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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书市场藏在巷子的民居里,绵延有数里。开有店面的老板坐在门口的藤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桌,桌子上放一把磨得锃亮的黑木算盘,还有几本样书。老板不紧不慢地呷着茶,一只手慢慢划拉算珠,也不看人,望对面房子上那一小片在黑瓦上移动的阳光,脸上透着很惬意的神情。书在背后堆着,堆到天花板上,密密的,只允许人侧身进去。客人来了,老板拉开抽屉,甩过去一根烟,最起码是红塔山,要十四元一包。客人接了烟,夹在指间,笑笑,也不进门,随手翻动样书就说,一样拿五十本。又问,到了啥好货?老板一笑,弹弹手指甲,抠去指甲缝里的污垢,又呷了口茶,往里面招手,喊了个名字。昏暗的屋里飘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女人,也不说话,拍拍衣襟,往巷子深处行,客人跟上去,一前一后。没开店面的小老板蹲在摊位前,叼着云南出产的阿诗玛烟,与路过的买书人招呼,热情得紧,一问价,皆要四五折,最便宜的也得三折。而且有时,一本标价二元钱发了黄的旧书,比如《戏曲四种》,居然喊十五元。也有人买。真奇怪。
书摊上不少花花绿绿露胸脯露屁股的16开大的杂志,让人瞧得耳热。便有少年蹲下来煞有介事翻动。看摊的小老板瞅了半天,终于不耐烦地喊,不买别翻。少年起了身,嘴里嘀咕,啥玩意嘛。少年嘴上虽然是这样说,身体已发了烫,走得歪歪斜斜。再往前走,是一个卖过期旧杂志的中年男人,鬓发斑白,有顾客蹲下,也不招呼生意,目光黯然,双手抱胸,不时望一望屋脊消失的那个方向。据说,这男人曾是资产上百万的大老板,去年那边地下商场的一场大火烧掉了他曾拥有过的辉煌与荣耀。少年感慨着,目光投向一个脚有残疾的老妇人。每天早上,老妇人坐在儿子的大板车上赶来此处,一直晚上才由儿子接回。那个矮壮的男人每天中午会骑车用保温瓶给母亲带来饭菜。保温瓶分两层,上面是汤,下面是菜与饭,盛得满满的。令人奇怪的是,老妇人吃了这么多东西,却从来不见上厕所。难道她练了什么特异功能吗?有人在老妇人摊位前蹲下,指着一本柯云路所著的大气功师问道,“老板,这书咋卖?”老妇人裹在一件绿色的军用大衣里,脸是一张大大的摊开的鸡蛋饼,微笑着,慢慢地向每个从她身边走过的人,张开五根手指头。这是一双畸形的手,每根手指上都长着一个大瘤子。少年害怕了,跑出小巷,听见身后传来巨大的吼声,好像有一只兽在追赶着自己。天色麻黄阴郁,太阳是一个放在盘子里已经搁凉的煎蛋。少年跳上墙,捡起这张盘子,用力朝身后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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