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有一个窗户。人在房间里呆了太久，眼睛就会往窗户外望去。几块已剥落的油漆在窗台木框上缓缓蠕动，是一只只无所事事的甲壳虫。风突然大了，甲壳虫飞起来。一朵花把小半个身子抖出檐角，把香味细细撒入风中。几根粉黄色的毛绒绒的花蕊，互相嬉戏耍闹，好像一群刚孵出壳的小鸡仔，浑然不惧早春的寒，亦不在意人的目光，只是欢欢喜喜，嘴角噙笑。

    男人的目光回到自己缠满绷带的腿上。屋内有幽凉的气息，是福尔马林的味道。门开了，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眼睛红肿。女人快步来到窗前，拉上窗帘。窗子的缝隙有点大，风从窗帘底部透入，时有若无，似鸽子身上掉落的羽翼。在这种静谧的时刻，有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将拈起这些羽毛，并将其焚毁。男人发了半天愣，说，“让我再看看窗外。”女人没作声，双手抱在胸前。她穿了一件高领的白色毛衣。脸色是白的，手指细细长长，眉宇间有淡淡清水。男人用手捂住嘴，但咳嗽声还是从他的指缝里溜出来。女人找到药瓶倒出两粒胶囊，喂入男人嘴里。男人吃过药，胸口呜呜的响声低沉下去，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珠子不再转动，颜色与玻璃球一样。

    夜深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改变了时间的流向，世界旋转起来，并上升。这两个坐在房间里不说话的人的脸迅速变小，像一对沿着路旁白杨树梢不断向远方飞去的鸟。树梢随着鸟落下时的重量轻轻颤动。“我以后不会再来了”。女人垂下头，牙齿咬在嘴唇上。“我知道”，男人点点头，小声说道，“能让我看看窗外吗？”

    女人想了半天，起身拉开窗帘。黑夜扑进来，马上又被光线赶出去。一团团桔黄色的光线从一个个长方形的窗户里喷涌而出。因为这些光线，屋子变得透体金黄。光线把原本被墙壁隔开的人的脸一一托出，好像流水托起树上落下的花朵。墙壁被忽略了，透过一扇扇窗户，可以看见一张张金黄色的向日葵样的脸。每张脸的表情迥然相异，似乎可以在上面窥见整个人类的表情。男人闭上眼睛。这些人的脸在眼睑深处迅速后退。它们并非是沿着一条直线朝后退去，而是旋转。很快，它们变成一个呼啸的漩涡，并用指甲撕抠着那些困扰着它们的黑。这黑啊，像游弋的鲸鱼，齿缝间有血腥味。这种黑的存在，只是为了吞噬所有掉进漩涡的鱼。或许，正因为明白了这一点，突然，它们停止旋转。所有在外部的旋转进入到它们的内心。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整个世界仿佛被装在一个小火柴盒里。而那两只已经远去的看不见的鸟却在盒子外面一声声地鸣叫。

    男人的笑声飘进每一扇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