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意味着什么？一只脚跨在这边，一只脚跨在那边。“这边”与“那边”是“人”这种一撇一捺的存在的支点，它支撑起人体。若两只脚同时停留在一个台阶上，不往上走，不往下走，那么楼梯就要成为静止的牢笼。人，将因为这种楼梯的静止，变得比羽毛还轻，比空气还没有意义。楼梯具有毫无疑问的森严的不可更改的等级秩序。妄想改变这种秩序，只能导致楼梯的訇然倒塌。并无第二种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是否以革命的名义。上，或者下。只能是这样。艺术家们不这样看。他们从弗洛伊德的著作里获得灵感。他们认为，楼梯一阶一阶，到一定的高度便转向另外的方向。楼梯的这种节段性，代表着人的性兴奋发展的生理学规律。上下楼梯就是一个完整的性交过程。若一个人在梦里见到了楼梯，那就表示他性饥渴。为了证明这种言论的不可置疑性，他们甚至翻出古老的《周公解梦》。

    不是每个人对性都感兴趣。把生活当成艺术是需要异乎寻常的天份。更关心楼梯实用功能的人还是大多数。他们谈起上下楼的礼节。比如上楼时，女士在前男士在后；长者在前，幼者在后，以示尊重。下楼时，为顾虑安全，男士在前，女士在后；幼者在前，长者在后。他们说得兴高采烈。他们说，楼梯是一个坡度，一种重量。灵魂将因此变得稍稍凝滞，允许被观察。所以通过观察一个人上楼或者下楼，可以浏览其内心。有些人不管上楼还是下楼都不扶楼梯。有些人上楼扶下楼不扶。有些人下楼扶上楼不扶。有些人上下楼都扶。楼梯在这里呈现出一种力。若楼梯不能提供可供他人借靠的力，楼梯也没有存在的必要性。再次，还有安全。它为人们突然倾斜时的身体提供保护。这种倾斜并不由人们自身说了算。搞建筑的人综合起这些言论，试图盖起一座比通天塔还要高的楼梯。他们再三强调，楼梯应当超越纯粹的功能适用或必需的简单逻辑，达到一种比单纯输送人们到不同楼层更为丰富和复杂的效果。简单说，它们应该属于雕塑与艺术品，是现实与梦的结合。他们的发言赢得阵阵掌声。于是，楼梯不再是粗糙、单调、沉闷的代名词，变得精致时尚。

    在他们高谈阔论的屋外走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一个胆怯的农民工。他趴在落地玻璃上，跟一只脏兮兮的猫一样。他发出衷心的赞叹，赞叹楼梯上那些简洁的线条，也赞叹楼梯上那些复杂的花纹。但当他听到一尺楼梯的造价达到一万人民币时，他的嘴巴大得可以塞下一个火鸡蛋。这种样子是讨人厌的。当售楼小姐抛来几个白眼后，他赶紧夹紧尾巴落荒而逃，跑回古老的村庄，向围在火盆前的光着屁股的孩子们，讲起这次妙不可言的邂逅。他的声音对于孩子们来说，无异于天籁中的神话。他没发现，屋外巨大的树，那些包围着村庄的树，在他讲得最兴奋的时候，一棵棵相继被大风刮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