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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摇摇晃晃,像小时候骑的木马。车速很慢。路很难走,正在大修。这是一趟开往省城的中巴车。未被清洗的车体糊满秽物。车厢里有异常难闻的气味。旅客并不多,多半睡着了,表情凝固。汗水粘粘地渗出他们的脸,让光与影发生微妙的扭曲,乍眼望去,就像在看一尊尊正在溶化的蜡像。车窗的搭扣坏了,几根铁丝把玻璃固定在金属上。上面有一方口香糖,被阳光晒白了,生出细小的裂纹。天上有很多云,重量让人捉摸不透,一会儿下坠,一会儿上旋。风在拨弄它们,把三角形的拨成椭圆形的再拨成长方形的又拨成矩形的。云朵下面是山。山坳处有几户人家。正是午时,烟囱里冒出奶白色的烟雾。它们沿着山坡的坡度奔向云朵,如恋爱中的少女奔向情人,步履轻快,眉间羞涩,手里还拿着几片在阳光里亮闪闪的树叶。
天上跑着几只秋老虎。这要热死人的。热寂。对的,就是这个词,这个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宇宙学推论。一个眉眼初铰的妇人嘴角垂下一丝晶亮的口涎。口涎滴入她敞开的衣襟,那里有两团若隐若现的温腻。口涎与乳房之间存在一个温差,热将在它们之间传递,使温差趋于消失。这个过程中必然出现一种不可逆转的耗散,即熵在增加。车子突然停下。妇人醒了,揉揉惺松的眼,瞟了眼窗外的阳光,自言自语,到哪了?妇人发觉嘴角的口涎,忙伸手抹去,脸颊映出晕红。
梨花岗。妈的。精瘦的司机跳下驾驶室,蹿到路边的沟渠边,拿着一个空雪碧瓶,灌满水,再回到车内,支起车盖,骂骂咧咧地把水往发动机上浇。水雾腾起。无数水分子以各种各样的速度朝着各个方面做着混沌无序的运动。妇人扯好滑落的衣襟,闭目不言。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用一种猥亵的语气说道,梨花岗的女人俏啊,水汪汪的。司机哼了声,俏什么俏?都上南边卖逼去了。满车人笑起来,似乎梨花岗的女人卖逼是一件非常幽默的事。这可能与报纸上的一则新闻有关。一位梨花女人在卖身寄钱回家赡养瘫痪的丈夫与念书的孩子时,每天不忘折一只千纸鹤,写一封情书来抒发对亲人的爱。后来,女人被一名赖账的嫖客掐死了。她留在出租屋里的九百九十九只千纸鹤与三本厚厚的日记被以煽情窥私为已任的记者公诸于世,大肆报道,还派来小车采访那位可怜的丈夫,问他有什么感想,是否清楚妻子是靠卖淫养活他。从那以后,人们说起梨花岗的女人们,就会想起“卖淫女”三字,想起那些梨形的腰臀。
发动机冒出突突的响声。笑声曳然而止,被一把看不见的利刃收割了。车子继续摇摇晃晃。那些在车窗外游荡的老虎跳上摇摇晃晃的车顶,发出咆哮。没人说话,所有的人都死了一般。包括那个握着方向盘的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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