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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火车]

    火车在火柴厂与纺织厂的后面。那里有三条在枕木上来回奔跑的铁轨。每条铁轨都是一把长长的通向高高云层的楼梯。越过铁轨,是一排低矮阴暗依山而建的民房。屋后的山并不高,应该称为土坡。春天的时候,山坡上长满紫色、红色、玫瑰色、乳白色、橙黄色花。最让人咋舌的是山坡那边的油菜花。它们会嚎叫,叫得满脑袋都嗡嗡响。走下山坡,走上铁轨,看着火车从远方驶来,驶向远方。它拖着长长的尾巴。它不是一株树,是树的影子。树的影子也有着长长的尾巴。它也像一只松鼠,突突跳跃,从山的这边跳向山的那边,在被电线切割的天空里出没,从这块天空移到那块天空。它把看不见的甲地与乙地紧密联系,让这两个地方的人在同一节车厢里看见了自己的未来。有时,它手上还抓着一顶帽子,那是从旅客头顶弄下的。每年春夏季节,旅客们在开启车窗时,总易被窗外的景色所惑,于是,风马上夺走了他们的帽子。铁轨两侧的山坡是阿里巴巴的藏宝洞。每辆火车都是打开这个藏宝洞的咒语,是那句神奇的芝麻开门。除了帽子,还有钥匙、毛主席像章、喝了一小半的荔枝罐头,军用水壶、衫衣、毛衫、果壳、煤块……还出现过一只系在网兜里的麻黄母鸡。这实在是难以想像。

    火车轰隆隆驶来,像马一样,打出白色响亮的鼻息。站台上的人们头朝向一边,迎接火车的到来,目光专注,也不无迷茫与敬畏。冷风掠过。他们衣襟飘飘。当火车靠近站台,还不曾停稳,那些跟着火车跑的人们一边用力拍打车门,一边呼唤亲朋好友的名字。许多人肩上挑着担子。担子一头是行李,一头是被子,也可能是两个筐,装满水果、铁桶、蔬菜。偶尔筐里会有一个吮吸手指头笑容灿烂的婴儿。担子被拦在车门处,被人们左推右搡团团转,着急下车的人便破口大骂,有时还动拳头。这时候,身手敏捷的孩子能在人群里找到散落的钢笔、零钞,甚至还有手表。

    火车开过来,突突突;开过去,突突突,偶尔停歇下来喘出粗气,把一些人带走,把一些人留下。它们在大地上飘动,给了活着的人一个能引起他们无数遐想的词语:远方。远方是在那片密密麻麻金黄色的油菜田的尽头吗?在世界的尽头,远方又在哪里?站台上,无所事事的孩子们聚集在一处,大声欢笑,猜测着下一班火车经过的时刻和目的地,借此打发时间,也借此赢得对方手中的一张洋纸片或几枚硬币。路上偶尔飘来几张疲倦的死寂的脸庞,与甲壳虫一样的脸庞,只不过色彩是灰色的或腊黄色的。他们的明天与今天并没有什么区别。日子周而复始。远方除了遥远还有什么?也许,它还有一个梦。梦装在火车上。人们因此拥有了想像。这是生活的蜜糖。但一些孩子们不这样想。他们坚持认为火车是一头通体乌黑或发绿的怪兽,是一头躯壳冰凉内部藏着火焰的钢铁怪兽。没人知道它在什么时候要飞起来。当它从那两根铁轨上飞起来的时候,整个夜穹都会落在它的身下。那时,它将像传说中的龙一样摆动尾巴,在轻得没有重量的远方中缓缓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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