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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蔡老六家找到蔡老二:“小根不见了!”
“会不会跟他二大娘去了洛村呢?”蔡老二夯倒一头猪拽到宰床上,听到丢了小根,也停下了手中的屠刀,急得直吧嗒嘴。
“没去,二嫂走时,小根还在炕上睡觉呢。”蔡老六家脸上没血色。
蔡家所有人马,合上乡里乡亲,分成多路,找遍了蔡家宅子、蔡家庄子、蔡家庄子所有的桑地、所有的塘井。
(22)蔡老大蹲在老桑树下,抽了几袋闷头烟,便招来几个兄弟轻声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奔去了东西南北。
“谁见过外人来过蔡家宅子?”蔡老大问众人。
众人没有应话的。
魏本兰这时从宅子里来到老桑树下,听了蔡老大的问话,说:“蒋峪的外甥小东西来逛了趟,不多时就走了。”
“小东西?糟了!”蔡老大一拍大腿站起来,手握烟袋指着老二、老三说:“你们俩跟我去蒋峪,别人都做活去吧。”
蔡家三兄弟去了蒋峪。
(23)掌灯时分,蔡家兄弟回来了。
晚饭做了没人吃,大家坐了一夜。
天刚亮,蒋峪南店的篾匠刘本高来了。
蔡老大见刘本高神色慌张,便招呼他匆匆走进后堂屋。
不到一袋烟时辰,蔡老大和刘本高急匆匆地走了。
中午时分,蔡老大回来了。
他回来就蹲在老桑树下愣着,没咬下唇。
他的下唇早已咬上了道大口子,肉翻在外面,血已不滴了,干乎乎地粘在上面。
他一直蹲到天黑,别人也不敢问他。
(24)晚上,蔡老大将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叫到后堂屋里,倒上一大白碗酒,让每人喝上两口,交给每人一杆土炮,沙哑低沉地说:“擦干净,上足火药,装上打狼的砂子。”
蔡老大又发话了:“各自带好土炮,四更时分,老二跟我上老桑树,老三上南堂屋,老四上皮匠的西厢,老五上驼背的南厢。听我一声喊,只管朝老桑下面开炮。”
(25)秋天乡间的夜晚,万籁俱寂。
蔡家庄周围,青桑黄桑纹丝不动,显得神秘十分。
蔡家兄弟各就各位,端着土炮,瞄着老桑下,蔡家那特有的绿豆小眼一眨不眨。
蔡家媳妇们对男人的举动虽然不解,但从他们庄严的神色上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们不闻不问,早早搂着小孩子们上炕钻进被窝。孩子们沉睡了,她们睁圆眼睛,支愣着耳朵外面的动静。
王美桃将一把杀猪刀子放到枕下,合衣躺在被窝里。
蔡老六没上房,他和媳妇心跳得躺不住,坐在炕上昏昏地捱着。
(26)四更时分刚过,一个小小的黑影走走停停地向老桑树下移动。
那黑影刚到老桑树下面,只听到炸雷似地一声喝:“打!”
几乎与蔡老大的喊声同时,五杆土炮喷出火舌,轰地一声,惊天动地。
刹那间,蔡家庄明如白昼。
就在这瞬间的光明里,蔡家兄弟真切地看到,那小小的黑影,正是他们的亲外甥小东西。
小东西立刻被炮轰成几段,成了粘乎乎的一小滩。
第二天,蔡家庄南的一口井被填上了。不用说,那里面有蔡家十八岁的外甥小东西粉碎的尸首。尸首是蔡老大用张囫囵的猪皮包起来的,扔到井里的。
当天下午,刘本高推着独轮车来了。车上推着一具小棺材,里面装着蔡家的命根子小根。
(27)蔡家老小哭得撕心裂肺。
蔡老宅子悲不欲生。
蔡老四家粗喉咙大嗓子地哭小根,惊天地泣鬼神。
“俺那命疙瘩,俺那命根秧儿,
风雨打煞嫩芽芽儿,
桑芽芽儿落地桑根接,
俺揣那老圪垃收下芽儿——
俺那命疙瘩,俺那命根秧儿,
黄桑不落青桑落,
老嬷嬷送那小青芽儿,
撇下亲爹娘咋个活——
俺那命疙瘩,俺那命根秧儿,
桑花花开过结紫果果,
小根根黄泉哪有个窝,
你亲爹的罪呀你亲娘的过——
……”
(28)春上,蔡老三卖了羊肉买回了一头老犍牛。
这老犍牛恋旧主人,夜晚挣脱缰绳,一口气跑了50里山路回了唐吾街。蔡老三追踪到唐吾街,正赶上动人的一幕。那头老犍牛弯曲前腿,扑通给旧主人跪下,眼里滚出大滴的泪。
气喘吁吁的蔡老三哪管这畜生的情感,挥动棍棒就要揍老犍牛。
旧主人连忙劝阻:“你打得好没道理!”
蔡老三倚仗身大力大,推开旧主人:“这畜生归我了,打死它关你屁事!闪开!”结结实实地喂了老犍牛一顿棍棒,把它打了个皮开肉绽,硬牵回了家。
老犍牛来到蔡家不吃不饮,闷不作声地卧在槽边。
蔡老三看到老犍这个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他牵上老犍,扛上犁铧上了西岭。
老犍不用加鞭,一步不歇地拉犁,一天耕了二亩山地。
(29)夕阳西下,西天红彤彤一片的时候,蔡老三卸下老犍。
老犍沉闷地叫了一声,低下头,用角照准蔡老三,猛冲过去!
蔡老三大吃一惊,拿腿就跑。
狂怒的老犍,四蹄蹬开,疯狂地追赶他,把他追得屁滚尿流,追下西岭南,追过桑地,追回了蔡家庄。
老犍牛横冲直撞,不管是遇见大人还是孩子,它不是撞就是踢,看样子不抵死蔡老三是不会罢休的。
蔡老三东躲西藏,往日里屠狗宰羊的威武形象,在这头发了疯的老犍面前荡然无存,呼救声成了直嗓儿。
一时间,蔡家庄孩子哭大人叫,乱套了。
王美桃刚刚捅倒了一头猪,手里提着一把鲜血淋淋的杀猪刀跑上前来。但见老犍牛来势凶猛异常,她也没敢上前对付。
蔡老三又一次被老犍抵翻在地,又是幸亏没抵准。蔡老三性命难保了!
(30)突然从桑地里冲出一彪形大汉。
他边跑边扯掉身上的布褂,露出满胸膛的黑毛和满身的肉疙瘩。
他来到王美桃的宰猪床子前,端起那盆热气腾腾的猪血,从自己的头上浇下。
汉子立刻成了一个血人。
只见这汉子紧跨几大步,一下插到老犍牛与蔡老三之间,迎着疯狂的老犍牛挺胸上前。
老犍牛几次没有抵死蔡老三,更是狂怒。
它一见血红的人截住了它,且迎着向它走过来,便大吼一声,狠命向那血人抵撞过去。
就在老犍牛的角几乎触到汉子胸膛的刹那间,汉子猛地向旁边一跳,躲过了老犍牛。
老犍牛扑了空,收不住前蹄,一头将一堵土墙撞倒。
老犍牛两眼血红,尾巴直愣愣地竖了起来,达到了十二分的疯狂!它照准仍是迎着它走过来的血汉子拼命抵过去,同上一次一样,汉子敏捷地躲在一旁,老犍牛一头撞在老桑树上,折去一角。
那血汉子拾起那个牛角,朝老犍牛打着唿哨招着手,还是迎着它挺胸上前。
在这血色的黄昏里,在蔡家宅子前的老桑树下,人与疯牛搏击得天昏地暗。
几个回合的折腾,老犍牛累得呼呼喷白气、吐白沫。
就在它又一次抵向那血汉子时,血汉子只稍稍一闪,又以闪电般的速度,两手抓住了老犍牛的角,抱住了老犍牛的头,“啊”的一声,好似炸雷,老犍牛被汉子轰隆隆摔倒在地。
“接刀!”王美桃一声娇喝,将手中血淋淋的屠刀抛向空中。
血汉子头也没抬,扬手抓住从空中落下的屠刀,照准老犍牛的脖子一刀捅下,一股血泉高高地向空中喷射。
血汉子用膝盖顶着老犍牛,伏下身子,口对喷泉,大口大口地痛饮起来,饮一口叫一声:“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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