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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种马车,叫霍姆斯马车。这是一个古老的假设,是一架本该只有上帝造得出的马车。当马车的轮子正常地转过最后一圈,其车轮、车轴、车身、底盘、弹簧……在最后时刻同时解体报废。没有哪个部件比其它部件享有更长的寿命。每个零件体现的都是“充分均衡”的某一部分。这种马车是对“整体”概念最狂热的描述,也因此拥有极其重要的经济学价值。其重要性几乎等同于著名的“木桶理论”。每个工厂主对着员工喋喋不休这种马车的神奇。它能飞过悬崖,穿过浓雾,会像长腿的鸶鹭一样在一望无垠的沼泽地里自己寻觅食物,会比身上没有一丝杂纹的白老虎跑得还快。工厂主眼里有着比银子还亮的光,瘦小干瘪的胸腔内跳动着宝石蓝的火。工厂主忧伤地说道,若是见不到这种马车,我会死的。
热泪盈眶的员工们拍打着胸脯,暗暗下了决心,决心为这种马车奋斗终身。他们把头发绑在梁上,拿锥子扎大腿,只吃猪的苦胆,实在困了,在棘蒺铺的床上打一个盹。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他们三过家门不入,甚至甘愿戴绿帽子。在戴第一顶绿帽子时,他们有点难过。绿帽子戴多了,他们从中找到幽默。他们在制造霍姆斯马车的车间里一问一答。问的人说,昨天我戴了一顶款式特别好的。是一个拉板车搬煤球的。答的人说,我戴的款式不咋的。都是开宝马的。不过,戴了三顶。款式不好,还好有一个数量。他们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觉得那种胸口有两个半球体的哺乳动物真是太愚蠢了。绿帽子真的能伤害他们那颗为霍姆斯马车献身的骄傲的心吗?不会的,他们只会化悲痛为力量,为自己早日变成一个符合霍姆斯马车需要的“纯粹的人”而努力。
纯粹的人啊,比螺丝钉还神奇。他们骑着银马,放牧着整个世界。啊,这一小撮高尚的人,这一小撮有道德的人,这一小撮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这一小撮重如泰山的人,这一小撮推动历史书写人类的人……
车间里的喇叭播放着数量众多的关于“纯粹的人”的诗歌。句子与字词在空中飞来飞去,有的变成大头金蝇,有的变成丝光绿蝇,有的变成丽蝇,有的变成伏蝇,有的变成麻蝇。它们嗡嗡地飞,落在他们的手上脚上头上肚腹上睫毛上,从嘴里吐出嗉囊液,啃着皮屑,边吃、边吐、边拉、边与这些身体逐渐透明的人共同想像那驾马车。这种想像是深刻的,意味着一个动人的伟大的时代即将来临。它们也以自己的身子为辛苦劳作的他们提供足够的营养与蛋白质。
当最后一只苍蝇被他们吞入嘴里的那天,突然的,一下子,霍姆斯马车平空出现。他们惊讶地发现大家同时变成纯粹的人。确实纯粹,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水晶人。没有亲眼目睹过的人无法想像这种壮丽。世界在这一瞬间停止流动,变得晶莹纯净。一驾集中了尘世所有色彩的马车,向整个宇宙抛出数以亿计的向日葵状的漩涡。水晶人跟随着漩涡伸出的臂膀奔入马车体内。马车发出一声声轻啸。水晶人情不自禁地喊出声:看哪,霍姆斯……声音顿住了,然后往地上掉,好像是烈日下的雪花。然后,他们不见了。马车开始奔跑。
这有两种可能。作为霍姆斯马车一部分的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将损坏这驾马车,所以主动地闭上嘴。又或者说是,他们已经丧失了语言的能力,从那一刻起,他们只能称之为它们,仅作为霍姆斯马车一部分而存在。车轮滚滚。这驾完美的马车就这样来到我们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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