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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篇 剑啸琴歌(二)

    【六】

    静水之上,一叶小船顺流而下。风瑟瑟,吹起发丝贴鬓而飘,衣袂也随风向身后飘荡。

    一青衣男子负手站在船头,迎着风,在船顺水而下遇到险滩礁石的时候,仍然站得笔直,丝毫不为眼前的惊险所动。他站在船头,仰首望天,这样孤傲清高的气势,自然显示这男子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一红衣女子俏皮地坐在船尾,身边放着一具瑶琴,手里却拿着鱼竿,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甚是惬意。

    “你何时做了姜太公的弟子?”这青衣男子正是楚奉天,红衣女子自是陌璃无疑。

    陌璃拿着鱼竿,冲楚奉天一笑:“都怪你板着一张脸,害得鱼儿都不敢咬钩。归根结底,这鱼钓不上来,还得怨你!”

    “照你这样推断,我若是掩住脸面,鱼儿就能钓上来?”楚奉天有些忍俊不禁,“我看,还是你亲自下去,应该更快一些。”

    陌璃一撇嘴:“要下水也是你去。”

    楚奉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笑着说:“我若下了水,不知道一个不会掌舵的人独自在船上,会是怎么样的情景?”陌璃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楚奉天见状,便径直走了过来,“不如我送你下去?”

    “别,别,别。”陌璃笑着跳起来,本能的闪躲。

    却不想。

    陌璃脚下一滑,跌入了河中,还未来得及惊叫。

    “璃儿!”楚奉天一声惊呼,伸手捉住了陌璃的之间,可,指尖与指尖的纠缠,又怎能抓住陌璃的整个身子。

    两人的之间瞬间分离,还来不及感受彼此的温度,便已看见——

    河水飞溅,鲜红的衣在水中盛开繁虐的花,随着陌璃的浮动而沉浮在水中。

    楚奉天见她不过是呛了口水,还极冷静的的划水,便未再动。嘴角扬起好看的弧:“怎么能这样等不及就自己跳下去呢?”

    陌璃凫着水,明亮的眸子望着楚奉天,伸出手道:“拉我上去。”语调平平,没有任何的感情。

    楚奉天一笑,伸出手:“怎么这样小气,这就气啦?”说完,一手拉过陌璃那套着银镯的皓腕,顺势将陌璃的纤指拢入掌中。

    陌璃忽然绽开明媚的笑,灿若春花。

    平白无故的,笑什么?为的,自然是藏住眼里那抹狡黠的目光!

    陌璃一抬足,正好踢到船帮,手上一紧,借力就要把楚奉天拉下水。可,楚奉天又哪是一个笑容就骗的过的。禁不住笑道:“陌璃啊,你还真是淘气的很啊!”言罢,人随着力量向前微倾,眼看两人将同落入水中,手里猛然松开。

    又是这样——

    河水飞溅,无数水花盛开。

    河水从四周铺天盖地的袭来,湮没了陌璃的一头青丝。

    “还玩吗?”楚奉天扬眉笑道。

    陌璃的青丝在水中沉浮不止,一双玉手在慌乱的挥舞着。顺着水,越漂,越远。

    死!

    楚奉天眼前蓦然浮现这个字,猛然唤起:“璃儿!璃儿!”见陌璃没有任何反应,一跃入水。

    远,远,远……

    他离她,她离他,竟然是那么远,以至于,他甚至都看不到她惊慌失措的容颜,看不到那抹淘气的红色,甚至于,她都接不到,他递去的一份生的希望。

    恐惧在楚奉天的眼里蔓延,死,真的要写在陌璃身上么?

    他,绝不容许!

    他还没有带她去塞外看那一望无际的草原,还没有带她去大漠寻找月亮泉,还没有为她穿上火红的嫁衣,还没有给她一个温暖的家,还有很多很多的事,他还没有来得及带她去做。看惯了生死的将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恐惧起来……

    “这不还是下水了?”陌璃突然稳下身形,青丝缕缕,蜿蜒的附在额上。

    楚奉天一愣:“我还真有些怕了你。”随即一把拉过陌璃,紧紧抱在怀里,他害怕失去她的那种感觉。

    陌璃在他的怀里,露出幸福的笑容。

    【七】

    傍晚回到军营,楚奉天在帐中运气修整。不多时,陌璃大步闯了进来。

    “奉天,有百姓要见你!”

    楚奉天眉头微微一皱:“陌璃,我不是告诉过你,进来之前要通报么!”

    “有什么关系嘛,那些士兵也不会拦我。”陌璃不服气的说。

    “你刚刚说什么?”楚奉天收功起身,不露痕迹的转移话题。

    “有百姓要见你。”陌璃给他一个大白眼,哼,一回到军营就是这样臭脾气。

    有百姓要见我?楚奉天有些不好的预感,离回京师没有几天的时间了,不要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差错才好。

    “叫他们进来吧!”

    片刻,约有十多个百姓拥入帐中,只字未说,便一个个跪下。

    “乡亲们快起来,有什么事情尽管开口,这样的大礼,奉天担当不起。”楚奉天连忙搀起带头的老人。

    老人颤巍巍的站起来,抓着楚奉天的手不放开:“将军!将军!将军!我们是来恳求您,我们知道您马上就要班师回朝,但是我们静水城所有的百姓都希望你能留下。”

    身后一众百姓连连点头,随声附和。

    “将军有所不知。”一个年轻男子上前抱拳:“将军来静水之前,这里太守和周围的强盗勾结,横行霸道,鱼肉百姓。我们连着几次联名上书给朝廷,可是从来都没有理会过,反而遭到了官吏和强盗更加凶残的报复。将军来了之后,惩办了贪官污吏,剿灭了强盗,还百姓以安宁,此皆将军之功劳!恳请希望将军能体怜我们,留下来吧!”

    “留下来吧!”所有的百姓都异口同声的说。

    楚奉天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顿时愣住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帐外一阵骚动。楚奉天连忙出帐察看,却见城内百姓将军营团团围住,跪在地上,口口声声喊道:“请将军留下,请将军留下!”

    楚奉天的周围,顿时一片欢呼。

    陌璃欣喜的望着一脸惊讶的楚奉天。可是,就在离楚奉天帐外的不远处,驻言却是一脸的担忧。

    这次事态严重了!问题不在南藩,南藩已经溃退,几十年将不再构成威胁。而是出在奉天自己身上——奉天立下大功,举国百姓为之拥戴,且朝廷上下官员亦开始亮出亲近之做派,德望与呼声远高于皇帝!这种功高盖主的现象,在历朝历代都不是好兆头——奉天啊奉天,你究竟要做到什么样?驻言越想越怕,他清楚地明白,当今圣上决不是一个宽厚的人,这里的情况一旦为圣上所知,必然会招致灭顶之祸!

    “陌璃,带奉天走吧!如今南藩已平,奉天你深受百姓爱戴,自古但凡功高盖主的,没有一个好下场,奉天,你……”晚议的时候,驻言决定劝说楚奉天。

    “驻言!我朝立国尚浅,如何定得下基业?如今南藩初定,我朝军心民意刚刚凝聚。民生刚刚复苏,我相信圣上不会糊涂的!你的意思我很清楚,可是楚某之心,谓之我朝,众人皆知,你我都应该相信皇上,驻言,你多心了!”楚奉天冷冷打断驻言的话。

    驻言看了楚奉天一眼,未再言声。

    【八】

    三日后,楚奉天被圣上急召回朝。

    留下静水一众不舍的百姓和所有的士兵。

    旨意宣明,只许楚奉天独自回朝面圣,驻言和大军,继续留守静水城“待命震慑”。

    临走前,楚奉天站在陌璃帐外,安静地听着陌璃弹琴,陌璃的声音缓缓的从帐里传出来:“流云辞旧雨,新雪难双归。遗恨几时有,难比别离愁。愿与君相伴,了了许多愁。何已为君逢,琴声似汝声。”

    楚奉天的心也随着陌璃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他知道里面那个女子,是在用曲子来传达自己的心意。可是他决不能带她一起回去,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此次返京,吉凶难料。权宜之下,只有把她安置在静水,有驻言的照顾和保护,自己才能放心离开。

    十日后,到达京城,立即进宫面圣。

    令楚奉天疑惑的是,皇帝并没有在大殿召见自己,反而选择了偏殿的议事厅。楚奉天静静地站在皇帝面前,偌大个殿堂,竟只有他和皇帝两个人。

    “楚将军,这次一举平叛成功,全赖爱卿之材!朕不知如何言之感谢!”皇帝缓缓说道。

    “陛下,此全赖朝廷指挥得当,兵部调度有利,三军将士用命,臣不过是尽职尽责而已。”楚奉天谦谨回答道。

    “呵……想必这次,南藩应该能安分守己了。周围属国见我朝有如此威猛之师,也应该打消不轨的主意了罢!”圣上笑着点点头,但又微微皱起眉头,“楚将军,你很得人心呢。朕听说这次在静水,整个静水城的老百姓都希望你留下来,是不是?所有的士兵也对你跪下,山呼万岁,是不是?”

    楚奉天闭口不言。

    半响,楚奉天淡淡回答:“臣知道了。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说。”

    “减轻天下百姓徭役,整顿百业。现在我朝国力尚弱,不宜再战,希望圣上能够休养生息,让百姓安居乐业,恢复民生。”楚奉天缓缓道。

    “楚奉天,你有没有私心?”圣上静静地看着他。

    “我只是希望百姓可以安定,国家可以振兴——战争实在劳民伤财。陛下的意思,微臣已然明白。”楚奉天答。

    圣上怔怔地看着楚奉天——这个为了百姓和国家、连生死都不在乎的男人。

    “臣告退!”楚奉天没有看他,缓缓负手走出了殿门,门外残阳如血。忍不住让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陌璃的那天,也是如此的残阳。他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如果这个结果能令皇帝放心,能让天下安定,他也甘心了。只是,却再也见不到陌璃那灿烂的笑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缓缓回过头,安然地道:“陛下,保重!”

    圣上伸出手,似乎想挽留他,却在瞬间停住。

    楚奉天看着他,在残阳中淡然一笑,就像西边即将垂落的残阳,没有往日的霸气和灼热,反而正在慢慢消散着最后的温暖。

    楚奉天没有再回头,负手离去,他修长的影子拖在地上,一点一点的远去。

    在楚奉天回到将军府,圣上赏赐的鸠酒也已送到。

    他并没有急于饮下它,而是一下一下的轻轻拨着瑶琴。

    “流云辞旧雨,新雪难双归”楚奉天那习惯握剑的手上,满是伤痕。他的手指缓慢的拨着琴弦,有弦勾起手上的伤口,立刻有血滴落了出来。

    “将军——手。”随风站在楚奉天的身后,看着楚奉天的手,心里的哀苦已随着将军的琴声被割成了一丝一丝。

    而楚奉天就像没有听见随风的话,继续拨弦,一字一顿:“遗恨——时时有,难比别离——愁。”他顿了顿,轻轻端起酒杯,缓缓饮完,轻轻吟出后两句:“愿与君——相伴,了了——许多忧。何已——为君逢,琴声——似汝声。”

    愿与君相伴,了了许多忧。何已为君逢,琴声似汝声。将军,将军希望能再见到陌璃姑娘啊,希望能和陌璃姑娘长相守啊……

    “嗡——”地一声巨响!

    楚奉天的最后一拨,拨断了琴弦。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人琴俱焚。

    “将军!将军哪!!!”随风失声大吼,他自幼跟随楚奉天出征,对其敬若父兄。虽明知此次归来凶多吉少。但是当惨剧成为现实时,他依旧不能接受!不能接受!!!

    那个为国为民的将军

    那个浴血沙场的将军

    那个表面清冷、内心却一如春风般温暖的将军

    就、就这样去了吗……

    苍天啊!你何其残忍,你何其残忍哪!!!

    “奉天——奉天——我听到你在念我的曲子。”在一片悲伤的哭声中,有女子梦一般的声音轻轻传来。

    随风抬起头,门口站着抱着古琴的黄衣女子,满目忧伤,尘土拂面。却依旧遮掩不住她的灵动与美丽。

    “夫人!”随风颤声道,“将军,将军他饮了毒酒啊!”

    陌璃忽然安静了下来,仿佛没有看见随风和屋内的亲兵一般——她的眼里,只有那倒在地上的楚奉天。她在奉天尸身前坐了下来,轻轻抚摸着楚奉天的眉眼:“你不让我来,让我在静水等你,你说你会回来带我去大漠,还要带我去塞外,可是我就是担心你,忍不住偷偷跟着你回来。我听到你的琴声,听到你念我念的曲——原来你已经会弹这个曲子了,你竟然弹的那么好。好到让我以为,皇帝只是想你了、想早早看见你,而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好地在家里,我听着你的声音,悄悄走过来,想给你个惊喜,而你看见我,也一定会很高兴……”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静静地听着她自言自语,热泪满面。

    “奉天,你起来吧……不要和我开玩笑了,即使你罚我,你气我,我也愿意。奉天,你醒醒好吗?你起来凶我,你起来对我笑啊……”陌璃颤抖的呼唤回荡每个人耳边,让人听了,心都随着一并地碎裂。

    “夫人!”随风看见她的嘴角竟然流出血来,忍不住开口唤她。

    陌璃陡然站了起来,所有人都无声地看着她,不知她要怎么承受这个痛苦。陌璃缓缓扬起身边的琴,用力的砸了下去,那具随她出生入死的琴,顷刻间化为木屑。“陌……”人群中有人禁不住喊出声音,但被陌璃的悲伤震住,便没再出声。

    陌璃静静的站着,突然,“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浅黄色的衣衫下,素白的指尖,血迹,交错纵横,蜿蜒的顺着陌璃的胳膊流出。

    一滴又一滴殷红的血,拉成纤细的琴弦,相伴着跌落。

    陌璃的胸口,细小的琴弦穿胸而过。重重倒下的瞬间,陌璃拉住了奉天的手,脸上露出和奉天一样的、浅浅的微笑。

    绝色。

    且倾国。

    【九】

    史载,天朝三十六年,当朝中枢将军、刑部左侍郎楚奉天,因征南平叛,身染寒热重证,返京医治未果,殴。

    与其同葬乃一黄衣女子,闻此女貌若天仙,瑶琴能奏天外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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