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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半天才回过神来的众人,呼拉围拢过来,把汉子围起来。
蔡老三凑到汉子面前,双手抱拳,举过了头:“多谢好汉救命!多谢好汉救命!”
那血汉子用手擦去嘴角上的牛血,嗡声嗡气地说:“小事一桩,不值提起。还是赶紧拾掇牛吧。”
“不着忙,不着忙。敢问好汉尊姓大名,家居何地?”蔡老三仍然双手抱拳。
“我家是洛村。人在外地,今日回家,路过咱蔡家庄。天黑了,我走了。”汉子转身要走。
“好汉慢走。你救了我的命,我得谢谢你才是!”
“哪里话,哪里话,乡里乡亲的,帮忙是应该的。再说我喝了你的牛血,饱餐一顿。”
“好汉万万走不得。走,先到蔡家宅子洗吧洗吧,换换衣衫。”
王美桃也上前劝道:“这位大哥还是到家里去歇歇脚吧,要不,俺三兄弟不会放你走的。再说,俺娘家也是洛村。你到了家里,不用客气。”
满身血污的汉子看了王美桃一眼,愣住了。
汉子长发遮盖住了耳朵,一个雄狮头,一双豹子眼。
汉子直把王美桃看低了头。
汉子进了蔡家宅子,洗身换衣,高堂正座。
烛光里的汉子更加威武雄壮.
他问过了王美桃的姓名后,很是激动:“你真是美桃?你得叫我哥!”
王美桃激动万分:“你真是一虎哥!哥这些年是咋过来的?”
王一虎“呔”的一声:“咋过来的?说出来吓死你!我挑过煤下过窑,在码头上当装卸工,到上海滩当过青帮、红帮,还见过老蒋,在队伍里混过,被炮弹皮子掀去了一个腿肚子,就是这个大疤,还是从死尸堆里爬了出来。混来混去也没混出个人样,没脸回来。”
“回家种地喂蚕也能活下去。”
“那哪是男人做的?”
(32)蔡老三烹了只羔羊,端上来。
“饿瘪了吧,快吃快吃,尝尝俺蔡老三的手艺。”蔡老三推一把王美桃说:“见到娘家哥,亲个没够,不让吃饭了。你虎哥回家了,有的是时间跟你说话,好好啦啦外面的光景,让你见识见识。”
王美桃啐一口蔡老三:“闪一边,一身膻狗腥味儿!你喝你的酒,俺说俺的话,刀子不碰猪头,碍你啥啦?让老犍牛追着时,武艺哪去了?”
蔡老三一下被王美桃噎住了,半天上不来气,按着王美桃的肩膀往凳子上摁:“好好好,不碍事不碍事,你摆下摊慢慢说。”
“谁稀罕和你说。”王美桃揪一下蔡老三的耳朵,转身对王一虎说,“哥要多吃多喝,俺再去弄点猪下水来。”
蔡老三和王一虎坐定。
蔡老三给王一虎倒上满满一大白碗二锅头,双手端起,再谢救命之恩。
王一虎也不推辞,咕咚咕咚,像喝凉水。
尝到蔡老三的羊肉,王一虎惊叹不已。
“好羊肉,没吃到过的好羊肉!”王一虎尝到这羊肉有一股特有的鲜味儿,直沁肺腑。“这是三老兄的手艺?”
蔡老三喝上几口二锅头,脸早已变成猪肝色,舌头也发硬了:“走出俺这蔡家宅子,去天涯,到海角,也吃不到这一口。不是俺蔡老三吹吧?”
王美桃送上用酱油拌的猪心猪肺。听见蔡老三一个劲儿地向王一虎夸手艺就推老三一把:“灌你猫尿臊吧,别瞎吹了!咋不说你吃的狗肠子?”
蔡老三一听差点把正在嚼着的满口羊脂喷出来,指着王美桃一个劲儿地:“你你你……”
王一虎喝酒海量。一斤二锅头下肚,吃了一盆羊肉、猪下水,不多言不多语。
夜深了,王一虎酒醉饭饱,起身告辞回家。
临走,对王美桃说:“明日也回去看看你那老爹。”
蔡老三没喝上半斤二锅头,早已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他的婆娘来拖他,死活拖不动,就喊王美桃。
王美桃披上衣服,照准蔡老三的屁股就是两个巴掌:“天生吃狗肠子的料!”把他的胳膊搭在肩上,架起来,连背带拖,朝蔡老三屋里走。
蔡老三哼了一声,大口一张,呼啦啦,吃到肚子里的、喝到肚子里的一齐窜出,从王美桃的脖子浇下,直淌到脚后跟。
王美桃一声尖叫,把蔡老三摔在地上,狗孙子弄的,老骚猪养的,骂了大半夜,才算解了气。
(33)披麻戴孝的王美桃坐在王一虎家的院里。
王一虎在那里安慰她。
“往后你咋办?家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俩了,没人照顾了,你还出去闯?”王美桃问王一虎。
“闯惯了,在家蹲不住。”
“娶个媳妇,在家养蚕种庄稼,饿不死。”
“娶媳妇?娶哪个?”
“俊大闺女有的是,你又有家业,还怕没人跟你?”
“谁我也不娶,我只想要个儿子续香火就成了。”
“没媳妇,谁给你生儿子?你自个儿屙?”
王一虎沉默好久,说:“听娘说,蔡老二有那病,是真的?”
王美桃在黑夜里叹了口气,点点头:“是真的。要不,这么多年里,俺还不给他生个一男半女的。”
“那你给我生个儿子吧,美桃!”王一虎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说什么?”王美桃猛地站起来。
“你给我生个儿子!”王一虎大声说。
“放你爹娘的狗臭屁!你这是说人话?”
“啥话我不管,反正我说到的事没有做不到的。要不,我算是狼头?”
王美桃惊叫一声,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你真是狼头?”
“一点不假!”
王美桃做梦也没想到作恶多端的狼头就是王一虎,她又惊又怕:“闪开,让俺回家!”
王一虎说:“别瞎说,你敢?上楼放心睡觉吧,不到你乐意的时候,我狼头不会为难你。但你别忘了,你早晚得给我生个儿子。”
(34)王美桃从洛村回来,常常一个人闷着。
蔡老二夜里回家,王美桃趴在他身上哭了一夜。
蔡老二问王一虎又去了哪里,王美桃说不上。
王美桃问蔡老二:“你不杀猪了,在外面做啥?”
蔡老二回答很干脆:“杀人!”
王美桃一骨碌爬起来:“你杀谁?”
“杀小鬼子!杀狼头!”
王美桃抱住男人:“你千万别去干这个!你对付不了鬼子,对付不了狼头。”
蔡老二照着婆娘的小肚子就是拳,她嗷地一声松开手。
蔡老二爬起来,从窗户跳出去走了。
(35)住在高崖的鬼子和汉奸到蔡家庄扫荡。
村上的人事先有耳闻,早就跑到西岭藏了起来。
鬼子和汉奸没抓到蔡家庄人,倒抓住了去潍县走亲戚路过蔡家庄的红娥子和艾香。
抓到了红娥子和艾香,鬼子高兴地哇哇叫。
她们把吓得昏了过去的红娥子、艾香拖到老桑树下,用刺刀挑断了红娥子的腰带,再把红娥子扒个精光,绑在老桑树上轮奸。
红娥子紧闭着眼,一声不吭,任凭野兽们肆意蹂躏。
污秽不堪的东洋野兽们的精液和这位软弱的中国女人的血从她的下身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顺着她白胖的大腿、小腿,流过脚腕、脚跟,渗到了中国屈辱的黄土地里。
鬼子轮完了,又让汗奸上。
汉奸怎么也不上,鬼子哈哈大笑着,狠踢汗奸们的屁股,一刀捅进了红娥子的下身,红娥子惨叫一声死了。
鬼子把红娥子解下来,扔到一边,又把艾香剥光衣裳绑到树上。
艾香是个黄花闺女,吓得娘呀娘呀地大叫。
鬼子更是饿狼般地叫喊着、推搡着。
(36)蔡老二和张加坤趴在蔡家宅子门楼上层的秫秸里,看到了鬼子糟蹋杀害红娥子的那一幕。
干了半辈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行当的蔡老二,惊得几乎昏过去,汗流如注。
艾香声声叫唤扎着蔡老二的心,他抬起头来,看到了艾香那白胖胖的身子,饱鼓鼓的一对小奶子和她那白纸样的小脸儿。
当他的眼前又出现一个个黑黑的丑陋的屁股时,蔡老二颤抖着举起了那杆打狼的土炮,瞄准艾香,眼一闭,猛地勾下了扳机。
轰地一声,艾香的叫喊声戛然而止,刚抱住艾香的鬼子应声倒地。
张加坤见蔡老二开了炮,手里的匣子枪朝着鬼子汉奸扫了一梭子,趁鬼子汉奸懵了头,拉着蔡老二跳下门楼,上墙爬屋,钻进桑地里不见影了。
(37)鬼子汉奸死伤五、六个,没有追上开炮开枪的人,又见艾香胸膛上被打了几个血窟窿,早已气绝身亡,就点了火把,要把蔡家庄烧光。
这时一个上了年纪、留着一撮胡儿的鬼子拦住了这群野兽。
一撮胡儿眨巴眨巴小眼,指着老桑树说:“周围堆上柴,浇上汽油,把这棵老桑树烧死!”
别的鬼子不解其意,哇哇大叫,不去执行。
一撮胡儿小眼一瞪:“你们不懂!这是烧他们的老祖宗。”
(38)逃到西岭上的蔡家庄人,看到老桑树下浓烟滚滚,知道野兽们要烧老桑树,急得跺脚捶胸。
几个白胡子老汉老泪横流,面向西北,五体投地:“老祖宗啊,子孙不孝,让小鬼子烧了村魂!”
蔡家庄的青壮年男人气愤不过,扛起土炮朝村里冲,几次冲到村西头,都被机枪扫了回来。
蔡老四和算卦的马大眼被掀去了脑盖,当场死在村西头的土坎上。
鬼子汉奸在村头架起机枪把守着,捉来鸡狗鹅鸭,用火烤着吃,看着大火从中午一直烧到第二天天亮,直到把老桑树活活烧焦。
熊熊大火,映红了蔡家庄,映红了临朐东南的那片天空。
鬼子汉奸撤走了。
(39)蔡家庄的男女老少,跑回村里,跪在老桑树下,哭得昏天黑地。
当夜,那五个在西岭向西北跪拜的老汉,一起来到老桑树下,焚香化纸,长跪不起。然后,一同吊死在老桑树上。
蔡家庄人在老桑树下举行了亘古未有的大祭奠。
蔡家庄辈份最高、年纪最大的德善老人,披麻戴孝,被人搀扶着,在老桑树下,三拜九叩,一呼百应,气冲云宵。
“桑皮绳子系死扣,
套住猪!
磨刀先杀这头猪——
倭寇猪,
两颗猪头祭老爹——
祭老爹!
桑皮绳子系死扣,
套住狗!
磨刀先宰这只狗——
东洋狗,
两颗狗头祭老娘——
祭老娘!
桑皮绳子系死扣,
套住狼!
磨刀先捅这匹狼——
日本狼,
两颗狼头祭老桑——
祭老桑!”
(40)王美桃在蒋峪集上卖完了肉,独自往家走。
王美桃浑身无力,脊背上火烧火燎得疼痛。
王美桃爬上马脚岭,就再也走不动了。
她在马脚岭的老槐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想歇歇脚再走。
她一坐下,眼前就一阵比一阵厉害地发黑冒火星,脊背上疼得钻心、出冷汗。
路人行人稀少了,只好一个人起身往回赶。
当王美桃走进茂茂密密的十里桑地时,天已模糊了。
她实在走不动了,扶着一棵桑树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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