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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华一夜没合眼,怕这水一下子就涨了上来,他直盯着水一寸寸的往上涨着。看着水没过了竹床,然后再没过了大床,接着没过了书桌,楼下的一切都被浸泡在水里了。小月紧紧搂着家俊,月秀紧紧搂着飞飞,元梅抱着政政,正国拉着仙仙的手,一家人在阁楼的几张竹床上挤着,害怕着,也担心着就这样半睡半醒过了一夜。
第二天,正月初五,天刚蒙蒙亮,全家人就都醒了,大家趴在阁楼往下瞧,只见这水离阁楼也就一米半高了。水缸已经被淹了,没有了清水月秀只有用水桶在门口舀了些黄澄澄的水,稍微澄清了一下就熬了些粥,大家才将就着吃了顿早饭,吃过早饭后元旺就划着轮胎小船把月秀做的早饭送到后山上给学年了。
从后山往下看高家庄整个已经是一片汪洋了,就剩一些屋顶还在水中,家家户户都划着小船在忙着送水送饭。
学年一边喝着稀粥,一边问元旺家里的状况,他看着那一片汪洋深深叹了一口气,“看,那两米高的苦瓜藤和豆角藤都已经看不到了,更别说那些辣椒什么了,这场水下来,菜全都死了。”
“是啊,不但村里的菜会死,春发承包的鱼塘今年也会亏死了,你看哪里还能看见什么鱼塘啊,那些鱼一定全跑了。”
“那村东两亩好地,稻子长得多喜人啊,正在灌浆,再淹一天就什么都收不到了……”学年坐在土墩上,黑瘦的双手捧着大瓷碗,颤抖着说着。“今年光化肥钱就花了好几百,本以为去年涨了,今年就不会涨了,唉,这老天爷就是不让人好过啊。”
“这水还要涨到哪年哪月哟?那该死的缺口,什么时候才能堵上?村里的干部只知道管我们要欠要债,逼起人来比黄世仁还凶,这堤都缺了十几年,没有一个人想着要帮村里修起来。”学年浑浊的双眼里满是辛酸和无奈,“都说土地是最亲的,都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可这十几年来,只要是一发大水半年都白干,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指望着村里的干部,饭都会吃不上。”元旺不屑的说,“他们除了拿我们的钱吃吃喝喝还知道干个屁事!只知道牵牛扒屋拉着娘们去结扎,谁管你家饿不饿死人啊。”
“对了。”元旺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前两天听说村里的三瘌痢他爹被拉到大队部去关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三瘌痢不是生了三个女儿吗,又没钱交罚款,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的东西了,村干部那天要强拉他媳妇去结扎,他爹死活不让,结果当时就打了起来,人家人多势众,几下就把他们干倒了,后来不但他媳妇被拖走了,连他爹也被抓走了,三瘌痢头也被打破了,血流了一地,躺在地上哼了半天。”
“唉,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钱有势的就无法无天,那三财生了五个女的,照样继续生,为啥,人家有钱啊,只要有钱交上去,你生十个村里都不管,谁让我们穷呢?真是越穷越想生,越想生越穷,越穷越被人欺负。”
……
元旺看着爷爷气得发青的脸,不忍心再说下去,收好碗筷,用两块小木板拨着轮胎小船就往家里划去了。
这时候,水荷和一家大小也窝在阁楼上忧心的看着窗外混浊的洪水,前几天买好准备过节的菜也没办法做了,水荷寻思着做一锅菜粥算了,这洪水也不知道长到什么时候,那些菜还是留着慢慢吃吧,于是她撸起袖管,挑了一颗白菜,放在粘板上切成丝,然后在小钢筋锅里用油翻炒了一下,然后把一些剩饭倒在里面,加了满满一锅水后就由它慢慢在那熬了。
水荷儿媳妇细莲抱着孩子也在那干着急,昨天原本想把两孩子先送到十里外的娘家去,但家里要搬的东西实在太多,时间来不及了。眼看着这水就快没过阁楼了,抱着孩子坐在板凳上的细莲心里是又急又气,急的是这洪水眼看就要把家都淹了,气的是家里人只顾着搬东西连孩子的死活都不管。这细莲越想越不明白当初怎么就嫁到这高家庄来了,想当年自己在娘家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漂亮姑娘,大眼睛,鹅蛋脸,皮肤又白又滑,家境又好,上门求亲的人都排到村口去了,天知道中了什么邪,架不住千富的油嘴滑舌就嫁到这个破地方来了,婆婆至今还欠着娘家两千块的彩礼钱,为这事细莲没少跟公公婆婆闹腾。
看着蹲在窗口的千富一副天塌下来都不着急的样子,细莲实在忍不住了,她冲着千富就嚷到:“你看什么看,水都到脚下了,你到是一点都不着急啊!”
“再看看,也许不会再涨了呢。”千富笑笑的说。
“瞧你一幅死皮赖脸的样子我就来气,你说不涨它就不涨了吗?”
“现在都这样了,急有什么用。”
“万一水把房子都淹了,我娘三个淹死了你就高兴了是吗?”细莲声音越来越大,“你说你一天到晚都忙活些什么,要是你争点气,去高地建栋房子我们就不用受这份罪了啊!”
“行啊,叫你娘借钱给我,我明天就去买材料。”千富有点不耐烦了。
“去你妈的,我娘养我这么大还要她借钱给你买房子?你算老几?你家还欠我家两千块现在都没还,谁还会借给你啊?”
“不借就不借,骂什么人啊!”千富一回头瞪了细莲一眼。
“瞪什么瞪!我说的没道理吗?欠了钱还想赖帐啊?”说这话的时候,细莲特意瞟了一眼在煤炉旁忙活的水荷。
水荷原本不想搭腔,听见这儿媳妇口口声声说到自己头上来了,心里也不高兴了“都什么时候了,吵什么吵?”
“我怎么吵了,我说错什么了?”细莲冲着水荷喊到。
“好了!”千富终于忍不住了,“你闹够没有,每次就知道说这两句话!也不看看什么时候!”
“好啊,这下嫌我闹了,当初娶我进门的时候你怎么就不嫌我闹呢,当初没生孩子的时候你怎么不嫌我闹呢?这下好了,儿子为你生了两个,人老珠黄了你就嫌弃我了是吧,有能耐你离婚啊,有能耐你再找一个啊!”细莲越说越气,心里越想越难过,想当初那个对自己百依百顺甜言蜜语的千富如今却对自己百般挑剔,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水都涨到眼皮底下来了,你们还有心思在这吵架!”水荷把湿淋淋的双手在腰间的花围巾上蹭了两蹭“千富,你去堤上看看江里的水还会不会涨。”
千富终于找到了个离开的理由,他赶紧把轮胎船扔进了水里,然后拨弄几下就划了开去……
元旺本想直接划回家,但转念一想又朝着江堤的方向划去,他也想上江堤看看这水的涨势。小轮胎在一片汪洋似的洪水里显得那么渺小,好在这高家庄的水是回流过来的死水,不是急流,所以倒也显得平稳,在路上,元旺远远的就看见了正划着轮胎出村来的千富,于是他赶紧划了过去,两人的轮胎一起飘飘荡荡来到了江堤上。
把轮胎固定好后,他俩走上了江堤,这平时高十几米的江堤如今只剩三、四米露在外面,远远看去就象是一条长长的田埂,而那田埂上除了有一些人在看水情外,还有一些简易的帐篷,和一些猪牛,那是有些人怕自己的猪牛放在后山被弄混了或者被偷了,于是干脆把它们牵到了堤上,支起了帐蓬在那守着,一边看着家畜,一边还能捞江上漂下来的浮柴。这江堤和村里的房子在一个水平线上,要是这堤都被淹了,整个村子也就全没了。
此刻的赣江无情的席卷着黄色的波涛滚滚东去,下游十几个村子全成了一片黄色的海洋,那一片片灰黑色的屋顶就象随时随刻都会被海洋淹没的礁石一样,那样无助,那样茫然。
元旺掏出裤兜里的烟,递给千富一支,然后自己也点燃一支,两人站在江堤上,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半饷都没说话。要说不着急,那是谎话,这全部家当一家大小等于全都在水里泡着,只要这水再往上涨几米,就算人没事,那家也基本都废了,好在这村里的房子外墙都是砖砌的,这水也是回流的,否则指不定什么时候连房子也塌了。
“这真他妈不是人待的地方。”元旺说完把抽完的烟屁股扔在地上,接着用鞋底狠狠的揉踩着。
“你还好,有个那么好的老婆,我整天都快被我老婆给烦死了,你不知道,我老婆和我妈整天就在那勾心斗角的。要有什么路子我早出去了,谁在家里待啊。”
“等这水褪了,我们一起出去打工吧,上次元春也说要出去,听说他有个亲戚在广州的工地上做,一天50块钱,怎么的也比在家里混强啊,到时我们跟他一起去吧。”
“行啊。”
正在他俩聊天的时候,元旺远远的看见江面上漂来一个什么东西,长长的黑蓝色的,起初以为是上游冲下来的什么家具,等那东西漂到近前元旺定睛一看,却是一具浮尸,那尸体背部朝上,看来是个男人。
“唉,又死了一个。”元旺轻叹一口气。
千富看了那浮尸一眼,心里想这上游的水看来不是一般的大,昨天只是见着几只死猪,这会连人也死了。要是平时,村里肯定会把尸体给捞上来,等家属来认,现在这涨水的当口,谁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只能眼看着尸体从自己的眼前漂过,然后随着黄色的波涛一荡一荡的向下游漂去。
有时候人的命运真的就如同浮沙,谁都不知道哪一刻生命将就此结束。
半个小时后,元旺和千富看到了江面上漂来了一团一团的浮沫,他们终于放下心来。“涨水柴,退水沫”这是高家庄人总结出来的一句话,当水是涨势的时候,水面上漂的一定是树枝,而将要退水的时候,那水面上一定是泡沫。堤上的村民看到这,都准备要回去了,元旺和千富也赶紧坐上轮胎船划回村里,要把这消息告诉还在焦急等待的家人。
说来也怪了,这水还真的就没有继续往上涨,下午,涨到离阁楼一米的地方就停了,然后接着慢慢往下退,高家庄的人们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这退水却还是个漫长的过程,前前后后经历了三天三夜,到初七水才完全退出了村子。
水退完后,整个高家庄就象是一块被泡得稀烂的纸皮,一踩下去就满脚稀泥。荣华家柜子、床、书桌、凳子、条桌、床全都被泡得涨涨的,那衣柜是纤维板做的,被水一泡就废了,轻轻一碰就掉一大块。村里人家的粪窖都挖在后门边,水一涨家家户户的粪水就往外涌,褪水的时候,泥里就混着臭烘烘的味道,整个村子都臭烘烘的,要是穿鞋往外走那鞋就全是泥,脚都抬不起来,要是不穿鞋打赤脚,那泥一定把脚泡烂,里面数不清的细菌。所以,每次退水,去陈村医生那看得最多的就是烂脚病。
荣华赤着脚,踩着稀泥走到村前去看自己的菜地,虽然心里已经有准备,但看到前两天还整整齐齐绿莹莹的菜地此刻已经全成了垃圾堆,心里的酸水一下就涌到了鼻子上来。菜是保不住了,他又踩着稀泥去看田里的稻子,那稻子也全烂了,东倒西歪倒在泥里,看到这些,荣华一声不吭,回到了村里,到了家,舀了两勺水,冲了冲脚,然后一头倒在了床上。或许,自己真该好好睡上一觉了,真的太累了,太累了……荣华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大白天睡觉,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睡得人事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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