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旅馆是一幢三层老式西洋小楼，颇有几分落魄贵族的气息。墙体敷砂石泥浆，门由青石砌出，宽仅供一人通行，顶部微拱，屋顶尖斜，有老虎窗，二层朝向街道的一面有圆弧形的阳台。阳台下方的人行街道上是一排卖花花绿绿劣质廉价商品的摊位。穿汗衫褂子的老妇人摇动蒲扇，守候着身边的塑料盘、拖板、电池、文胸，内裤、发夹、丝袜，任时间与尘土从眼前飞卷而去。

    旅馆老板是一个瘦猴似的老男人。整天趴在暗黑色的柜台里，懒懒洋洋地接过钱，懒懒洋洋地递上钥匙。身后是一个玻璃框。左上角写着“开张志庆”，右下角写着牛根生贺。画面是迎客松。太阳在松树的枝干上。单间一晚十块钱，若是通铺，只需五块钱。在这里进出的都是一些面目可疑的人，跑码头卖假虎骨的，来自浙江推销不干胶贴的，戴圆顶白帽新疆的葡萄小贩，以及一些形容猥琐的男子，一些靠身体谋生的姿色平庸的女子。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屋，男的递上十块钱，接过钥匙，沉默地拐了柜台上的楼梯。木板楼梯已被踩出深深的凹痕，每走一步，都让人恍惚。女的碎着步子跟在后面。在阴暗潮湿的走廊尽头，他们找到房间。用钥匙捅开了门。门里有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非常破的14寸黑白电视机。旋钮掉了。得用手扳动那根铁钉大小的调频。影像隐隐绰绰，屏幕被嘶嘶响的雪花点覆盖。电视机的旁边是暖瓶。男的伸手去拿暖瓶，摇晃了几下，脸上露出灰败的气色。女的在床上坐下，开始脱衣服。脱到一半，眼中滴下泪。男的僵住了，去扳女人的肩，扳了一下没扳动，扳第二下时，女人就扑入男人怀里，泪水淌得更凶了。

    他们没说一句话。这很奇怪。但也不奇怪。在小旅馆，这样的男女实在是太多了。

    趴在屋脊上的少年失去耐心，翻身骑上另一株梧桐树的枝桠。这是一个老军医替人治性病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窄床、一把凳子、一架橱柜。靠窗摆放着一张老式木桌。床在桌子右侧，上面躺着一个裤子已褪至膝盖的人。左脚的牛皮鞋底粘有口香糖胶。花白胡子的老军医在用手里的木片来回拨动那人双腿中间那玩意儿，嘴里啧啧有声，“幸好你找到我。都发展到二期。若等毒素进了神经，你整个人就算废了。什么脊髓痨、麻痹性痴呆、视神经萎缩……知道同治帝吗？慈禧的儿子，三期梅毒，全身溃烂手脚化脓。”那人抖了两下脚，想爬起身。老军医伸手按住，“别急。到了我这里。你就把心搁回肚子。翻身。检查肛门。”老军医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木片在那人的那玩意儿上一敲。那人乖乖俯过身，屁股上有几块暗红色的斑点，皆铜钱大小。老人戴上橡胶手套，掰开那人臀部，手指捅进去拨弄几下，“最近，你是不是有发热、疲倦、头痛、喉痛、厌食等症状？”那人翻身坐起，不断点头，“确实这样。大夫，要怎么治啊？我现在都不敢与老婆同房，我老婆怕已经起了疑心。”这是一个干部模样打扮的中年人，有一个硕大的酒槽红鼻。鼻子上方两粒绿豆大小的眼睛里充满期待，“大夫，听您说话，就知道您不一般。您可得救救我。我给你挂匾。”

    少年的目光落在老军医随手搁在木桌上的听诊器上，手中细长的竹竿缓缓伸出，轻轻一挑，收获了今天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