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段日子,被打死的人有好几个。
黑子记忆最深的是王时常。王时常的死十分残酷,黑子从那以后从没见过这么残酷的死法。
王时常喜欢穿一件白色的浆洗得干净的粗布褂子。他走过黑子身边时,黑子可以闻到一股米浆的香味。王时常白白净净的脸,那双眼睛机灵而又明亮,英俊的王时常也是黑子喜欢的人。黑子常对母亲说:“妈,你洗完衣服能不能用点米浆浆一下。”母亲说:“孩子,我有浆呀。”黑子摇了摇头:“浆过的衣服看得出来的,还有股香味。”母亲摇了摇头:“这孩子!”其实,曲柳村的妇女洗衣服都喜欢浆一下衣服,那就是在一桶清水里放进一勺子米汤,搅匀之后把淘洗干净的衣服放进桶里浸一下拿去阳光下晒就行了,那样子,衣服就没有了褶皱,而且还有香味。
王时常高挑的身材,不胖不瘦,黑子想,王时常像山上那些挺拔的杉树。他母亲是一个瘸子,他没有父亲。有人说,他父亲在他母亲生下他的第二年就远走他乡再也没有回来。王时常如今二十多岁了,他愣是没见过父亲。在这一点上,黑子觉得自己要比他幸福一些,他毕竟和自己的亲生父亲生活过几年。也许是同病相怜,王时常挺喜欢黑子。有时,王时常会在夜里推开哑巴大叔的家门,和哑巴大叔一起看黑子做作业。他会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在那个年代金贵的炒得喷香酥脆的黄豆放在黑子面前的桌上,让黑子一面做作业,一边吃黄豆香嘴。黑子吃了黄豆之后就不停地放屁,黑子放的屁很响,王时常开心地笑着,哑巴大叔看他乐了,也笑起来,笑得“嘎嘎”的。
王时常虽说没有父亲,和瘸腿的母亲相依为命,但他不像黑子那样忧郁和迷惘,王时常是个快乐的青年。他在曲柳村无忧无虑地活着,他对生活的态度就如他散发着香味的白布褂子,让黑子羡慕不已,同时也染濡着黑子,在黑子的成长过程中,王时常给黑子带来了短暂的欢乐。
打死李文昌那天深夜,王时常一直呆在李文昌家里。李文昌的女儿李凤兰是王时常的恋人。李文昌平素对快乐的王时常也挺喜欢,他喜欢小伙子的机灵和勤劳。李文昌被五花大绑绑走后,李凤兰一家都很害怕。王时常一听说李文昌绑走了,就来到了李文昌的家。他不停地安慰着李凤兰一家,然后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村里的浪潮声让李凤兰他们一家人心惊肉跳,当李文昌被打死的消息传过来时,李凤兰的母亲当即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王时常冲出了李凤兰的家门。
他来到李家祠堂门口时,人群都差不多散尽了。
他看到黄粱正指挥着几个人用一张旧席子把李文昌血肉模糊的尸体卷起来。王时常愤怒极了,他大声地质问黄粱:“你们无法无天,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打死人!”
黄粱气势汹汹地说:“王时常,你怎么能替反革命分子说话,我们革委会一致通过的,对反革命分子李文昌就地正法!你别自讨没趣,否则对你也以反革命论处!”
王时常气坏了:“我是贫下中农,你敢把我怎么样!”
黄粱改变了口气:“王时常,你回家吧,这里没你的事。”
王时常说:“我为什么要走?”
这时,李凤兰和她的弟弟来了,他们扑在席子上,大声凄凉地哭起来。王时常的泪水也流了出来。
黄粱对他们说:“那我们不管了,你们自己收尸吧。王时常,我告诉你,你们今晚就必须把反革命的尸体埋了,否则明天就批斗你!”
王时常看着他们举着火把走了,心里又难过又愤怒。
那天晚上,王时常叫了几个人,把李文昌抬上山掩埋了。王时常扶着泪人儿李凤兰回村时,他听到李凤兰不停地说:“时常,你要替爹报仇哇!时常,爹死得好惨哇!”
在那暗夜里,王时常的眼中冒出怒火。
他对李凤兰说:“兰兰,你放心,我一定替爹报仇!”
他没想到,另外一种结局在等待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