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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中秋节夜,月亮又大又圆。
蔡家宅子里出现了近些日子少有的热闹。
蔡家兄弟、张加坤拖着大个子营长去喝酒,因为大个子营长几天几夜没合眼,累坏了。
蔡家妯娌忙完后,坐在月光下,说笑着。
孩子追逐着,嬉闹着。
大个子营长不敢多喝酒。他来到院里凝视月亮,好久不说话。
爱热闹的王美桃扭着身子上前问:“八路大哥,咋不多吃多喝?”
营长说:“这个时候,哪吃得下喝得下?”
“八路大哥想家想媳妇了吧?”
大个子营长望着东北方,嗡嗡地说:“出关多年,打打走走,走走打打,和家里没个音信,哪顾得上想这想那。”
“大哥是关东人吧?俺这里好多人逃荒逃到关东。”
“是关东。”
“关东打秧歌打得俊。大哥打秧歌,俺哼沂蒙小调,咋样?”
“哈哈哈,看我这腰像木桩硬,哪会打那个!”
魏本兰见大个子营长被王美桃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就上前岔话:“八路大哥,美桃也是好意。你们在外打仗,中秋节也和亲人团圆不上,怪焦心的。她是想叫大哥开开心。”
大个子营长又是一阵大笑,说:“在外闯荡久了,也没这心思那心思,也挺乐哈儿的。要不,我给大嫂唱一段陕北小调信天游,敢情能比过你们的沂蒙小调。”
听营长说唱陕北小调,全家老少乐了,直叫好拍巴掌。
营长说:“这是在陕北学的,后来不兴唱了,可我喜欢。”他边比划边哼唱。
“你妈妈打你不成材,
这样大的露水你穿红鞋。
我穿红鞋我的好看。
与你战斗员逑相关?
你穿红鞋你的好看,
你把战斗员心撩乱。
连长的兄班长的哥!
你的战斗员调戏我。
哪一个调戏你报告我,
我把战斗员的狗头剁。”
没等营长唱完,王美桃早笑岔了气。
(52)当天夜里,攻打高崖的战斗打响了。
蔡家庄离高崖有20多里,只见高崖火光冲天,枪炮声噼噼叭叭轰轰隆隆响成一片。
天放亮,蔡家庄便抬来了死伤的八路。
蔡家妯娌们流着泪擦洗死去的战士,给伤员包扎、喂饭,声声骂着狗日本、狗汉奸。
吃早饭时,高崖的枪声仍不停歇。
从高崖抬担架回来的蔡老三说仗打得猛急猛急。鬼子汉奸守在高崖城墙里,城墙里又有炮楼,结实得很,八路炸了几次都炸不开,死伤了好多八路。
乡亲们听了蔡老三的话,心里又焦急又难受。
(53)仗也确实打得激烈。
大个子营长他们被鬼子汉奸的炮楼里的机枪压在城南的小山岗上,一动动不得。
高崖城地势高,四周低。
鬼子汉奸在城墙上筑了四座炮楼,耸立在四方。
他们早就拆除了周围的房屋,砍了树木。他们在城楼居高临下,情况看得一清二楚,见什么打什么。
四座炮楼又彼此照应,互为依托,想炸开城很难。
大个子营长又一次接到上级命令,必须尽快拿下高崖城。
营长两眼迸火。
他让机枪集中起来,瞄准南边的炮楼猛射,让炮手趁机轰炮楼里的机枪。
炮手刚探头,就倒下了。
营长红了眼,自己架起小钢炮,一个炮弹连一个炮弹同炮楼轰,炮弹东一个西一个,一连七、八个,炮弹打完了,连炮楼的边儿也没沾上。
营长夹起炸药包就要往上冲。小号手和几个战士死死按住营长。
营长破口大骂。
(54)这时候,一个狮头环眼的大汉冒出来。
他爬到营长旁边,拍拍营长说:“别送命了,兄弟!你就是冲到城墙根儿,也炸不开城墙。给我几颗手榴弹,我去拿下炮楼!”
营长端详大汉。只见他虎背熊腰,扎着宽皮带,掖着匣子枪。
“你是谁?来这里干啥?我们在打仗!打仗!”营长对大汉大声吼。
“我来干啥?鬼子操了我妹妹操了我娘!你说我来干啥!”汉子也火了。
汉子从背上解下一团带着铁爪子的绳子提在手里,拧开几颗手榴弹,接二连三地投出去,又抓起一颗,用口衔着弹柄,像匹凶猛的豹子,扑进硝烟里。
营长见拦不住汉子,就命令战士们一齐开火,向城南炮楼猛烈射击,掩护他。
(55)汉子在硝烟里连滚带爬,不多时就扑到城墙下。
他理好绳索,挽起来,嗖的一声,铁爪子抓住了城墙上沿。
汉子抓住绳子,脚蹬城墙,嗖嗖地往城墙上爬。
鬼子汉奸只顾远处的八路军,没想到有人会来爬城墙。
待他们发现时,汉子离城墙上沿只有丈余了。
鬼子、汉奸急忙射击。
说时迟,那时快,汉子腾出一只手,把衔在口里的手榴弹飞快地扔进炮楼里,轰隆一声,几个鬼子被炸死。
汉子趁机飞身上了城墙,钻进炮楼。
炮楼里没死的鬼子汉奸见汉子一个人钻进来,就一齐扑汉子。
只见汉子环眼突出,青筋暴起,一手掐住一个鬼子的脖子,提起来,大吼一声,把俩鬼子从炮楼扔到半空。俩鬼子在空中翻了个滚,扑通扑通摔在城墙下的石头上,脑浆迸裂。
汉子哈哈大笑,骂声盖过机枪声:“我操你老祖宗……”
汉子又扑向一个鬼子,双手掐住他的脖子,直把他掐得俩眼珠子血淋淋地凸出来,舌头伸出来,鼻口窜血。
另一个鬼子拿腿就跑,汉子不慌不忙,嗖地把绳爪甩过去,铁爪正抓在鬼子的后背,汉子嘿地一声用力一摔,那鬼子早已飞下城墙去。
剩下的两个汉奸早举起双手跪下了。
汉子端起机枪对准他俩:“滚下去!开城门!”
他趴在炮楼里,对准西边的炮楼“嘎嘎嘎”一阵猛射。
南城门开了。
大个子营长带领战士们冲进城内。
高崖城被攻下了。
大个子营长带领战士们找遍了高崖城,死人活人都看到了,就是没有找到那攻城的汉子。
(56)蒋峪集。
蔡老二悄悄地躲在洛村簸箕匠王栓子身后,把苇笠压到眉边,他仔细打量来来往往赶集的人,寻找狼头。
也碰巧,狼头用苇笠托着一些柿子来到王拴子摊前,让王拴子吃柿子。
蔡老二不敢怠慢,一个箭步冲到狼头身后,用匣子枪顶住了狼头的后腰:“今天看你还往哪里跑?”
狼头不着慌,慢慢转过身子,用下巴点点桔黄色的柿子说:“你这匹阉驴蔡老二!别让我当个渴死鬼,死前让俺尝尝鲜吧!”
蔡老二看了一眼狼头托着的柿子,狼头柿子底下的匣子枪嘎嘎嘎响起来。
蔡老二身中数弹,手里的匣子枪也被打飞了。
勇猛的蔡老二还是在狼头的枪声里向狼头扑去,干净麻利地将一把蔡家杀猪刀送进了狼头的胸膛。
(57)王美桃鬼差神使,把杀猪刀掖进腰里,沿着去蒋峪的路,悄悄向西南走。
走到了马脚岭下面,王美桃拐弯进了桑地,一直走进桑地深处。
东找西寻,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小窝棚。
窝棚里乱得很,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王美桃进了小窝棚,看到狼头为她煎药煮鸡用的砂锅和那盆盆罐罐子,火从心头起,抄起一根桑木棍子,噼里啪啦,乱砸一气,砸了个稀巴烂。
王美桃走出小窝棚,坐在地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58)日没西山时,天地间血红血红的,像是天在流血,地在流血,桑树也在流血。
突然间,狼头踉踉跄跄地跑过来,碰落了一路青干桑叶。
王美桃撒完尿刚起身,狼头扑通趴倒在她的腚下。
狼头趴在地上大声叫道:“渴死我啦,操他娘的!一苇笠头柿子没捞着吃!”
他捧起盛着王美桃尿的半块泥盆子,脖子一仰,咕咚一口喝进去,扔掉破泥盆,咂咂嘴连声说:“好死了!好死了!”
王美桃这才看清,狼头露在外面的胸脯上呼呼地冒着血,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
狼头胳膊一伸,抓住了王美桃的脚脖子,把王美桃掀倒在地,飞快地掀起她的褂子,扯下她的裤子,一下把她压在身下。
王美桃白腻腻的身子立刻被狼头的血染得红红的。
王美桃感到一阵发自肠里胃里的剧烈恶心,上午喝的地瓜绿豆稀饭,咕嘟嘟,全喷在狼头脸上。
随着下身一阵从未有过的疼痛,王美桃一声惨叫。
她挣扎着,狠命地推狼头,抓破了他的脸,撕下一块一块胡子,把他的嘴唇咬得耷拉下一片,狼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用上全身的劲儿,猛烈地动作着,动作着。
狼头含混不清地说:“我打死了你男人蔡老二,他捅了我一刀……我知道你在这里,就拼命地往这里跑,往这里跑……”
王美桃听了狼头的话,又恨又急,往死里掐狼头的脖子,抠他的眼珠子,狼头就是不下来。
王美桃想起掉在地上杀猪刀,抓起来照着狼头的脊梁捅,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狼头一边动作一边说:“你要给我养个儿子,把他养大!”
王美桃无力地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她脑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如何去做,甚至不自觉地随着狼头扭动着身子脚后跟使劲蹬进桑梓地里,嘴里啊啊啊地……
就在狼头突然停止动作的刹那间,王美桃摸到了狼头掉在地上的匣子枪。
她抓在手里,顶着狼头的下巴猛勾扳机,嘎嘎嘎,一阵清脆的枪响,狼头的脸被掀飞了,狼头从王美桃身上滚下来。
王美桃还仰在地上,手里的匣子枪还是一个劲儿地朝天嘎嘎嘎地打着,桑枝桑叶打落下来,天空中一片灿烂的云霞也被击落了,盖在狼头身上,盖在王美桃身上。
天地间霎时漆黑一片,死一般静寂。
(59)晚上,蔡老三、蔡老五抬回了蔡老二的尸体。
蔡家妯娌哭作一团。
夜里,蔡家庄洛村间的桑林起了火。那火借着风势,越烧越猛,直把临朐的东南天空、山岭都照得光亮亮的,如同白昼。
(60)夜里,一个狗不咬鸡不叫的时刻,一个白影儿悄然无声地飘出了蔡家宅子。
白影儿无声无息地飘过老桑树,飘过桑树里的十里古道,飘到马脚岭下被火烧过的桑地里,飘到了那个已经烧成废墟的小窝棚旁,停下来,跪倒在地上,“哇”地一声,接着便是长时间的压抑着的撕心裂肺地哭泣……
谁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这个白影儿起身在桑地里深深地挖了一个坑,将一具烧焦了的尸体,结结实实地掩埋了。
突然间,一道仿佛把天空裂开的闪电闪过,照亮了披麻戴孝的王美桃煞白的脸。
同时间里,响起了个震塌天、震陷地的霹雳:“喀嚓!”
苍穹真是被炸开了,大雨倾盆而下。
天地间,霹雳闪电,雨声哗哗。
蔡家庄汪洋一片,白茫茫的……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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