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两个圆加上一个三角形。一个叫德莱斯的德国看林人于十八世纪初发明了它。尽管他骑车4小时通过的距离，马车用了15个小时，但没有一家厂商愿意生产这种自行车。这并不奇怪，他没有被扔在柴堆上烧成木炭就是好的了。这个根据力学原理制造的机械，在当时无异于一头让人害怕的怪物。它让骑在上面的人变成小丑，一个晃着两条大腿努力保持身体平衡的杂耍家伙。那些穿着用鲸鱼骨架撑起的长裙的女士们交换着惊骇的目光，跳到了房子后面，生怕这个有着两个圆耳朵的魔鬼会攫走她们的灵魂。

    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中国，有了它，才能算是成功人士，才可嫁人娶妻。光屁股的小孩追着车轱辘跑，嘴里叫着，看新娘子啦，看新娘子啦。披着红头巾的女人，坐在永久牌自行车后座上，用雪白的牙齿咬着嘴唇腼腆地笑。一只只细腰窄翅的蜻蜓绕着漂亮的新娘子，左飞右飞，飞飞停停，碧绿的、火红的、褐黄的、青翠的、蔚蓝的……它们把世界上所有的色彩搬过来了。幸福的新郎把新娘抱进房。面目庄严的新郎的父亲叼着烟斗，背着手踱出屋，手掌里拿着酒精与棉纱。老人在自行车旁边蹲下，细细地擦拭着那一根根锃亮的辐条，擦着擦着，脸上的皱纹就与菊花一样香了。

    七十年代的自行车不再属于四大件之一。云彩在天空中渐渐发红，是火盆被烧着的炭。从工厂下班的人们推着自行车，沉默地守在路口两端，等候火车过去。红灯一闪一闪。横杆徐徐降落。他们的脚上是尘土，手上是油渍，脸上是深深的疲倦。他们仰起被岁月弄脏的脸，互相打量，脸无表情。生活就是这样。每一天都是一块石头。每一个人相对于别人来说也是一块石头。沉甸甸的石头装满人们的口袋，让他们歪歪斜斜，让他们意识不到自已的歪歪斜斜。火车慢慢踱来，缓缓消失。横杆扬起来。车的铃铛被当当按响，乱七八糟。他们悬空提起自行车，提过铁轨，在近乎蜗牛蠕动的车流里，缓慢地踩动踏板。

    八十年代的自行车是孩子们最心爱的玩具。爸爸妈妈给最调皮的孩子买了辆自行车。孩子骑得很高兴，绕着房子转。绕第一圈时，他喊：“妈妈，瞧，我不用手也能骑。”绕第二圈时，他喊：“妈妈，看，我不用脚。”绕第三圈时，他喊：“妈妈，看，我的牙齿没啦。”妈妈跑过来，一脚踹开自行车，捧住孩子的下巴，眼泪下来了。这个该死的东西。妈妈嚷道。孩子却浑然不觉满嘴的血，反而咯咯地乐出声，乘妈妈不注意，扶起车，一溜烟骑走了。他骑啊骑，就骑到九十年代。这时的他不再是孩子，是一个嘴上有茸毛的青年了。他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被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拦下。老太太与他打招呼。他没有闯红灯，没有在后座搭人。这只有一种可能：祖国处处有亲人。他这么想着，就很感动，眼眶有点湿，激动地去握老太太的手。老太太一声令下，二个老太太从暗处扑出，一个抓笼头，一个抱踏板，要看他的自行车牌照。他的自行车就这样没了。他回过头，骂了声脏话，恋恋不舍地瞟了最后一眼那辆脏得像从泥里捞起来的车，想起电影《偷自行车的人》的男主角，觉得自己还是蛮幸福的，就拍拍屁股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