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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十三分,他跑出房子,脚下有了弹簧。当望见站台上她天鹅般的脖子时,他放慢脚步,把挂在胸口的书包斜挎在肩膀上,把跳到嗓子眼里的心脏放回胸腔。他来到她身后,保持着一米远的距离。她每天都坐这趟公交车。她是他的同学,坐最前排。他坐最后排。这辆车是他们惟一交集的点。从这里到学校要十分钟。在这十分钟内,她是他的。当她朝他投来轻轻一瞥,嘴角露出笑容,他迅速扭过头,去看站台上那些没有表情的脸。车子缓缓踱来。当车门打开的时候,跟着公交车奔跑的人们争先恐后把自己塞入车内。她弯腰、劈腿,脚尖绷直,像一头强壮的雌鹿向前跳跃。他在后面用目光托住她,像冰池里的王子托起心爱的姑娘。他伸出两条细瘦的胳膊,死死地抓住车门。她上了车。他对身后那些愤怒的脸庞露出羞愧的表情。他们上了车。他挤到她身后。人越来越多。他耸起脊背,抓住两侧的吊环,抵抗着那巨大的压力。她把书包挡在胸口,一点点退后。阳光投进车厢。她变得透明,下颌有一层纤细的微微的茸毛。手指纤细,还是粉红的。
车子晃来晃去,是一个甜蜜的从河流源头飘来的摇篮。路不好走,拐弯、下坡,一个急刹车。他们的身体贴在一处。他脑子里开出焰火。等他站直,焰火化作一种不可遏止的冲动。他把手藏入裤兜,在她臀部轻轻地碰了一下,又一下。这是美妙的天堂。指尖像是要燃烧。他舔着额头滚落的汗滴,神经绷紧。他害怕她叫。她没叫。他又碰了她一下,突然,她扭回头,嘴凑至他耳边,眼睛望向窗外高的楼矮的房,牙缝里吐出俩字,“流氓。”他顿时僵住,不敢再动。关于流氓,他最早曾在解放牌军车上见过,几男几女,头发一律乱七八糟,胸口挂牌子,上面还画着大大的黑色的叉。大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嘴里还发出暖昧的哄笑,所有的小孩都向他们吐口水。那时有个数学老师,据说因为“流氓”了某女生,被毙了,吃了一粒“花生米”。
这天晚上,他梦见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人,梦见隐藏在女人薄薄衣衫下的颤抖。醒来后,床单上出现一滩灰白色的黏液。他倾耳听着屋内各种细微之声,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是男人了。他笑起来,看见枕头边的闹钟,马上跳起来,近乎疯狂地把衣衫往头上套。
七点十七分了。他还赶得上吗?他奔向站台,看见那辆公交车熟悉的背影。他把书包举在头顶,边跑边喊,“师傅,等等我!师傅,等等我呀!”车子没有停下,一个乘客从车窗探出头,冲他嚷道:“悟空,你就别追了。”马路上的人都乐了。他没笑,蹲下身,望着渐行渐行的公交车,眼眶里涌出泪珠。他在依稀的泪水中看见她。她慢慢地向他露出那张隐藏在路牌后的脸,一张盈盈笑靥。
[雪橇]
雪铺在天空里。屋顶黑白相间,似披上鹤氅,上面罩着一层层烟霭。雪住了。雪意比雪降更为苍寒。从店里走出的男孩拿着一个红色雪橇车,大声叫道,妈妈,长大以后,我要去南极探险。这是幸福的男孩,头上戴着一顶快活的皮帽子。男孩看见站在橱窗边的孩子,叫道,妈妈,为什么他不叫自己的妈妈买呢?母亲蹲下身,替男孩扶正帽子说,他不好好读书,他妈妈就不要他。所以他只能做小偷。你要是不好好读书,我也不要你。男孩恍然大悟,冲着孩子露出鄙夷的表情。孩子的头垂得更低了,慢慢地把流出来的鼻涕吸入嘴里。衣衫褴褛的孩子胸口挂着一块纸牌。上面写着四个毛笔字,“我是小偷。”半个小时前,孩子想把那辆雪撬车藏进裤兜,结果被保安抓住了。这是他应该受到的惩罚。
在孩子身边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穿军大衣的老人。不知道坐了多久,不知道为什么他能一动也不动,就跟河里的石头一样。老人眉毛上挂着的点点雪花像是天鹅颈脖上的茸毛。孩子见过天鹅。爬上一株树,翻过二堵墙,钻过一个洞,便可以避开动物园里工作人员的视线。现在天鹅不见了。它们过冬去了。孩子跺起脚。黄昏倏地隐去。萧萧寒风挟着浓郁的夜气敲打着积了雪的屋顶。孩子往商场里望去。凶恶的保安不见了。孩子活动着僵硬的手腕,打量着脚上的铁链子。铁链很结实,另一头拴在消防柱上。大部分雪埋在底下。若不是因为它,孩子早走了。孩子朝着商场叫了几声。他的声音不比一只刚生下来的猫大多少。没人理会他。夜幕里开出几朵烟花,激起阵阵欢乐。喝得醉熏熏的男人互相拍打胸膛说,我还能再喝三两。牵着手的恋人互相把舌头放入对方嘴腔交换口水与甜蜜。人们拱起手讲着祝福的话。
孩子继续去看老人。老人的姿势没有一点改变。老人是冬眠了吗?风突然大了,蛮横地掀起积雪。整个街道被某种力量一点点倒空。孩子蹲下身,拈起一块被人遗弃的肯德基鸡块,用力咀嚼。真香。舌头要咽下肚了。孩子取下纸牌,把它搁在消防柱上,脸贴过去,眯起眼缩成一小团,没多久,细细的鼾声钻出鼻子。他睡着了。他没有看见屋顶上跳下一头长着树枝般大角的鹿。是驯鹿。身后还拖着一辆世界上最好看的雪橇车,要比橱窗里的那辆好看一万倍。雪橇上有一株青色的圣诞树,树上挂满紫铜做的风铃。风铃在唱,“叮叮铛、叮叮铛、铃儿响叮铛”。孩子在梦中露出笑容。老人在铃声中醒了,打着哈欠,脱下军大衣,换上红棉衣,戴上红帽子,准备出发。驯鹿用宽大的蹄刨着坚硬的街道。街道发出空旷的响声。老人望见沉睡着的孩子、孩子脸上的墨迹,以及缠着孩子脚的那根铁链,从兜里取出一只神奇的袜子,把驯鹿带来的雪橇车装进去,抛入孩子的梦里。“叮叮铛、叮叮铛、铃儿响叮铛……”老人骑上鹿背,快乐地唱。鹿耸起脊背,跳进天空,在云层的上面留下二行深深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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