉眼睛还瞪着肉的小孩系上。大家都笑了。工会里来的那几个穿三截头皮鞋的人笑得尤其开心,说小畜生真是饿死鬼投胎。

    阿爷出殡那天,你去参加了。手里拿着一朵小纸花。高低不平的丘陵因为冬日显得格外清瘦。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棺材后头,心不在焉地找着花圈,心不在焉地说着家长里短的话,偶尔才谈及一下这个他们眼里行为古怪的老头,对他的某些习癖表示不解,对他如何拖着一条残腿过了一年又一年表示不解,对他为什么没有摔瓦盆的子孙表示不解,但这些不解仅是泛泛几句。问的人漫不经心。答的人随口哦一声。人们对这个无疾而终的孤寡老者失去了兴趣。他们没与往日一样打破砂锅问到底。或许,他们早就知道,只是你不知道罢了。队伍拖得很长,不时有人想起单位与家里的事,中途走了。那个头戴红绳子的孩子的鞋带老松,磕磕绊绊地走,走上一段路,扔开手中的哭丧棒,弯下腰去系鞋带。没有人哭。放鞭炮的人扔了一会儿鞭炮与纸钱,不再扔了,背着双手,看路两边的树木、溪流、田地、石头。惟有唢呐手表现出极高的敬业精神,吹得一丝不苟。那是一座挤着很多老坟的山。一个一个土包紧紧地贴在大地上。有些坟头有被祭扫过的痕迹。坟前插着香烛,地上有没燃尽的纸钱。阿爷是有福的。工会来的人吩咐人们放下花圈,说,要不是组织上的关心,要是在解放前,这样的绝后户准得被一席破竹篾卷起扔到山沟里喂畜生。社会主义好啊。工会来的人笑眯眯,去摸那个为阿爷戴孝的孩子的头。孩子扯下头上的红绳子,去看被捆在棺材上的那只足有两斤重的毛发鲜艳的大公鸡,咽下口水。工会里来的人呵呵地笑,又说了一会儿天气,等棺材入了土,叫人杀了公鸡,把酒水、果品摆了,再烧了一迭纸钱与一堆锡纸扎的金银锭,就说散了吧,散了吧。

    工会里来的人挥着手。人们依言散开了。鸟叫着,叫下了夜的碎片。你注视山坡下流动的水,注视着坡上那几条在火车铁轮下晃动的钢轨。过去的日子是春日雨后树林里的蘑菇,被一团团潮湿的水气笼罩,不可置信。没有了蜻蜓、蝴蝶,也不见赤足浸在水里的洗衣妇人,钢轨与水呈现出一种暗灰色的光。这暗灰里又藏着迟早要显露出的汹涌澎湃的黑。狗在狺,远远近近,吠声在空中飘来荡去,与梦一样。它们在诉说这个梦里种种隐蔽的真相,诉说世界最根本的法则。火车辗过钢轨时溅起火花,一声长一声短,与狗吠声互相应和。奇异的感觉一次次迎面吹来,被风塞进你骨头里,并深深地刺疼了你那个不知藏在躯壳何处的灵魂。

    阿爷到底想说什么?他是否找到过能在内心喃喃低语的神灵?你捏住拳头,望着在夕阳下渐渐发光的城市。脚下的草被风吹得伏向地面,颜色枯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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