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沙丁鱼罐装流水线。人们从四面八方自动涌入。眼鼻喉耳心肝肾胆脾胃肺四肢胸背因此被迫遭受全面检查。在这里出没的女性，能最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男人是墙。与墙搏斗是困难的，是难堪的，甚至是要被羞辱的。这导致一些女性对世界感到绝望，认为所谓存在其实只有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即自杀。这种一了百了的方法，可以让自己摆脱每天清晨滚落的那块西西弗的大石头。她们这样想了，这样做了。地铁骤然停止运行。站台上，有人嚷道，地铁里又撞死人了。在站台上走来走去的上班族开始咒骂。他们起码要迟到一个小时，这意味着全勤奖泡汤，意味可能要丢失一个来之不易的饭碗。多少人的命运因为一个女人的绝望得到改变？蝴蝶扇起翅膀，一副多诺米骨牌从这里被推倒，一块块，伸至全世界。

    三个矮少年往黑洞洞的隧道口张望，捶打着彼此的肩膀，大声问候死去的人的全体女性家属，朝对面招贴画上的时髦女郎竖起中指，突然跳下去，用脚踩铁轨，好像要把它们踩烂掉，然后再去敲打时髦女郎上蒙着的有机玻璃。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吵起来。一个少年用拳头击打另一个少年。拳头里可能藏了东西。少年的黑头发马上变成红头发。大家围上去，默默地看，没有表情。一些人缩紧肩膀，走到一边，像一堆沉默的羔羊，打开书本或者坤包里的小镜子。命运女神向人们提出一系列问题。比如，这些人的被耽搁的一个小时与一个女人的生命在天平上各自的重量。又比如少年为什么要打架。问题如同狗的长满倒刺的舌，在大家脸上拖过。

    在某根石柱边，一个瘦女人问身边的胖男人，“地铁失控了，即将撞死三个人。而你，一个旁观者，可以拉一个开关，把地铁导向另外一个轨道，但会撞死另外一个人。你会拉这个开关吗？”胖男人说，“地铁失控了，即将撞死五个人。而你，一个旁观者，若跳下去牺牲自己，另外五个人会得救。你会跳吗？”瘦女人说，“我太瘦了。但你可以。现在的问题是，假如你是瘦子。你发现自己跳下去并不能阻挡地铁，但你身边有一个胖子，你轻轻地推他一下，没人会发觉，他会死，但肯定能够阻挡那个车子。你会推他吗？”

    没人说话。话语的“核”滚落一地。这些在不知不觉中从哲学演化成道德观的问题，其实并没有意义，但它们确实存在。要做出选择是艰难的。一种赤裸裸的寂静和最为深沉的凝重感笼罩着站台。人们脸色腊黄，抬着湿漉漉的眼睛，在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东西上打着转。当地铁从黑乎乎的洞中射出一束光，他们的视线朝那三个纠缠在一起的少年投去。少年惊慌了，想甩掉对方的手。对方的手上仿佛有粘胶水，甩不脱。他们手脚僵硬了，往站台上扑去。他们的个子实在太矮。他们不应该跳下去的。他们的手掌在地面上绝望地敲打。

    瘦女人尖叫起来。与此同时，胖男人敏捷地跳到石柱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