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干渴怎样几乎把他们置于死地
第二天,他们醒来得很晚。他们实在太疲倦了。醒来第一个感觉是口渴得厉害。从昨天中午以后到目前,一点水还没喝,而在空中风吹,日晒,又消耗了大量体力与水份,他们多么需要喝水啊。可是偏偏降落在这块缺水的不毛之地。不幸,今天又是个晴天,洞外山谷中明媚的阳光预告着这一天将是如何炎热。他俩用舌头舐着干瘪的嘴唇,勉强咽下一口口水,站起来走到洞外。光秃秃的山岭,砍伐过的森林,干沽的河床,沙漠化的土壤,都显示出,水,是多么遥远,而这一天将是多么难熬。
他们决定先去找水。能走出这片死寂的漠地就好了。越过河床,翻过一座秃山,朝西南方走着。一路上,谁也不言语,偶尔交谈一两句,也总离不开水。
“要是再碰上那个水潭就好了。”
“下场雨也不错。”
“还不如在溶岩洞里呢,”薇薇用下牙从上牙唇上撕下一块爆起的干皮,有气无力地说。“那儿有那么一大湖水。”
“都怨人们用剃光头的办法毁了这片林子,”哥哥发表议论。
他们行进的速度极慢。脚下是松散的半沙质土壤,脚踏下去,踩出一个浅窝,路很不好走,还要越过一个个伐过的树墩。口中渴得发干,肚子又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还没吃过任何东西,而干渴使他们什么也吃不下。所以他们浑身发软,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觉得双腿沉甸甸的有千斤重,身体内如火焚一般发烫。但求生的心促使他们拖着双腿,步履艰难地走着。走到快中午,还没有水的影子。太阳升高了,无情的光线和热,倾泻到干旱的大地,从上面炙烧着两个孩子;被晒热的大地又升腾起团团热气,在下面烘烤着他们,夺去他们身躯中仅有的一点水份。正行间,薇薇突然感到双腿一软,咕咚一声载倒在地,竟趴着不起来。哥哥伏下身。他只觉脑袋嗡地一声,眼前一阵发黑,闪出点点金花,感到头昏,恶心,半天才看清薇薇。他扶着她坐起来,看看她火红的脸蛋,无神的大眼,爆起了层层白皮的嘴唇及发烫的身躯,不禁可怜起她来,可怜她小小年纪……。
“哥哥,”她有气无力地嘤嘤说道。“我渴,我走不动了。”
哥哥竟找不出一句话来安慰她。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也不顶用,重要的是水。而他,渴得口中冒烟,同薇薇也差不了多少。最后,他下了决心,说道:
“薇薇,”他舐了舐嘴唇,用嘶哑的声音说。“要继续走,待在这儿总是一死。你是个勇敢的姑娘。这点困难算什么?站起来走,听话。我搀着你走。咱们非找到水不可。”
薇薇眨了眨深陷的眼睛,挣扎着站起来,在哥哥搀扶下,顽强地向前走去。
她艰难地迈动着小腿儿,蹒跚地前行。这时已至中午,但见赤日炎炎,碧空万里,四周仍是秃山,荒谷,死树,枯草,砂石,不见一丝生命的影子。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哥哥勉强吐出这几个字,指着前面一排丘陵后的一座较高的山说。“咱们登上这个山包,看看地势,说不定就能发现水。走。”
有了奋斗目标,心中有了一线希望,那怕它是那么虚无缥缈,就产生了力量。脚下也好象轻快起来。
转过两山坡之间的一个山嘴,前面露出一片较开阔的地带。这时忽然一幅动人的景象呈现在眼前;只见远处刚才还是光秃秃的山上,出现了一条绿色的林带,饱含水份的树冠连成一片,伸向高空,风吹过,还摇摇摆摆;下面一片浓荫,右面还有一个大湖,水平如镜,在阳光下闪着光;密林中还可看到一些小动物在奔跑。蓦地,一只象鹿一样的白色动物连蹦带跳地蹿了过去。这块生机勃勃的活命的绿洲,好象在向烈日下的荒漠挑战。在这幅迷人景色面前,两个孩子面面相觑。一阵狂喜,掠过了他们心头。水,有水了,他们有救了!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哥哥说。
“柳暗花明又一村!”薇薇赶忙抢过话茬接下去。她的精神也来了。
于是,俩人加快脚步,向这片林带走去。走了好长一段路,只见前面的绿色森林晃动起来,升高了。随后,那个宽阔的湖也消失不见。树林的绿色也变得淡然无光,模模糊糊起来,象透明的玻璃一样,背后重叠现出了山的轮廓。不久,这块绿洲竟象变魔术一样,完全从地平线消失,仍旧是烈日炎炎,一片荒山秃岭。他们刚才,在追逐一个幻影。
“是海市蜃楼!”哥哥这才恍然大悟,沮丧地说道。
薇薇也知道什么是海市蜃楼。她听爸爸讲过。那是在沙漠里,从地面上升起的热空气密度较小,而顶上的空气较冷,密度也较大,阳光通过以后便产生了折射,将地平线以外远方的物体景色映到近处,眼睛看起来尤如真的一样。刚才他们看到的正是这种稀有的景象。但是,他们的这种幸运,对他们丝毫也不是一种安慰,因为此刻他们需要的不是去饱眼福,而是解口渴。
“真希望那面湖,那森林是真的呢,”薇薇绝望地说。她又走不动了。
“虽然是幻影,但它说明前方一定有真正的树林,这荒山快走完了,”哥哥试图鼓励她,也是在给自己增加勇气。“咱们快走,到那个山顶上观察一下。”
话好说,行动起来就不容易了。已是下午两点钟的样子,疲乏、口渴、饥饿使他们再也难支持,而失望又给了他们新的打击。哥哥双手扶住薇薇,俩人一路歪斜,踉踉跄跄往前行。
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挨到了山脚下。两个孩子抬头往上望了望,默默无言地下了决心;非攀上去不可。所喜山的坡度不大,于是互相搀扶着举步往上登。不料,刚走了几步,薇薇被一棵砍过的树墩拌了一跤,扑通跌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她的滚烫的身体象一堆烂泥,眼睛半闭着,勉强发出几个颤音:
“我走不动了,你走吧。”
然后,吃力地闭上眼睛。哥哥此时已没有力气再把她扶起来。他喉咙中干得冒火,想说什么,但嗓子里的皮已上下粘在一处,费了好大的力,才把它们分开,空咽了一口气,却没有口水,耳朵也嗡嗡作响。眼看薇薇干渴成这样子,他眼圈一阵发红,却没有泪水流出。
他休息了一会儿,咬着牙将薇薇拖到一个浅浅的山洞里,洞口一个砍过的树墩上长出一丛黄瘦的新枝条。这儿阳光晒不到,他将薇薇安顿到这儿。用沙哑的声音对她说:
“你好好躺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我去找水,等着我回来。”
薇薇睁开眼,不言不语,只是紧紧拉住他的手,好象怕哥哥这一走,会永远见不着他似地。他心中一酸,把她的手平放到地上,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走出洞,在洞口树的枝条上捋了一把发蔫的绿叶,放在口里嚼了嚼,便手脚并用向上爬去。
爬到山顶,便昏沉沉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四下望去,他的心凉了半截;周围仍然是土黄色的山岭,谷地。前面一座高峰,巨石嵯峨,山腰有星星点点的绿色灌木,和稀稀拉拉的矮树丛。他心中一亮,想可能那儿的土地较为潮湿,便决计到那儿去,但要绕过一个低低的山梁才行。他用牙咬住下唇,匍匐着用四肢向山下爬去,因为他已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他心中暗暗鼓励自己,一定要坚持,绝不能昏过去。现在,两个人的性命就系在他身上啦。
他不停地爬,实在累了就在地上趴一会儿。爬到山梁那儿,双肘已经磨破,手掌也有好几处脱皮,痛疼难禁。路边有片片草叶,他用嘴啃了几片,咀嚼着。挣扎着绕过山梁,只见前面谷地中一道宽宽的旧河床。爬至河床边沿向下一望,但见河床中心,竟有一汪绿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揉了揉再看。果然是一池清水,小得只有方桌面大小,对面河岸上杂草,灌木多了起来,间或有几棵小树。往河道上游看去,远处竟是绿意盎然,山巅上一派翠绿。被破坏的山林的尽头到了,前方不远又开始了原始的处女林。他们有救了。
看到这一池清水,他简直要发狂了。拼出最后的力气,爬下河床,越过好几道干沽的水线,—-这是昔日的水流汹涌的大河,水流渐渐干沽,河面节节退缩时遗留下的痕迹,最后,终于到了这池活命水的边缘。这是一潭活水,并不深。但水很清澈可见底,从上游有一股手臂粗细的涓涓细流,蜿蜒流来,注入到这池水中,由对面的一股细流流开去,在前方不远消失在乱石和灌木之中。哥哥猛一头扎到水中,放开量咕噜、咕噜喝起来,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身。那水是那么清冽可口,他贪禁地喝到肚子发涨。顿时感到暑气尽消,浑身清爽,精神为之一振。
哥哥坐起来,休息了片刻,定了定神,立即想到薇薇。可怜她还躺在山洞里受干渴的煎熬!这时……,不知死活。他倏地站起来。要立即给她送水。看看身边没有任何盛水的器皿。备好的两只搪瓷碗,同其它许多物品一起留在家里。帆布兜留给薇薇当枕头用了。再说,它也不好盛水。他急得把喝下去的水一部份变成冷汗,从额角沁出。怎么办呢?
看看脚下,他果断地脱下两只轻便皮鞋。倒掉沙土,用水冲洗干净,满满舀了两鞋水,端着往回走了。他小心翼翼地登上河床,绕过山梁,爬上山丘顶,慢慢走下去来到洞口,大声叫着她的名字。没有人答应,他的心不由一悸,剧烈跳动起来。进了洞,只见薇薇紧闭双目昏了过去,张着口,胸脯疾速地起伏着。
“水,薇薇!”
一听到水,薇薇睁开眼,吃力地转过头来,两眼无神地望着他。哥哥赶忙过去,将一只盛满甘泉的皮鞋放在地上,他跪着将薇薇上半身扶起来,把另一只皮鞋对准她的唇边。干瘪的双唇浸到水里,她闭着眼喝起来,生命之泉流遍了她的身体……。
直到两鞋水都喝完,她抹了抹嘴,笑了。这时他们俩人互相打量了一下,都禁不住笑起来;俩人从头到脚沾满了尘土,蓬头垢面,都成了土人儿了。它们决定去那池水畔,洗去这狂风和干旱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
在那汪清潭边,它们脱掉外衣,痛快地用冷水沐浴了全身。哥哥又将擦破处涂上红汞药水。然后将衣服洗过,晒在岩石上。这时,觉得腹中饥了。哥哥拿出了三个糖三角。
“书包里还有包饼干,”薇薇嚷,一面香甜地吃着。
哥哥拉开拉链,从书包中掏出那个纸包,用手一捏,感到不对劲,不禁怀疑起来。
“咦!这是怎么回事?”他奇怪地叫了一声,疾忙打开纸包,只见里面包着白哗哗的一包粉末。是一包盐!原来在出门时,薇薇于慌乱之际,从桌上抄起一个纸包塞进了小书包,却错将那包食盐拿了起来,带到了这里。薇薇脸上掠过一阵失望。哥哥却兴冲冲地说:
“太妙了,我们有咸盐吃了!再猎到野味什么的,不愁没有盐啦!薇薇,你这一错,可错得真好。”
薇薇也笑起来。俩人吃毕,衣服早已晒干,穿上。这时太阳已经隐没到山峰那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