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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了,为一层薄薄烟雾所笼罩。烟雾中的灯光疏落而黯淡。那些背井离乡又最终灰溜溜回到故乡的人,在街头走来走去。他们互相捶打肩膀,递烟,把手伸入鼻孔,抠出秽物,再用指甲弹掉。他们也会说起曾经有过的艳遇以及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比如一个男人吃饭时因为吃得太饱肚皮裂开了,又或者是一只蟑螂钻进一位漂亮女工的耳朵在里面孵出许多小蟑螂。然后,他们大笑起来,笑出两眼泪水,觉得有必要好好聊聊,便寻了一家路边的大排摊钻进去。
大排档在长途汽车站前。几块蓝色的塑料薄膜将东、西、北三个方面从头到脚包裹好,只在南边向街处留下一个并不算很大的口子。风从那边涌来,经过熊熊炉火,再被一大锅热气腾腾卤肉汤一熏,不仅温暖,而且美味,让人食指大动。系着油腻围裙的女老板向顾客陪起笑脸——这几位大哥,再挤挤行不?女人的声音粗糙沙哑,但那桌客人都笑呵呵挪开屁股。这是一群生活在最底层的人,这从排档外面停着的板车、三轮车、人力车就能看出来。他们兴高采烈地用花生米就着水酒,大口地喝,额头冒汗。有的人把脚架在椅子上,一边吃一边抠脚丫子,忽然觉得某处痒,便用抠过脚丫的手再在脸上乱抠一气。
女老板快手快脚麻利地又支起一把折迭桌椅。这些抽着烟的人各自入了座,要了猪蹄、牛肉与几箱啤酒,不约而同地用牙齿咬掉酒瓶盖,把瓶口对准嘴。这叫“吹喇叭”。在异乡,不流行这样的喝法。酒得慢慢地喝。便有人唱起歌,唱得是“儿须成名酒须醉”。便有人脱去外衣,问老板要了一副扑克牌,耍起魔术。玩了一会儿,在桌上摸了烟,吸着了,头往后垂去,任烟灰一寸一寸地跌落在自己的脸庞上。这些人中惟一一个女孩,喝酒喝得最凶,好像身体是一个漏斗。琥珀色的酒滴到她的下颌,又滴到她的头发上,变成了一条散发着香味的河。女孩把头埋入河里。女老板投过来担忧的一眼,快手快脚在案板上切了姜沫,煮了一碗汤,端过来,小声说道,喝了吧。女孩笑了说,齐彩霞,你还认得我呀?大家都笑了,哄笑起来,去给女老板敬酒。女老板喝了两口,就不再喝了,脸上涌起一片淡淡红晕。此刻,没有人再提起异乡的事。炉内鲜红的木炭犹如玫瑰的花瓣。灼热的气息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流淌。女孩的目光落在女老板身边的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身上,小声说道,这是你的儿子?女老板点头说,细崽,过来叫阿姨。那孩子侧过头,似乎听见了什么,突然跳出帐篷,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指着在天穹中闪烁的信号灯,尖声叫道,飞机下来,带我上去。飞机下来,带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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