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年纪的客车臃肿不堪，样子与一条受了伤的菜青虫差不多。车内挤满人，车厢后部堆着许多蛇皮袋，里面装着小生意人的希望，年关即近，生意渐隆，一年的收获多少多取决于这年前三个月的生意如何。于是这辆长途客车车顶蓬所堆的日用杂货，堆得与车身一样高一样宽。裹着军大衣瘦黑的小生意人用乡音急切交谈，谈论精明狡猾的批发商、小商品的价位、长途汽车站工作人员的不友善、可能就降临的雪，以及昨夜在车上过夜的寒冷。他们跺起脚。车身颤动，车内有让人作呕的怪味。车开得慢，走走停停。路边不时有人招手，尽管车内旅客齐声抱怨，当车门敞开后，他们还是尽力把身子往里面缩。这车就像施了魔法，或者说，这车是基督的那块饼，可以让世间所有人填饱肚子。上了车的人卷起一阵寒意。

    已近初冬，大地上覆盖了厚厚一层白霜，干燥而坚硬，在早起的农人脚下咯吱作响。这些眉毛上挂有冰霜的人们从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走得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冬季是生命里的四分之一。霜风能吹老皮肤，也能吹得硬骨头。丘陵随着一层薄薄玉屑起伏，偶尔再随着一片空旷的田野退到远处。马路旁的电线都变成了白色的绳子。几只黑鸟落在上面，不动，如同已洞悉生命真相的智者，耐心等待着死神的光临。丘陵上的常绿阔叶树披上了银缕玉衣。那些落尽叶子只剩下枝桠的树是一些非常美的线条，在淡青色的天幕上勾勒出岁月的枯荣。太阳在高空，清光冷冽，让人难以觉察到热量。更远的高空是一片溹溹洁白与莹明。

    零零星星的房子随山势沉默地流动。它们过去这样在，未来也会这样在吗？偶尔出现几个市镇，客车行驶速度就比走路还慢，等车停下，已在某家店铺门口。有人攀上车顶卸货。四周小贩围上，呵着皲裂的手喊，茶蛋啦，茶蛋啦。那提竹篮兜售的老太婆，沿着有呕吐秽物的车身走，不时敲打玻璃窗，仰起一张疲惫不堪的脸，白发在霜风里轻轻飘摇。有人起身买了包鱼皮花生。马上围上更多的小贩，像在冲锋打仗，跑得飞快。当一个妇人先奔至那块冰凉的玻璃下时，其它人露出失望之情，停下脚，继续去敲打其它紧闭的窗户。他们之间有心照不宣的秩序。妇人踮起脚尖，高高举起装茶蛋的铝锅，嘴唇乌紫，脸上写满期待，买吧，好香的，五角钱两个。这还是一个眉毛刚铰的年轻妇人，手裂了，裂成陈年树皮。茶蛋确实好吃。这里的乡下人是不会拿臭鸡蛋做茶蛋。小生意人买了茶蛋，剥了吃了。吃完了，车子过了河，在圆盘处停下。蹬红色顶蓬三轮车的车夫团团围住客车，沙哑地叫喊。他们用各种稀奇古怪的帽子包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有人跳下车上前帮小生意人卸货。卸货免费，但得坐三轮，视路程远近而定价钱，最高不过三块。有时，车顶的货物会坍塌下来，塑料盆、木桶、暖壶、手套散落一地。那是风在与小生意人玩游戏。它们在天空中翻着跟斗，嘻嘻地笑，互相抓挠。但这些手指粗大、指甲里有着污垢的小生意人一点也不领情，中指朝向天空，突然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