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和华吩咐约书亚说：“你制造火石刀，第二次给以色列人行割礼。”对于七十年代出生的中国男人来说，录像厅的神圣性等同于约书亚造的火石刀。在那里，他们借助自己的右手，完成了从男孩到男人的转变。这种庄严的仪式并未获得警察们的认同。他们不得不通宵站立于派出所的庭院，餐风饮露赏月。一位业余时间研究非洲同胞习俗的年轻男老师为了给同伴们鼓劲，放声唱起肯尼亚的罗族的一首割礼歌:

    湖水在汹涌，

    风起掀波涛。

    孩子们，不要怕，

    谁都要挨这一刀。

    挺住劲，不要颤抖，

    憋住气，不要哭嚎。

    你马上就要长大成人，

    要勇敢地迎接这一刀。

    到最后，的确就是“刀”的问题。每位要想走出庭院的男人，得向警察上缴数额不等的一笔人民币，以便清洗被警察认为已经污染的心灵。这让一些男人不解，既然警察把录像厅视作罪恶之源，为何不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剿灭它？他们拥有这种能力。男老师对此一晒，指着贴有马赛克墙面的派出所大门说，竭泽而渔，岂圣人所为？

    不久，男老师在派出所对面开了一家录像厅。门口竖了一块黑木板，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英雄本色》、《摧花狂魔》等录像片名。机子是日本进口的，松下牌，很重，起码有十几斤。据说要七八千块钱一台。机盖敞开在一边，这是考虑到万一警察采取拉闸断电这种恶劣手段时，能迅速取出里面的带子。门票五角钱一张，若掏二元钱，可以在里面呆一整天，还有茶水喝。等到午夜十二点钟，还想在录像厅里呆下去的人得交五元钱。那时，一斤猪肉卖一块二。这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有人走了，更多人留下来。他们来录像厅不是为了看那些比孙悟空还能打的港台片。男老师把钱放进口袋，到门前上了锁，又吩咐人爬上屋顶。屋顶与室内有一根铁丝相连。在屋顶拉动铁丝，屋内就会响起铃声。一切措施准备妥当。男老师又再巡视了一遍那黑暗中的脸庞，调低电视机的音量，把带子塞入机体。就有人被烟头烧到手，怪叫起来。叫声短促，马上打住。所有的人情不自禁地张大嘴，目光盯住黑暗中那惟一的亮处，灵魂挣脱了肉体。

    昔武则天与如意君交，如八马滩于泥，声闻户外，使宫人鸣金以乱之。

    我坐在屋顶上，拧开一台红灯牌卡式录音机的开关。脚边堆着十几盒磁带，每盒磁带上都有一个漂亮女人的头像，在星光下，能看见她们深情的眼。晚风飘呀飘，世界真美好。夜深了，大大小小的房子睡去了，整个宇宙在一阵阵歌声里发出轻微的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