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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巢行动
作者:阿瞳,最近更新时间:2008-6-26 17:23:00,总发表字数:46414添加本书到百度搜藏收藏本书到QQ书签
正文  [ 分卷阅读 ]
  
正文 第一章

    人类的主罪有两种,其余皆由此而来:急躁和懒散。由于急躁,他们被逐出了天堂;由于疏懒,他们再也回不去。——[奥]卡夫卡

    1.

    蔡湘婷从酒吧里晃晃悠悠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了。她扶着墙艰难地平衡住身体,随后,向街角的奔驰轿车走去。

    她的身体在春天的风里摇摆着,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那双黑色高跟鞋在柏油马路上发出的声响,在风的帮助下传得很远,凌乱而沉重。她仿佛意识到了黑夜所带来的恐惧,非常急迫地钻进车厢,“砰”地关上车门,发动了汽车,车子像箭一般地冲出了街口。

    在拐过街口的瞬间,她突然发觉后座有个男人在痛苦地呻吟,那个声音是她曾经非常熟悉的。从反光镜里,她看见了男人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怎么是你?你、你怎么了?”蔡湘婷问。

    “我受了点儿伤,没事,不用你管。到前面我就下去。”他吃力地解释说。

    “哦,好吧。”

    蔡湘婷加大油门,车子风驰电掣地驶上了海滨大道。

    街道上的车流和行人和昨天没有什么两样,即使不同的,也只是内容上的差异,形式还是一样的。也许是被车厢里弥漫的血腥味刺激了感官,蔡湘婷的胃里一阵翻腾,忽然决定把这个人带回家。

    她认识车厢后座受伤的男人,这个男人是她很久以前的男朋友。两年前的某一天夜里,他忽然不辞而别,消失了。蔡湘婷通过父亲的关系四处寻找过,最终不得不放弃,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叫丁辉。一个貌不惊人,可是却让蔡湘婷朝思暮想的男人。

    任何人都有弱点,尤其是女人。有的女人看似很坚强,面若冰霜,其实在她的内心却是非常脆弱的。蔡湘婷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当她看见丁辉彷徨无助的样子时,心里马上升腾起一种莫名的酸楚,不管不顾地把他带回了家。

    她的家在位于市郊的高尚住宅区里。门卫打着哈欠,为她开了大门,看见是大小姐,马上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脸上保持着任何人都能感觉到善良的微笑。

    帮丁辉包扎完胳膊上的伤口,蔡湘婷到卫生间里洗手。等她回来时,丁辉已经睡着了。昏黄的灯光下,她偎在沙发里默默地吸着烟,浓浓的睡意渐渐袭来。即使灰白的烟蒂摇摇欲坠,她竟浑然未觉,甚至于一束橘红色的光点照射在丁辉的头上时,她也没有丝毫察觉。

    突然,对面的天台上有亮光忽闪而过,玻璃窗被击了一个大洞。蔡湘婷身旁的丁辉像一根木头桩子似的翻倒在沙发上。从他额头上喷射出的鲜血溅在蔡湘婷的脸上。她惊恐地发出了一声尖叫,这叫声是那样的凄厉,就像暗夜里野狼的哀嚎……

    蔡湘婷的尖叫声引来了楼下的保镖,两个身手矫健的男人撞开房门冲进来,把她拽到沙发后面,为首的张大宇看她没有受伤,拎着枪小心翼翼地从窗口探出头四处张望。

    “子弹是从对面天台上打过来的。”他十分肯定地说。

    “是谁吃了豹子胆,敢在蔡七爷的头上动土,他一定是不想活了!”站在蔡湘婷旁边的另一个男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说话的男子在五十岁上下,脸颊消瘦,身穿一件黑棉布的衬衫,眼睛里发出幽幽的寒光。他的名字叫周一锋,是蔡楚雄蔡七爷的贴身管家,由于他的为人狡诈多端,蔡湘婷平时很少和他交流,打心眼里看不起他。周一锋知道蔡七爷最疼爱蔡湘婷,当这位大小姐耍脾气时也从来不招惹,经常躲得远远的,敬而远之。他知道女人是不能轻易得罪的,更何况她还是主人的心肝宝贝呢。

    这时候,蔡楚雄出现在客厅里。他的脚步很轻,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任何人都会奇怪一个肥胖的男人居然脚步会这样轻。

    周一锋和张大宇连忙紧走几步,上前说:“七爷,您也来了。”

    “嗯。”蔡楚雄鼻翼微张,哼了一声。

    “这个人是谁?”他低头望着沙发上的尸体,冷冷地问。

    “他是……”张大宇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是我以前的朋友,刚才被枪杀了。”蔡湘婷在一旁回答道。

    “哦。”蔡楚雄略微沉吟半晌,叫过周一锋,低声吩咐他处理善后。稍停片刻,他声音低沉地对蔡湘婷说:“婷儿,你去换件衣服,到我的书房来,我有事和你商量。”

    “爸爸,可是,他怎么办?”

    蔡楚雄摆摆手,转身下了楼梯。

    蔡公馆依山傍海,位于海天市的最南端,是一幢占地七千多平米的欧式建筑。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些到大陆南方淘金的香港房地产商人在这里建造了一片又一片别墅区,飚升的地皮和房价几乎和对岸香港不相上下。蔡楚雄从前做过黑道大哥,金盆洗手后,在海天市注册了金麒麟珠宝行,专门做东南亚的钻石珠宝生意。他本来想退出江湖后安度晚年,没想到生意越做越火,被选为海天市商会的会长。他以商人的身份往来于香港和内地,做事仗义豪爽、八面玲珑,黑白两道都让他三分。是谁吃了豹子胆,竟然敢在他的家门口杀人呢?

    两个小时后,周一锋和张大宇从外面回来了。

    周一锋刚下车,就直奔蔡楚雄的书房,低声报告了处理尸体的前后经过。丁辉的尸体被他和张大宇扔进海里,那是个废弃的码头,附近除了几条破渔船,没有人家。原来一些渔民临时搭建的木板房早已经破烂不堪了,他们没敢停留太久,稍作休息后,急忙回到了别墅对面的天台上,在那里,他们找到两枚狙击步枪的弹壳。

    在书房后面的密室,周一锋向蔡楚雄汇报了处理尸体的经过。然后,必恭必敬地等着老板训话。

    沉吟了半晌,蔡楚雄两眼直盯着周一锋的双手问:“没有发现别的东西吗?”他始终没有抬起头看一眼面前周管家的表情,显现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其实,他越是这样做,周一锋的心反而越是悬着。

    “七爷,我和大宇在天台上找遍了,就找到这两个弹壳。”周一锋满脑袋汗水,他的腰弯得更低了。

    “哦,看来这个枪手非同寻常啊,他抹掉了所有的痕迹,却故意留下弹壳,难道是想暗示我们什么吗?”蔡楚雄忽然站起来,紧走几步来到茶桌前。他拿起弹壳仔细瞄了瞄。随即,他深深叹了口气,呼吸急促地说道:“原来是他!他终于来了!”

    能让黑道巨擎蔡楚雄胆战心惊的人会是谁呢?!

    周一锋小心翼翼地凑到跟前一看,原来,在黄铜弹壳的侧面,赫然刻着一个骷髅,旁边的两个篆书小字分外清晰——[杀楚]。

    周公度!一定是周公度?!周一锋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脸色煞白地嘀咕道:十年前他不是被乱枪打死了吗?怎么会是他?!

    “一定是他!或者是他的后人。”蔡楚雄仰卧在沙发里,幽幽地说。

    “七爷,我们该怎么办?”周一锋问。

    “一个字,等!”

    “等这个人出来,我们也好下手!现在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只有等。况且,这种事如果张扬出去,对我们也很不利。你马上联络周围的弟兄,查查这个杀手的来处……”蔡楚雄顺便补充了几句。

    看到周一锋还在原地站着,蔡楚雄忽然感到十分烦躁,挥手示意他出去。

    “是,七爷。”周一锋抹掉头上的汗水,诚惶诚恐地答应道。

    海天市的南郊,有一条林荫大道,道两旁铺设了五彩花砖,尤其是路灯的设计得非常精巧,可以说颇具匠心。黄昏的时候,路灯的光线是橘黄色的;进入深夜,路灯的光线就变成海蓝色,成为这里独特的一处景观。

    盛夏时节,经常有一些热恋中的男女来南郊谈情说爱,或者欣赏海景,周边的店铺也因此热闹起来。

    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街道,粗略看上去,海天市南郊的街道没有什么特别。可是,在一位初次到访的过客眼里,这条宽阔幽蓝的长街却仿佛天堂到地狱的距离一样遥远而漫长。

    他拎着小提琴箱子,一个人走在灯光幽蓝的街道上。琴箱里没有他喜爱的小提琴,只有一枝冰冷的狙击步枪。

    他是谁?!

正文 第二章

    2.

    清晨,帝王酒店十七层的豪华套房里,索菲&8226;玛丽娅正在洗澡。她赤裸的身体被水蒸气裹着,白里透红的肌肤明艳照人,一双修长笔直的大腿搭在冲浪浴缸的边缘,翘起的姿势极富挑逗性。

    这时,浴室的玻璃门上投射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她嘴角轻挑,脸颊上浮出耐人寻味的笑容,然后用泡沫盖住坚挺的乳房,对门外的人说道:

    “乌鸦,请把浴巾递给我,好吗?”

    浴室外传来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是,玛丽娅小姐。”

    站在浴室门外等候多时的男人是个瘦小的亚洲人,身材健壮,皮肤黝黑,左手腕有个乌鸦形状的刺青。他表情木然地推开浴室的玻璃门,毕恭毕敬地把宽大的浴巾递过去。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看索菲,这多少让她感到很不愉快,如果一个健康的男人看美女的裸体而没有丝毫感觉的话,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个男人的性无能;另一种则是这个男人的性取向有问题。

    乌鸦的名字叫梁小楼,幼年时期在美国的唐人街长大,十六岁就加入了当地的黑帮,后来被国际杀手组织青龙会的亚洲联络人周公度收为大弟子。他的性格内向,凡事不动声色,城府很深。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从来不近女色。

    索菲·玛丽娅和乌鸦合作过三次,每次执行完计划,玛丽娅都会匆忙撤离。乌鸦却不会这样做,他总是把手里的枪擦拭得十分干净,然后在把所有的痕迹处理掉。他十分喜欢这么做,好像是与生俱来的癖好,很奇怪的癖好。

    无论什么时候,他的指甲都特别干净,这是唯一让玛丽娅感到欣赏的地方。

    “我交待你做的事情怎么样了?”她在脖颈后涂抹润肤霜,冲镜子里照了照。

    “都办完了,但是没有联络到丁巍。他突然消失了。”乌鸦说。

    “什么?他现在没在海天市吗?他能去哪里呢?”

    “不知道。”

    “他会出现的,他会来找我们。”玛丽娅自言自语地说。

    索菲&8226;玛丽娅和乌鸦同属于一个杀手组织,她擅长多国语言,电脑技术纯熟,而且她对自己的容貌十分自信,特别喜欢制造麻烦。在剑桥大学读书那会儿,她和班上的女同学合计捉弄校长圣约翰,把一条女式内裤偷偷塞在他的公文包里,让他在毕业演讲时当场出丑。

    直到现在,玛丽娅还能够回忆起当时圣约翰的尴尬表情。在学院礼堂上,那个飞扬跋扈的家伙,拿手绢擦汗时,将粉红色的内裤一起掏出来了。尽管他马上故作镇定地向台下的嘉宾道歉,可是巨大的哄笑声彻底把他蹩脚的苏格兰英语盖住了。玛丽娅在人群里按下尼康数码相机的快门,记录了最精彩的瞬间。之后的轰动效应就出来了,同学们把校长的照片发到了互联网上,结果可想而知,圣约翰丑态百出的模样横扫网络世界,成为很多人的笑谈。圣约翰为此很是恼火,追查了机周后没弄出个答案,最后只好不了了之了。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同样也可以改变人的一生。九十年代中期,作为一个没落贵族的后裔,索菲&8226;玛丽娅最终没有进入上层社会的社交圈子,在男友的父亲亨利&8226;唐纳的调教下,成为了一名职业杀手。1997年的一次行动后,她再也没有见到男友杰瑞,据组织内部的消息,查尔斯在南非执行暗杀任务时让乱枪打死了。玛丽娅为了复仇,去南非追杀幕后黑手,一到当地就被人连环追杀,几乎身陷危城。

    亨利&8226;唐纳对儿子的死十分悲伤,他指派代号为“蝎子”的一名美籍华裔杀手去南非复仇,令人吃惊的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新手在三天之内就把事情都摆平了。他不但成功狙击了暗杀目标,而且把当地黑帮的巢穴一夜之间踏平,别墅里的十三名黑道人物都死在了他的枪口之下。这个传奇故事是乌鸦说的,那次行动乌鸦负责把风,当他看见蝎子从门口冲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事情已经解决了。他对蝎子的身手很有把握,因为蝎子是他的师弟,比他更冷血!

    这个冷血的蝎子刚刚三十几岁,他的名字叫丁巍。

    索菲&8226;玛丽娅一直想见到这个传说中的男子,她有种深切的期盼,在她的感觉里,越是这样冷酷的男人反而越有味道。她甚至幻想过和他做爱的画面,在天涯海角的某个国度,和残忍的蝎子上床那一定是别有趣味的。

    事实上,任何人都有与生俱来的第六感,只不过精确度有不同的高低罢了。索菲&8226;玛丽娅的智商和判断力在组织内部属于优秀的,很可惜,她这一次对丁巍的猜测出现了错误。

    丁巍并没有来找玛丽娅和乌鸦,因为他正在夏威夷的海滩上晒太阳呢。他那健壮的身体涂满了防晒油,硕大的雷朋墨镜反射出蓝天白云和熙熙攘攘的游人,他的神态很松弛,手指在胸膛上打着节拍,尽情地享受着海风和阳光。

    距离他二十五码的位置,有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在打电话,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看情形是这个中年男子的保镖。金黄色的海滩上由于游客的聚集显得十分拥挤,五六位身穿比基尼的女招待赤脚穿梭在人群里,把冷饮和水果送到游客的手中,她们的头发上插着鲜艳的玫瑰花,身体里散发出的魅力热情如火。

    丁巍订了一份金棕榈套餐,托盘里放有俩块奶油蛋糕和一碟黑色柳丁,用高脚杯盛装的柠檬水是免费的。他摸了摸鼻子,视线从远处几名冲浪的游客身上拉回来,对方圆三十码之内的形势进行了一番评估。忽然,一个体态丰满的女人向他径直走过来,让丁巍感到惊异的是,这个高个子韩国美女手里搭着一块浴巾,浴巾下面会是什么呢?

    他没有太大的把握,下意识地把手探到躺椅的下面,那里有一把1.7厘米宽25厘米长的尺锥,是他惯用的近身武器。在飞临夏威夷的国航波音737客机上,他见过这个艳光四射的女人,她坐在机翼旁边靠窗的座位,披肩长发,身穿淡灰色阿玛尼牌的亚麻套裙。中途,她从座位上起身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机身有些倾斜,她那性感的屁股和丁巍的肩膀温柔地碰撞到一起。她微笑着说声对不起,丁巍接受了她的道歉,尽管他猜测到这个女人是故意的,但是,出与礼貌他没有拆穿她。进入新世纪,一些单身居家或者出外旅行的女人们,总喜欢在特定的环境里制造艳遇,他从前经历过几次陌生女子的挑逗,早已经司空见惯了。

    正当丁巍瞳孔收缩全身戒备的时刻,他发现那个女人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改变了方向,快步朝浴场更衣室走去。

    出于杀手的职业习惯,他从她的步伐和眼神里嗅出了不祥的味道。丁巍对自己的感觉很有把握,就像蝎子在遇到危险时弓起尾部一样,他缓慢地抽出尺锥裹到浴巾里,朝相反的方向走,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拐进了位于沙滩另一端的更衣室。他临时改变了原定的计划,作为一名冷酷的杀手,他发现自己成功的机率越多,反而做事越来越小心了。他知道:任何可能发生的纰漏,都将影响到暗杀的结果。如果时机不成熟,只有果断放弃,去寻找另外的机会。

    换好衣服,丁巍驱车回到了酒店。简单冲洗过后,他躺在床上翻看当天的《纽约时报》,在密密麻麻的广告栏里做填字游戏。他非常喜欢做这种智力游戏,把不同广告的词语按照密码拼接在一起,就会组成一封密码信笺。这种方法并不复杂,是杀手的必修课,组织里的每个杀手都有一组特定的密码程序,而他的密码数字链是独一无二的,即使同门师兄梁小楼也不会破译。

    361.874.306.45.867.07.173.98.765.481.10.627.43.911.66.371.743.95.773.94.382.487.19.307.198.365.487.103.625……

    丁巍将检索出的英文词组排列成短句,用心默记下来,然后把报纸碎片扔到洗手间的坐便器里,轻轻按下开关。他仔细清洗完双手,重新回到房间里,把尺锥藏在了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上面。

    站在1703房间的露台可以看见对面街道的全景,他和总台订的披萨外卖需要大概15分钟才能送来,为了消磨时间,丁巍弯曲手指在膝盖上敲打《圣经》第三章的某个段落,这个习惯是多年养成的。不仅可以调节神经,而且还能够锻炼思维的敏锐程度。

    正午的阳光从淡蓝色的百叶窗缝隙里投射到床角和地板上,整个图案像一匹斑马的大肚皮,在时间的延续中不知不觉地移动着。

    “砰砰砰……”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丁巍的思绪。披萨饼店的送货车并没有出现在街道上,这个时候,谁会敲门呢?丁巍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口,试图透过门镜向外面张望。这时,外面的人已经打开了房门的暗锁,走了进来。

    “你好,蝎子先生。”

    “你是谁?”丁巍忽然认出她是沙滩上尖过得那个美女。

    “我们在这之前已经认识了,不是吗?”说着话,来人双手拇指向下,在胸前做了个手语。这种手语是国际杀手组织内部的联络暗号,只限于鹰组的人员互相联络使用。丁巍楞了片刻,双手小指交叉,深深鞠了一躬,算作答礼。

    “我叫金英子,来自韩国釜山。这次行动,组织派我协助你完成外围的一些工作。”她的黑发高高盘起绾在脑后,言谈中充满了特有的自信。

    “哦?这么说,在海天市蔡公馆对面天台上,那个狙击丁辉的人原来是你!”

    丁巍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不错。你一直在等最佳的狙击时间,而我不想等,这很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

    “是的。”她的回答不假思索。

    “我不想把血溅在无辜者的脸上,丁辉出卖组织早就该死,可是与蔡家大小姐无关。”丁巍皱了皱眉,坐到沙发里。他选择了最佳的视角,他的后背和墙壁形成一线,门窗以及浴室门口出现任何的变化都会尽收眼底。没想到的是,金英子也坐在了他身边的沙发上,她的右腿轻轻翘起搭在左膝上,摆出一副挑逗的姿势。

    “你还很怜香惜玉的呢?她如果不走出那个房间,难道你会等上一整夜吗?!”金英子的口气显得咄咄逼人。

    “也许吧,我用自己的方式扣动扳机。而你,却不按照牌理出牌,这就是我们的差异。”丁巍用朝鲜语说了这番话,他紧走几步到了门口。按照时间的推断,那个送披萨饼的应该到了。

    “想和我共进午餐吗?金小姐。”

    “很想,可惜我不吃披萨饼。”

    “哦,原来是这样。”

    “我建议你还是早些离开这里吧,免得惹麻烦。”

    “为什么?”

    “我们在沙滩上见过的黑珍珠已经死了,不过,他并不寂寞,总统套房里还有两个人陪着他去天堂,不说你也知道,就是他身边那两个笨拙的保镖。”

    “哦,你下手倒很快!”

    金英子好像对来自同行的夸奖很不以为然,她若有所思地昂起头说:“如果你有兴趣,下一个目标我们可以同时出手。再见。”

    她的身影刚拐过楼梯口,送披萨饼的黑人小孩就从电梯里冒了出来。他露出雪白的牙齿说——先生,是您要的披萨饼吗?

    “没有菠萝夹心,那就一定是我要的。”

    丁巍塞给他两张10元美钞作为小费,接过披萨饼的纸盒,转身进了房间。

    关上房门,他做了个奇怪的动作:把披萨饼的盒子倒扣在地板上。在披萨饼的包装盒子下面有一张大楼的结构图,他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对折后藏到衬衫领口的夹层。之后,他把整张披萨饼用尺锥划为八块,每一块卷成圆筒状,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丁巍吃东西的神态看上去非常优雅,不过他吞咽食物的速度很快,专注程度犹如凶猛的美洲豹猎食小羚羊。

    在丁巍的食谱里,披萨饼经常被作为每日的正餐,很多时候是如此,偶尔他也会吃一些菜蔬,但是他从来不吃动物的肉,他对动物的怜悯之心由来已久了。这和他的职业无关,他看惯了人类的死亡,而对于食用动物的肉体却有种不同寻常的罪恶感。在美国印第安那州的辛格尔小镇上,他平生第一次杀人的动机并非为了钱,而是因为一条瘸腿的小狗。

    事情是这样的——丁巍养了一条小狗,狗的后腿有伤,跑起来摇摇摆摆的,这条小狗陪伴他度过了旅美生活的三年时间。白天他在餐馆里打工,晚上和小狗住在一起。留着落腮胡子的房东杰克总抱怨小狗的叫声太吵,三番五次找丁巍的麻烦,他根本没将这个沉默寡言的亚洲人放在眼里,几次嘲弄和咆哮之后,他一气之下把小狗用乱棍打死在花园里。当丁巍黄昏回到寓所,面对着得意洋洋的杰克和小狗的尸体时,他的怒火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午夜时分,他借助木梯攀登到杰克家的顶层阁楼,从天花板进入室内,把双筒猎枪的枪管塞进杰克的嘴巴,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从此,他开始了亡命生涯,辗转到过加拿大、日本和香港,最后在台湾遇见了周公度。当时,以“杀手教父”之称闻名于东南亚的周公度正被竹联帮大哥蔡楚雄的手下追杀,多亏丁巍把他安置在餐馆四楼的通风口里躲过一劫。从那时候起,丁巍拜在周公度的门下。成为了一名职业杀手。

    三个月后,周公度的孪生弟弟被蔡楚雄的手下用乱枪打死在台北的金华寓所。周公度在美国得知这个消息后悲痛欲绝,几次派人刺杀蔡楚雄,都被他逃脱生天。蔡楚雄以为周公度已经死在乱枪之下了,所以并没有怀疑到刺客是周公度的主使,误以为来自台湾帮会之间的互相倾轧,于是他秘密将帮内事务交给副帮主打理,携家眷逃到香港隐居。1997年香港回归后,为了洗钱,他摇身一变在海天市投资做起了珠宝生意。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步棋走错了,反而露出了马脚。周公度派人暗杀丁辉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一心想做平安绅士的蔡楚雄把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杀手的生活里除了鲜血和尖叫之外,很难捕捉到片刻的快乐,丁巍的内心充满了难言的寂寞,他希望自己能够脱离这种生活,很可惜,他至今没有找到放弃的理由。也许,爱情是个很好的理由,但是他从来就没有爱过一个人。

    对于一个杀手而言,获得爱情不仅仅是种奢求,其中还蕴藏着变幻莫测的危险。就如同满身荆棘的刺猬,倘若拔掉尖利的刺,只有去面对死亡。丁巍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很多时候他把情感埋藏得很深很深,身边的人,包括恩师周公度,没有人能够真正触及到他真实的内心世界。

    在他的感觉里,那些变心的女人和危机四伏的黑暗一样可怕。对于温柔美丽的女人,他怀有一种深深的憎恶和惧怕。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丁巍暗暗揣摩着下一步计划。他揭开排风口把尺锥取下来,插进皮箱后面的夹层。

    离开酒店的时候,丁巍在大堂的吧台旁边故意停留了片刻。身穿白色衬衫打红领结的侍者们按部就班地忙碌着,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或许,大家对这座酒店里发生的凶杀案还一无所知,所以才会如此的平静吧。

    丁巍若无其事地挥手上了的士,把那个破旧的黑色皮箱仍在后座上,重重关上车门。

    肥胖的的士司机回头问他:

    “先生,您去哪儿?”

    “去机场,谢谢!”丁巍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正文 第三章

    爱德华·威廉姆斯的办公室墙上有个硕大的石英钟。他的桌子上堆满了厚厚的卷宗,唯一空白的地方有两个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一位蓝眼睛的摩登女人在抹眼泪。

    这个年轻寡妇的眼泪真他妈的珍贵,都过去两个小时了,她还在没完没了地讲述那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案情。爱德华·威廉姆斯在心里暗暗地骂道。

    他把滚烫的屁股从座位里拔出来,绕过桌子,冲着外面高喊——

    “汤姆,你来一下。汤姆——”

    他高八度的叫喊盖住了办公区里的嘈杂声,汤姆耳朵上夹着话筒喊:“头儿,是在叫我吗?”

    威廉姆斯摆摆手,做出个肯定的手势。

    “什么事?头儿。”

    “你去处理一个案子,这位是玛娅女士,他的丈夫刚刚被人暗杀了。”威廉姆斯将卷宗塞在汤姆的怀里,大踏步走进了走廊尽头的盥洗室。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的膀胱被尿憋得几乎像个足球!这个狗娘养的黑珍珠,死翘翘了还他妈的迫害我!威廉姆斯解开裤子,那活儿不由自主地跳了出来。一阵水声过后,他的肉体仿佛得到了彻底的解脱。

    回到办公室,那个叫玛娅的女人已经被汤姆带走了。威廉姆斯拨通了华盛顿FBI总部的电话,重新坐到椅子里的他声音变的分外柔和,他点燃雪茄,狠狠吸了一大口。

    “喂,您好,请找乔尔&8226;凯瑟琳上校接电话。”

    “什么?她不在?哦,能留言给她吗?就说老朋友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找过她,半年前的连环杀人案有眉目了。”

    这时,汤姆满头大汗地从门外进来,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爱德华&8226;威廉姆放下电话,问道:

    “有什么事吗?”

    “头儿,尸检报告刚送过来,您估计的没错,杀死黑珍珠的手法和纽约连环杀人案十分相似,估计是同一个家伙干的!”

    “马上把报告用电子邮件发给FBI总部的乔尔&8226;凯瑟琳上校,她需要知道案件的每个细节。”

    “是那个金发大美女吗?我不知道她的邮箱,头儿。”

    “哦,忘记告诉你了。请稍等。”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把邮件地址写在便签上,递给汤姆。“你觉得黑珍珠的死与她的妻子有关联吗?大胆假设一下,如果有关,她会得到什么好处?”

    “这、这个问题我还没有认真考虑过,不过,我查过保险公司的客户档案,黑珍珠投保的人身意外险刚刚到期。顺便说一句,保险受益人的名字正是玛娅的名字,3000万美元的保额,足够她尽情挥霍大半生了。”汤姆的话语里充满了嫉妒。

    “盯住她!贪婪往往是罪恶之源,黑珍珠死了,她应该高兴才对。哦,别忘了记录下嫌疑人的名单,和她接触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听明白了吗?”

    “是,头儿!”

    汤姆的回答很干脆。作为下属,他知道上级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至于执行的效果嘛,全靠上帝安排了。

    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冲汤姆挥挥手,没有再说话,目送着汤姆走出了房间。

    踌躇了半晌,他把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双脚搭到桌子上,陷入了沉思。

    在黑珍珠的被杀现场,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留意到一个很微小的细节:黑珍珠的致命伤在脖子的侧面,伤口的周围有个环状的淤血痕迹,出血点中心有个1.3毫米的针眼,身体其他的部位没有伤痕。三个小时后,法医检查结果出来了,发现死者的血液里含有高浓度的氰化钾。其他两个保镖的情形和黑珍珠的死亡特征十分相似,区别就在于他们两个人的伤口分别在咽喉和胸口上。

    凶手是什么尖锐的凶器致人于死地的呢?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忽然想起了半年前发生在第五大道的连环命案,当时被刺杀的人一共有六个,死亡症状和特点如出一辙。死者分别是两个哥伦比亚人、三个黑道帮会成员,还有一个无辜的游客。游客是无意中看见凶手作案被杀人灭口的,他的身体上不仅有个针孔,而且还被尖刀割断了喉咙。案发当晚,有个躲在垃圾箱后面的流浪汉看见了凶手杀人的全过程,他讲述当晚的情景时满脸惊恐的表情让爱德华记忆犹新。那个凶手穿着一件黑色猎装,体态轻盈,出手迅猛,从身高动作上分析,是一位亚裔女人。但是,她是如何把这样细小的毒针刺入死者体内的呢?

    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一直在寻找着问题的答案。正当他一筹莫展的时候,酒店吧台的收银员提供了最新的线索。

    原来,酒店的电脑登记档案里有所有住宿旅客的身份验证,十几秒钟后,一个亚裔女子的头像被定格在屏幕上。

    宫泽秀子,女,日本人,29岁,身高165Cm,体重53kg,左脸颧骨上有颗黑痣。

    这个日本女人两天前下榻1207标准房,案发当日下午13:50结帐后离开酒店。

    难道凶手就是这个娇小的日本女子吗?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立即指派手下调阅了当日的航班记录,得到的结果令他大失所望,24小时之内起飞的航班里并没有宫泽秀子的记录。也许她还没有来得及出境,那么,她现在藏匿在哪里呢?

    他的眉头又拧在了一起。

    从夏威夷飞往香港的JD8569航班上,有一位旅客正在翻阅随机赠阅的中文报纸,他身边的座位上是空的。

    几分钟后,有个身穿空姐制服的女子走到他的身边,用柔和的声音问道:“先生,现在是晚餐时间,您需要一些咖啡吗?”

    “谢谢,我不喝咖啡,来杯苏打水。”旅客放下报纸,随口答道。他在放下报纸的瞬间,望了望身边亭亭玉立的空姐,嘴角抽搐,预言又止。

    “好的,先生。请您稍等。”

    说完话,空姐微笑着向前舱走去,她性感的小屁股犹如飘扬的旗帜在旅客的视野里左右摇摆,充满了无穷的诱惑。那位旅客伸手在衣领处摸了摸,确定东西还在,而后他舒了口气,双臂向前伸了个懒腰。在他的鼻翼之间还留存着安琪儿香水的味道,对于这种香水味,他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在他的记忆里,擦安琪儿香水的女人只有一个,就是在酒店刚认识的金英子。他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他的鼻子嗅到的气味和许多使用安琪儿香水的女人身上的气味有很大的差别。金英子使用香水的技巧在于她喷洒的位置在胯下,体下分泌的汗味混合着香水,味道浓郁,让人兴奋,随着肢体的动作散发出的香气分外诱人。

    他对金英子的出现没有感到丝毫的惊讶,继续低头看报纸。他很清楚,像金英子这样聪明的女人好比坚韧的常春藤,她只要盯上你,你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在陆地上,他可以尝试更多的办法逃脱,然而在飞机上,就没有必要了。

    忽然,丁巍的脑海里浮现出蔡湘婷那忧郁无助的表情,他的神经为之一动,在这个并不适合的时候想起她,连丁巍自己都觉得不解。

    下一个目标与她无关,况且在丁巍的字典里已经没有怜香惜玉这个词汇了,有的,只是无尽的空虚和寂寞。他想起蔡湘婷,更多的是有些好奇。她的生活有着太多的浮华和诱惑,她会为了一个旧情人的死而默默哭泣吗?

    丁巍不自觉地笑了笑,他觉得自己有些多愁善感了。这些本来不需要他了解的情愫,还是不去想不去判断为好。

    杀手就是杀手,顾虑越多,死的就越快!这句话是周公度在他出道时亲口说的。回忆起师傅的话,丁巍如同当头棒喝。他伸出左手食指揉揉鼻子,真的不去想了。

    由于气候的原因,飞机降落在香港机场的时间比平时推迟了15分钟。从机场出口走出来,丁巍颇觉意外地没有看见金英子,这个古灵精怪的女人独自一人走了。她没有留下联络的讯息,这让丁巍的推测出现了偏差,甚至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

    按照原定计划,丁巍要在机场寄存处提取寄存物品。他绕过上百个储藏箱,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那个浅蓝色柜子,插进钥匙,把其中的牛皮旅行袋拿出来,又按照旅行袋里的便条指令奔向了下一个目的地。

    他采用了最简便的方法寻找要到达的地方:塞给的士司机500港币,告诉他最终到达的地点。

    500港币足够转大半个香港,的士司机像看见财神似的把丁巍请上车,一路上七扭八拐穿街过巷,很快就到了他想去的地方。面对川流不息的人群,丁巍仿佛置身美国的唐人街,路边的小食摊一个挨着一个,颇像一个热闹的集市。他转过街角,仔细看看锈迹斑斑的路牌,确定无误后,他把旅行袋抗在肩膀上,拐进了小巷的深处。

    灯火阑珊,他的身影在一转瞬之间不见了。

    一个人在经历过很多悲惨和不幸之后,还能保持心境平和,就凭这一点,他就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了。

    周公度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在江湖里闯荡三十几年后,发觉自己最大的收获不是金钱,而是经验,杀人和逃避追杀的经验。他的内心里藏有很多秘密,他像一个游荡在阴阳两界的信使,永远在雇主和目标之间逡巡。他的生命仿佛是为了杀人而存在的,每次暗杀计划成功后,他都喜欢雕刻一个卡通玩偶作为纪念,在玩偶的后背上刻下那个人的名字,放在佛龛下面。他总觉得死者的灵魂是没有归处的,应该在尘世里有个家,不要以为他在忏悔,他从来不曾后悔过。

    周公度认为杀手是个行业,一个很高贵的行业。尽管这个行业没有人会承认,他却执著地认为这个行业应该延续下去,至少要在他的手里延续下去。为了实践自己的信念,他毫无保留地把做杀手的技巧传授给三个徒弟,乌鸦、蝎子是他很满意的杰作,还有一个徒弟在三年前的一次行动中失踪了。确切地说,是逃走了。周公度没有追查徒弟的下落,因为是他让这个徒弟逃走的。他想留下一枚暗棋,以防不测时能有个人继续他的事业。

    傍晚时分,在巷子尽头的石墙下喝茶,是周公度每天最惬意的时光。他在这片街区里开的周记卤水店少说也有十几年了,邻居们对他熏制的各色卤水鸡杂耳熟能详,尊敬地叫他卤水阿公。很奇怪,他看上去瘦骨嶙峋的,然而连街面上横行霸道的黑道人物都惧怕他三分。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故,大家也懒得问,反正他的店铺从来没有交过保护费,生意照样红火,街坊邻里也讨个清净。

    有谁会想到,这样一个不温不火的老人会是个冷酷无情的杀手世家呢?!

    没有看见佛龛下的亡灵,谁也不会想到。人世间的事情就是如此,那些看似很老实的人,往往是最不老实的。

    周公度像往常一样在茶餐厅喝完茶,和周围的老友寒暄几句,然后不疾不徐地回到了家。进入客厅,他看见有个人坐在沙发上,他一点都不奇怪,对着沙发里的人说道:“你回来就好,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由你去办。不是去杀人,是去偷一件东西。”

    “哦。是什么?”那个人扬起脸,声音低沉地问道。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丁巍。

    “法老的钻石。”

    “哦?”

    “这颗钻石刚刚运抵香港,明晚将由专机送往美国纽约的国家银行,也就是说,你们只有12个小时的时间做准备。有问题吗?”周公度把几条泥鳅扔进鱼缸,肥大的地图鱼上下游动,一转眼的工夫,鱼缸里的水波又恢复了平静。

    “还有谁和我一起去?我想知道具体的细节。”

    “这很重要吗?你只负责清除障碍,其他的交给索菲&8226;玛丽娅处理。”

    “至于乌鸦,他负责外围的工作。记住,15分钟之内必须完成任务,如果超出时限,只有放弃。”周公度又补充了一句。

    “好的,我知道了。”丁巍站起来,拇指交叉朝下,向周公度深深鞠了一躬。

    “这么急着走吗?你还没有问我乌鸦在哪里呢。”周公度狡诈地笑着问他。

    丁巍很小心地拍落裤脚上的灰尘,“乌鸦会来找我,他知道我在香港的落脚点。

    “如果没有什么,我先告辞了。”

    “很好,雇主的酬金我已经为你存在瑞士银行的帐户上,哦,对了,夏威夷的阳光如何?我很久没有出门了,那里的景色非常迷人吗?”

    “还是老样子,不过,有一种黑色柳丁的味道不错。”说着话,丁巍退到了窗口,跃上窗台,像小鸟似的消失在夜色中了。周记卤水店的后窗与正街毗邻,有道砖墙相隔,丁巍双手搭在墙头,一纵身就跃了过去。

    周公度背着手来到窗口,望着漫天的星光,忽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蝎子的性情越来越不可捉摸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乌鸦,你说呢?”

    丝绸屏风后走出来一个人,他清瘦的脸颊上写满了恭敬与不安,双手端着茶杯,毕恭毕敬地说:“师傅,您用茶。”

    “我在问你话呢,你听见了吗?”

    “哦,弟子明白。丁巍和丁辉是两种性情的人,我觉得,他无论如何不会出卖组织。况且在家族里,他的经验和功夫不在我之下,您老应该放心才是。”梁小楼不知道周公度的确切意图,话语里多少有些闪烁其词。

    “你的意思我知道。丁辉身为青龙会的信使,他的确为组织做了很多事,但是他不应该把组织的秘密透露给纽约警方。他如果不死,大家都寝食难安啊。”

    周公度轻轻摇了摇头,吹开茶杯里的浮茶碎沫,继续说:“丁巍在刺杀丁辉的时候,迟迟不扣动扳机,难道他与丁辉有什么瓜葛吗?是不忍心下手,还是故意给丁辉一条生路?”

    “这、这个么,我觉得丁巍在等待机会,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也许他认为不是时候吧。”

    “好了,不谈这些了。你把明天的计划再推敲一下,不要遗漏每个细节,此事毕竟非同寻常。”周公度的脸色恢复了平常时的表情。他是个很善于调节心情的人,尽管他不太认同梁小楼的话,但是又没有太多的理由印证对丁巍产生的怀疑,于是,他将思考的角度调换了位置,重新又回到了明天的计划上。

    “是,我知道了。”

    梁小楼的回答总带着十分的小心和恭敬,这是周公度非常喜欢的地方。他喜欢谨小慎微又心计沉稳的人,无疑,乌鸦平时做事更让他放心一些。而丁巍的性情太沉静深邃了,很让人放心不下。或许是杀人越来越多、年纪越来越大的缘故,周公度的心里对未来渐渐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一种冰冷彻骨的恐惧。

    当一个杀手对人生充满疑虑的时候,他的生命离死亡还会远吗?!

    这个疑问,周公度不是没有想过,而是不敢去想了。他知道杀手的最终命运,一定会会死,只不过他不想死在别人的枪口之下罢了。他习惯于怀疑一切,总是在怀疑中分析复杂的事物,于是,他的思维永远在变化,就像冰面上不停地旋转的陀螺。

    梁小楼从周记卤水店走出来已经是午夜时分了,他拎着个黑色的旅行袋,步伐十分缓慢。转过街口,他在双层巴士的站台前站住了。忽然,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因为他看见了一个好兄弟也在那里,在那里等着他。在这个铁与血世界里,那个人是梁小楼唯一可以信赖的朋友:

    他就是杀手丁巍!

正文 第四章

    海天市,蔡公馆。

    由于连日来的闭门不出,蔡楚雄的内心越发烦躁起来。他在等,而他要等的杀手一直没有出现,这种难言的恐惧和煎熬快要把他拖垮了。

    经过深思熟虑后,他吩咐周一锋将别墅内的帐目转移到密室,匆匆坐船回到了香港。俗话说,狡兔三窟。蔡楚雄的心里很清楚,与其等待仇家的出现,还不如走为上策。于是,他选择了逃,希望躲过这场意外的劫难。

    蔡湘婷跟随父亲回到香港后,并没有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她更多的时候是在酒吧和健身房里度过的。丁辉的死使她对生命的意义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她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而这样做的结果是,她的生活更加糟糕了。为了派遣寂寞,酒醉后她喜欢在公路上飚车,伴随着尖叫,去发泄内心的不快和痛苦。

    香港是闻名世界的繁华城市,在这个弹丸之地不仅聚集了大大小小的跨国公司,一些让玩家们流连忘返的声色之地也是数不胜数。在铜锣湾的秀水街上有个地下音乐吧,人气十分火暴,每天都吸引了众多的客人来消费。音乐吧的后台老板是蔡楚雄的拜把子兄弟,外号叫夜叉,五短身材,为人很豪爽。他自己靠着打打杀杀闯江湖,成立了潮州帮,手下的弟兄足足有百十号人,在香港的黑道中属于实力较强的帮派。夜叉得知蔡楚雄返港,特地派人上门送帖子,还安排了十多名保镖把守蔡楚雄的半山别墅,夸下海口,倘若有人敢动大哥一根毫毛,就杀他个鸡犬不留。他的夸口不是没有道理,只可惜,他低估了隐藏在黑暗里的对手的分量。

    在蔡楚雄返港的第三天,别墅内就发生了盗窃案,窃贼不仅拿走了两件价值连城的明代古董,而且在卧室门上写了个“周”字。蔡楚雄清晨起床,被门上的篆字吓了一跳,他猛然间明白了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江湖恩怨,惟有以杀止杀。宿敌周公度不可能轻易放过他的性命,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面对面地决杀。他马上联络到夜叉,重金请来五名枪手,发誓掘地三尺也要把周公度翻出来。

    俗话说,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夜叉的手下还真把周公度的藏身之处查了个水落石出。当周一锋和张大宇带领枪手冲进周记卤水店的时候,他们才发觉周公度远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简单,狭小的店铺里早已经人去楼空。

    周公度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奇迹般地消失了。

    与此相反,蔡湘婷并没有他父亲芒刺在背的恐惧,她的内心世界里更多的是寂寞和空虚。

    午夜两点钟左右,从卡萨布兰卡酒吧里一出来,她就靠在墙边呕吐起来。夜风袭来,她的神志有些清醒,摇摇晃晃上了车子。她的头疼得十分厉害,一个急转弯就上了快车道,从后面飞驰而来的黑色丰田越野车几乎和她的车子撞到一起。她拼命打开车窗,竖起了中指,恨恨地骂了一句。

    那台越野车上的男人没有理睬她,很不经意地向她望了望,车子开足马力,绝尘而去。

    醉眼朦胧的蔡湘婷心里忽然升腾起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她从那个男人的眼神中仿佛看见了怜悯的意味。他是谁?在哪里见过他吗?他为什么那么怜悯地看着我?

    不知不觉中,蔡湘婷放慢了车速,经过很长时间的回忆,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回到家里,她听见楼上书房里父亲愤怒的叫骂声,他一定在冲着谁发火呢。蔡湘婷蹑手蹑脚地拐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蔡湘婷闺房里的陈设华丽而淡雅,韩国紫檀木的双人床,琥珀色条纹细木的梳妆台和翠竹盆景相映成趣,床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肖像画,是蔡湘婷少女时代的画像。画像中,蔡湘婷身穿旗袍,手里拿着团扇,小鸟伊人的模样楚楚动人。这是她特别喜爱的画像,大学毕业后她聘请著名画师临摹了三天三夜完成底稿,前后历时两个多月反复修改才算满意。可以说,画中的她对未来充满了少女的憧憬,她的个性含蓄深沉,秀外慧中,当年所有的浪漫情愫都凝聚在这幅工笔画中了。

    打开床头的迷你组合音响,一阵充满着亚美尼亚风格的动感乐曲鱼贯而出。

    IfellinlovewitHyouwatCHingCasablanCa

    BaCkrowattHedriveinsHowintHefliCkeringligHt

    PopCornandCokesbeneatHtHestars

    BeCameCHampagneandCaviar

    MakingloveonalongHotsummernigHt

    ItHougHtyoufellinlovewitHmewatCHingCasablanCa

    HoldingHandsneatHtHepaddlefans

    InRiCksCandlelitCafe

    HidingtHesHadowsfromtHespots

    AroCkymoonligHtinyourarms

    MakingmagiCintHemovieinmyoldCHevrolet

    OHakississtillakissinCasablanCa

    ButakissisnotakisswitHoutyoursigH

    PleaseComebaCktomeinCasablanCa

    IloveyoumoreandmoreeaCHdayastimegoesby

    IguesstHerearemanybrokenHeartsinCasablanCa

    YouknowIHaveneverbeentHeresoIdontknow

    Iguessourlovestorywillneverbeseen

    OntHebigwidesilversCreen

    ButitHurtsjustasbadwHenIHadtowatCHitgo

    哦,CasablanCa,是她最喜欢的旋律。在乐曲声中,她甩掉了高跟鞋的束缚,身体在酒后的眩晕中几乎跌倒。

    脱掉衣裙,她在浴室里洗过热水澡,裹着白色浴巾站在卧室的窗口,窗口对面是一片由亚热带灌木和杂草构成的庭院,游泳池的水面有微风的吹过,闪动着明亮的涟漪。蔡湘婷呆呆地站在那里,感觉有些冷。于是,她关掉壁灯,把自己平放在床上。

    她的手轻轻解开浴巾,缓缓地伸直腰身,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月光透过厚厚的玻璃略显犹豫地照进来,在她雪白的身体上留下了淡蓝色的光晕,月光在悄悄地移动着,好似情人般的抚摩。忽然,她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她的右手开始沿着胯骨向上移动。她那柔弱的指尖从光滑平坦的小腹上滑过,停在丰满的乳房上面,在乳头上打转。随着渐渐急促的呼吸,十只不安分的手指开始了更加漫长的旅行,在她的乳房、嘴唇、脖颈和大腿的交叉处来回抚摩着……

    渐渐地,她的身体由干爽变得潮湿、由冰冷变得滚烫。

    她压抑住急促的呼吸,鼻翼间不由自主地发出呻吟声。月光下,她的脸颊因为骤然兴奋而变得绯红,发热的身体缩成了一团,像中了魔法似的在床上来回扭动起来。

    一阵战栗过后,她的身体终于不动了。

    在甜蜜而疲惫的回味中,她擦干湿滑的手指,抱着枕头昏昏沉沉地睡去。时间在分分秒秒中流逝,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赤裸着身体,和一个高大俊朗的男子在天堂里拥抱着,四周开满了娇艳的花朵,有火红的玫瑰,有圣洁的百合,还有金黄色的郁金香。

    女人天生爱做梦。她确信,自己在梦里是幸福的。

    丁巍和梁小楼正在赶往机场的路上。

    刚才在路口险些和蔡湘婷开的奔驰牌轿车撞到一起,丁巍并没有丝毫的不快,甚至于他在看见蔡湘婷的刹那之间,内心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怜惜。在暗杀丁辉的时候,他观察过蔡湘婷,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她怀有非同寻常的好感。这种好感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就像初恋时与女孩子牵手般的感觉,很陌生,也很美好,却意味深长。

    突然,他猛地踩下油门,丰田越野车轰地一声加快了速度。距离机场还有不算太远的路程,也就是说,去掉赶路的时间,离他和梁小楼计算的行动时间还有大约30分钟了。这台丰田越野车是从航空设备维护中心盗用的,在出发前,他们换成了维修人员的作业服,俨然一副航空地勤人员的模样。

    飞速行驶的车子像一头猎豹,在黑夜里穿行,高速公路两旁的路灯发出忽明忽暗的光亮。

    “你在想她吗?”梁小楼忽然问道。

    “谁?”

    “就是那个对你竖起中指的女人。”

    “哦,我为什么会想她?”

    “我猜的。”

    “哦,她很漂亮。”

    “我想,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吧?”梁小楼摆弄着一把锉刀,在修整他完美的指甲。他有个习惯,每次行动以前都仔细修剪指甲,他执著地认为不圆滑的指甲会影响到射击的速度。其实,只是他的洁癖在作怪而已。

    丁巍的回答不假思索——“我在刺杀丁辉的那个晚上见过她。今天是第二次相遇,你还想问什么吗?”

    他对梁小楼的过多关注显得有点不耐烦,声音里包含了一丝不快。

    梁小楼看了看手腕上的欧米伽牌夜光表,有些尴尬地说:

    “没有了,我只是随便问问。”

    距离飞机起飞的时间还有13分钟,梁小楼从后座上拽出旅行袋,拉开锁链,将无线耳麦和消音器手枪递给丁巍。他先戴上无线耳麦,而后把机场大楼的结构图平铺在工具箱上,默记了一遍。这张结构图是由两张草图拼接的,他的半张和丁巍的那半张连接后用透明胶带贴好,正好拼凑成完整的一个图形。图纸上的路由线条被荧光笔描过,在微弱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他们跳下汽车,向不远处的检查站走去。机场的正门已经关闭,他们按照事先的计划选择了由侧门通过,然后从维修通道进入机场。皮鞋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在深夜里分外的清晰,为了避免被守卫发觉,他们猫下腰,拐进树丛里,向着侧门悄悄地接近。

    正当他们要接近机场侧门准备行动的时候,无线耳麦里忽然传来一个女人呼吸急促的声音——

    “乌鸦,计划取消,马上撤离。”

    丁巍和梁小楼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他们感到非常诧异。丁巍转过身,低声问梁小楼:“她是谁?”

    “索菲&8226;玛丽娅。”

    “她怎么来了?”

    “这次由三个人组合行动,周老爷子临时调整计划,让她负责外围。可能情况有变,否则她不会临时取消计划。”

    丁巍犹豫了片刻,弓着身子,绕过低矮的树丛和梁小楼一起飞快地向后撤离。他的心里感到很不快,以往集体行动时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难道此次行动被警方发现了吗?!

    回到树林里,他们看见索菲&8226;玛丽娅正在发动汽车。沿着高速公路返回市区的路上,索菲&8226;玛丽娅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说出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在半个小时前,运送法老钻石的专机已经提前起飞。负责运输保安的英国特警小组对香港机场的安全措施产生了怀疑,临时改变了航空班次,押运那颗钻石搭乘了另一架飞机。

    “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梁小楼很小心地问道。他对索菲&8226;玛丽娅的态度过分谦卑,让丁巍有些接受不了,故意装作咳嗽,扭头望向窗外。梁小楼并没有察觉到丁巍瞟了他一眼,只顾看着玛丽娅。

    “周公度在飞往纽约的另一架班机上呢,他特别交代,让我们立即离开香港,去澳门乘飞机赶到纽约。一个名叫蔡楚雄的人正四处找他,今后周记卤水店是不能回去了。”玛丽娅解开头上的黑色发套,红褐色的头发披在肩上,霎时间,车厢里被一阵香气充满了。

    浓郁的香水味道钻进丁巍的鼻子,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丁巍一直没有吭声,美丽的玛丽娅浑身上下散发着英国女人特有的高贵气质,她那雪白的皮肤在黑色低胸紧身衣的映衬下,像奶酪般光滑细腻。丁巍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心里暗想:单从她的言谈举止来看,这个外国女人决非等闲之辈,以后做事还是小心为上。

    梁小楼卸下手枪上的消音器,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个蔡楚雄早就应该做掉,现在凭空添了这么多麻烦。我们今天一起去纽约吧,那里的唐人街我太熟悉了,可以再找个落脚点。”

    他低头看了看表,时针刚好指在凌晨4点的位置。“丁巍,到前面加油站,我们换台车子吧,天快亮了,容易暴露行踪。”

    丁巍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算作回应。

    索菲&8226;玛丽娅点燃一支香烟,歪着头问丁巍——“你怎么不说话?我常听乌鸦提起你的大名,今天真是兴会啊。”

    她的中文口语略显生硬,言语中透出的意思显而易见,有些不服气,还有些嘲讽的意味。漂亮女人的通病就是不能容忍男人对她的美貌熟视无睹,丁巍对她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这让她很不舒服,在说话时难免暗含讥讽。

    丁巍还是没有说话,他将车子拐下高速公路,开进一个枝叶繁茂的树林,在那里有台本田轿车。掀开车身上的帆布,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他怎么了?”索菲&8226;玛丽娅奇怪地问。

    “他平时就这脾气,不想说话的时候,谁也别想让他开口。”梁小楼拎起旅行袋,把一枚定时炸弹放在座位上,按下开关。

    “快走吧,再过3分钟就爆炸了。”

    “sHit!”索菲&8226;玛丽娅生气地踢了一脚车门,返身上了本田轿车。她终于想通了,面对一个不声不响心如磐石的男人,即使她使出全身解数也是白费。她气冲冲地坐到座位上,忽然间莫名其妙地笑起来。她心里十分气恼,但是在潜意识里,她越来越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了。

    “看什么看?快开车,傻瓜!”冲着丁巍高喊。她从倒车镜里看见丁巍在看她,心里面高兴,嘴上却不饶人。

    丁巍全然没有理会她的不恭,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向前一窜,飞驰而去。他不想招惹这个美貌的外国同行,所以把沉默当作了对她的回答。

    好朋友在一起,沉默通常代表了默契;而陌生男女在一起的时候,保持沉默会是一种最好的拒绝方式。丁巍并非讨厌索菲&8226;玛丽娅,他不过想静一静,把事情理出个头绪来。这些天,他所经历的变化太多了,使他不由得心存疑虑。国际杀手组织的总部设在英国伦敦,连日来,组织内的各路枪手频繁出现,这其中是否包含了更大的秘密呢?

正文 第五章

    风姿绰约的乔尔&8226;凯瑟琳上校,现年三十四岁,白种女人,美国华盛顿FBI总部高级特工,兼国家安全事务委员会特别助理。她的顶头上司就是大名鼎鼎的陆军上将约瑟夫将军,约瑟夫将军行为怪癖独断专行,能够成为他的贴身助手不仅需要具备敏锐的头脑,而且还要有足够的谋略才行。

    国家安全事务委员会位于FBI总部的九层,这幢二十五层高的灰色楼宇座落在华盛顿市中心宾夕法尼亚大道,是美国最重要的反间谍机构,也是某些联邦法律的执行者。美国司法部长授权FBI为打击恐怖活动的首要政府机构,负责调查国内的恐怖主义组织和行动,也有权调查境外针对美国公民的恐怖活动。据不完全统计,美国联邦调查局(FBI)近三万名员工中,有超过三分之一是职业特工。

    从远处眺望,这座大楼外观看上去毫不起眼,活像个陈旧的大烟囱。大多数时间,凯瑟琳只顾埋头在每天的工作中,很少有清闲的时间,从办公大楼到她的单身公寓有大概35分钟的车程,下班后她心情低落的时候,会一个人光顾第四大道旁边的VIKLD酒吧,那里有法国牛排、杜松子酒和性感健壮的男人。

    因为身材丰满模样漂亮的缘故,乔尔&8226;凯瑟琳的周围从未缺乏男人的追捧,当然了,更多的是不怀好意的性骚扰。她并不讨厌那些对她心怀爱慕之情的男人,在枯燥的职业生涯中可以算作情欲的调剂,而让她不能容忍的是:连大门口的警卫都垂涎她的美貌,躲在暗处盯住她性感的屁股色咪咪地看。那个胖警卫的身上有股子发霉的体味,她感到非常的恶心。凯瑟琳喜欢和衣着干净又有幽默感的男人交往,她从心里讨厌那些不修边幅的男性。当然了,对于一些交往不多的下属,她会始终保持谦逊的微笑,比如见到爱德华,她就不会太冷漠。

    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乘飞机来华盛顿的第二天上午,没有去宾馆,径直来到了凯瑟琳的办公室。在亚特兰大警校读书的时候,他曾经追求过凯瑟琳,很可惜,没有追到手。毕业后,他们各奔东西忙于自己的工作,只是偶尔联络。年轻时代的事情难以追忆,现如今,从熟悉逐渐转为陌生的老朋友聚在一块,他除了有些拘谨之外,并不觉得太尴尬。

    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现在就坐在凯瑟琳办公桌的对面,两只眼球滴溜溜地乱转,满世界找咖啡杯子。

    “你想喝咖啡吗?”凯瑟琳的话听起来很谦和,其实是明知故问。

    “啊,来一杯吧。请多加些糖和热奶。”

    “很抱歉,办公区里没有那些玩意,只有速溶咖啡。”

    “那好吧,来一大杯。”威廉姆斯无可奈何地说道。为了掩饰自己的拘谨,他腾出手在头发上梳理了一下,歪着脑袋问道——

    “凯瑟琳,收到我的邮件没有?大概在一周前,我交代汤姆发到你的邮箱里。”

    “收到了。”

    “你觉得我的推断如何?”

    “我把报告都看了,从几位死者身上的痕迹分析,杀人者的手法完全相同,一针封喉,干净利落。”

    “这个杀手总计杀了七个人,除了那个倒霉的路人无辜被杀之外,剩余的六个都是十恶不赦的社会渣子。不仅我们在找她,现在许多黑道上的人物也在找她,真难以想象,她是怎么逃脱的。”威廉姆斯已经在喝第二杯咖啡了,他端杯子的姿势很优雅,仿佛坐在自家花园里一样的悠然自得。

    “她是个老手,我查阅过目击证人的笔录,每次她都装扮作不同的模样,而且下手十分狠毒,从未留过活口。这次总部找你来,不是单纯探讨这几宗悬而未决的命案,而是另外一件更棘手的事情。”凯瑟琳将一个标有绝密字样的橙色文件夹摆到爱德华面前。

    “事情有些蹊跷,六名被害人的资金账户都很奇怪地清空了,先后被转移到瑞士银行的神秘账户里。据官方初步统计,累计数目远远超过20亿美金,这笔钱可不是个小数目,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哦,的确有些奇怪。凯瑟琳,你认为是谁在捣鬼吗?”

    “当然是。我觉得,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神秘的组织在操纵这个巨大的敛财计划。他们设计暗杀黑帮人物,用以迷惑警方,目的很明显,就是想让我们错误地判断其意图,以为是黑帮之间的火拼,为他们继续执行计划争取时间和金钱。”

    凯瑟琳说的话简明扼要,条理非常清楚。

    威廉姆斯一边倾听一边不住地点头,他对凯瑟琳报以微笑的同时,仍然没有忘记炫耀他自己的智商,指着挂在墙上的毕业照片说:

    “凯瑟琳,你还记得警校毕业时,马丁教官说过的一句话吗?”

    “不记得了,那个英俊的土著和你们男生说了什么?”

    凯瑟琳喜欢称呼马丁教官为“土著”事出有因,当年马丁在讲解案件分析实验科目的课堂上,总爱和同学们描述古代印第安人的狩猎方法,他固执地认为抓捕案犯和野外狩猎是一会事儿,经常教导学生们按照他的方式去思考。

    “他对我们说,想知道鱼的想法吗?你必须用鱼的语言和它们对话。当时,他和我们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喝多了,想想看,他那个时候还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难道不值得我们钦佩吗?”

    “你的意思是……”

    “马丁教官的这句名言足够我们享用一生了,他可是犯罪心理学的专家,你不觉得我们应当反思吗?站在职业特工的角度,你是不会理解到罪犯的意图的。必须站在罪犯的角度,你才能明白一切。譬如说,马丁在不脱掉西装的情况下,能够把里面的马甲脱掉,他的行为证明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没有不可能的任务,除非你想不到。”

    凯瑟琳对马丁的教学理念一直存在分歧,她很不以为然地说:“他的行为艺术可以用拓扑学的原理来解释,况且那个实验别人早做过了,他仅仅是在警校同学们面前重复了一遍而已。这能说明什么呢?”

    “哈哈,凯瑟琳,七年过去了,你对他还是耿耿于怀。让我们回到案情上来吧,我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威廉姆斯随手打了个响指,故作高深地说道。

    凯瑟琳站起身,走到房间门口的净水机旁边,弯下腰为威廉姆斯冲调咖啡。在她的身后,威廉姆斯正借机盯着她的背影瞧个够,同时还利用手影在她丰满的屁股上抚摩了一下。这种模拟的性骚扰让他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兴奋得鼻子都红了。

    把咖啡杯子放到桌子上面,凯瑟琳不无讽刺地说:“威廉姆斯先生,你仍然喜欢观赏女人的屁股,这个老毛病还是没有改,不是么?”

    她是一个感觉敏锐的女人,尤其在揣摩男人的心理活动方面更是技高一筹。她对自己的判断非常自信,尽管说的话很让人下不来台,她依然习惯于直截了当地传达给对方。

    看出威廉姆斯有些尴尬,她快速转移了话题,笑着说:“说说你的好主意吧,也许我们可以借用马丁的方法,去慢慢地接近鱼,并且抓到他们!”

    “好的,上校。”威廉姆斯重新调整好坐姿,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把他酝酿已久的好主意说了出来。

    这是个很不错的主意,凯瑟琳听完威廉姆斯的话十分有把握地说。

    第二天上午,凯瑟琳将计划报告书提交国家安全事务委员会讨论,赢得了约瑟夫将军的充分肯定,在将军的亲自主持下,追查“针孔杀手”的反恐特别行动组正式成立,具体行动计划由乔尔&8226;凯瑟琳上校全权负责。

    散会后,凯瑟琳把消息在第一时间通知了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威廉姆斯在电话那面没有显示出太高的热情,他好像刚起床的样子,声音有些疏懒。

    “哦,恭喜你,凯瑟琳。”

    “别客气,是你的主意,应该恭喜你才对。”凯瑟琳的声音隐含着欣喜。也许她太需要走出那幢灰色的大楼,到外面的世界走走了。国家安全事务委员会管辖的基金大部分用在了TMD导弹防御计划上,反恐资金少之又少,现在能追加一部分资金用于反恐行动是约瑟夫将军临时决定的。凯瑟琳认为这是一次有纪念意义的胜利,她属于鹰派阵营,而且她一直认为单一的防御是不足取的,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几个月来,她正在逐渐把这种前卫的国防思想传达给约瑟夫将军,通过信息呈报的方式,当然,也通过亲密的对话。

    威廉姆斯在电话里说:“应该感谢马丁,是他的话启发了我。哦,对了,我搭乘今天下午的航班回夏威夷,祝你好运。凯瑟琳,再见。”

    “这么急着走吗?”

    “难道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办吗?”威廉姆斯反问道。

    “哦,没有别的事情。不过,你说再见太早了。”

    “为什么?”

    “因为我确定了特别行动小组的名单,上面有你的大名。很抱歉,我没有事先征得你的同意,你不介意吧?”

    “你说什么?哦,上帝!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这个组我说了就算。哈哈。”

    “太棒了,凯瑟琳,我们要庆祝一下。在你家里,还是在大街上?”

    想了想,凯瑟琳把电话听筒换到另一个耳朵,说:“我们去第四大道旁边的VIKLD酒吧,那里有上等的杜松子酒。”

    “好的,我在酒吧等你。晚上见。”

    “威廉姆斯,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需要漂亮的女伴吗?”

    “算了,我们一起庆祝,不需要第三者。”

    “哦,那好吧,再见。”

    乔尔&8226;凯瑟琳上校放下电话,从办公桌第三个抽屉里找出Marlboro香烟,点燃后深深地吸了起来。她的烟瘾并不大,可是每当她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之后,总会吸一支烟,借此消除紧张的情绪。

    她的抽屉半开着,有张男子的照片放在那里。她微笑着把照片拿出来,深情地亲吻了一口,照片上的男人是马丁教官。凯瑟琳和他在警校里就像一对意识形态存在巨大分歧的冤家,可是谁能预料知道,和凯瑟琳同居四年的男人就是马丁教官呢?

    秘密是属于两个人的,如果大家都知道了,就不是秘密了。

    人,都具有两面性。平日里,凯瑟琳很善于伪装自己,犹如一个八面玲珑的铁娘子,然而,和英俊健壮的男人在床上,她的本性就会完全释放出来,更接近于充满了欲望的霹雳娇娃。事实上,女人的欲望一旦燃烧起来,往往比男人来得更加猛烈。她们也许不需要过程,但是一定要有最终的结果,因此说,女人和男人一样,在本质上都是自私的。

    当威廉姆斯出现在乔尔&8226;凯瑟琳上校的面前时,这个聪明的女人已经意识到:这就是她想要的男人,一个廉价的冲锋陷阵的棋子。

正文 第六章

    “我知道你们参加极限运动需要这东西,可是支票付账恐怕不行,我要美元,懂吗?美元!”

    运动器材商店的老板直截了当地向丁巍说明了理由。很显然,他不想失去这单生意,但是又害怕支票是空头的。

    丁巍没有吭声,把支票本塞进旅行袋。而后,他将钱包里所有的钱都摆在柜台上,总共只有三百五十七美元的零钞。

    “这些够了吗?”

    “还差十三美元,不过,你可以选择另一种牌子的登山索,价格便宜,质量也不错。”

    “那好吧,老板,听你的。”丁巍言不由衷地说。

    “请稍等一会儿,我去找找。”说着话,商店老板走进了后面的库房。

    背对着监视镜头,丁巍顺手将一套登山用的改锥塞进西装的口袋。他的动作很快,像个偷窃的老手。

    这时,梁小楼在门口和他做了个手势,告诉他可以走了。接过老板拿来的登山索,丁巍把两件紧身运动服、登山靴和钢制绞索统统塞进购物袋,大步流星地出了商店。

    索菲&8226;玛丽娅的眼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一个宽大的茶色太阳镜,她抢先坐在了驾驶位置,还未等丁巍关上车门,车子已经呼地一下窜了出去。

    两天前,他们三个人分别搭乘国际航班离开澳门直飞纽约,在纽约会合后,马上获悉了周公度的消息。周公度在公共电话厅告诉他们到市中心702地铁站台下的寄存处提取包裹,他们商量后,决定由玛丽娅一个人去拿。在回来的路上,她顺手牵羊,用万能钥匙开走了停车场内的一台道奇牌新款轿车。

    按照包裹内的指令,他们马上着手筹备行动计划的必需品,包括进入国家银行内部网络所必需的软件包。像这样机密的系统软件很难搞到手,然而,索菲&8226;玛丽娅通过联络澳大利亚的好朋友史蒂芬,不久后就从网上把软件包全部拷贝完毕了。史蒂芬和玛丽娅以前是世界著名黑客组织“蓝魔”的成员,破译编程密码和偷盗系统文件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在纽约唐人街牌楼左侧的第17号公寓里,梁小楼他们三个人一起把行动的方案认真排演了两次,确定无误后,又开始分头准备随身器械。作为旁观者,索菲无法从丁巍的神情里面看出任何内容来,她感到奇怪的是:丁巍根本没有过问计划的具体步骤,他只关心时间的衔接上,而且,他把撤退的路线选择在主楼的侧面,这大大出乎玛丽娅的意料之外。

    “你为什么选择侧楼撤离?难道从天台上打开滑翔伞跳下去不是更好的主意吗?”她指着国家银行的立面图,很不解地问。

    “主楼的后面是广场,一旦警报不小心被弄响了,从那个方向撤离无疑是飞蛾扑火,而且滑翔伞的目标太大了,在纽约警方的合围之下,我们会成为所有枪手的标靶。从侧楼撤离就不同了,目标可以缩小,况且主楼与群楼的连接坡度稍缓,可以借助绳索滑下去。”

    “你估计我们会触动警报吗?”

    “不是估计,是万一被发觉,必须保证每个人能够全身而退。首先你要明白,这次是偷窃,不是抢劫。否则的话,我们就没必要这样反复推敲了,一起拎着MP5冲锋枪进去拿好了。”

    梁小楼在沙发上坐着,一直没有插话,他修剪指甲的时候神情十分专著,这种习惯性的爱好伴随他好多年了。就仿佛钢琴演奏家爱惜手指似的,他对手指的关注程度简直过了头,用橄榄油抹过的手掌在台灯下反射出黄褐色的光。看玛丽娅和丁巍在互相抬杠,他终于忍不住插嘴说:

    “不要为了那些细节争论了,眼前最要紧的是我们必须赶在展览开幕之前拿到钻石。纽约国家银行的保安系统十分严密,最后一扇门的左上角是一个掌纹识别系统,没有艾萨克&8226;巴什维斯&8226;辛格的左手掌纹资料,我们根本别想打开金库大门。

    听了梁小楼的话,索菲&8226;玛丽娅莞尔一笑,说,“你想要的,是这个东西吗?”

    她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登山包里拿出个半尺见方的红木盒子,轻轻掀开了盖子。

    天!里面放的东西竟然是一只人手。

    梁小楼和丁巍虽然是杀手出身,但是看见这样血腥的画面还是有些吃惊。索菲咯咯笑着,把盒子转换了角度。原来,那只人手是个制作精巧的模型。

    “呵呵,你们感到奇怪吗?别紧张,我并没有剁下那个犹太老头的左手。我只是把他打晕了,塞在了衣橱里。他体内的麻醉药足够昏睡一天一夜了。这只手模型上的高分子掌纹印膜在一个小时后就会派上用场。”索菲&8226;玛丽娅指指盒子,轻描淡写地说道。

    她低头看看梁小楼油腻的双手,十分有把握地说,“你的手掌和艾萨克的差不多大,就由你来开门吧。”

    梁小楼伸出手掌,和模型比较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把盒子盖好,放进脚下的旅行袋里。在做这个动作的同时,他下意识地看了墙上的挂钟,距离行动的时间还有五十七分钟。

    被索菲打晕的艾萨克&8226;巴什维斯&8226;辛格是此次国际著名钻石巡回展的发起者和执行总监,男性,大概六十几岁,犹太富商,喜爱珠宝和名画收藏,现在这个腰缠万贯的家伙正趴在豪华套房的大衣橱里呼呼大睡呢。

    丁巍并不知晓索菲&8226;玛丽娅是如何找到艾萨克,并且躲过警卫们的监视把他弄晕的,但是毕竟她拿到了开启金库大门的钥匙,这个惟妙惟肖的手掌印膜,她又是如何制作的呢?也许在纽约市的某个地方,她的朋友又一次出手帮了她。这个女人的身世和背景一直是个迷,丁巍私下里查过玛丽娅的资料,所有信息显示,她是个英国没落贵族的后裔,其他的资料一无所获。

    通过国际互联网的分步检索,他意外地在英国皇家跆拳道协会的网站上发现了索菲&8226;玛丽娅与同学们的合影照片,她在第四排最左边的位置,身穿洁白的训练服,系着黑色的腰带,看上去像个即将毕业的年轻学员。照片的上传时间为1997年3月,其他记录都是空白。

    凭借杀手的第六感,丁巍总感觉索菲&8226;玛丽娅的身上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其中暗藏的神秘色彩同时又让他感到非常不安。这种感觉远远超出他对金英子的印象,年轻貌美的金英子虽然心狠手辣,但是她绝对没有玛丽娅的经验丰富。论才智,她们两人难分高低;如果论心计的话,索菲更加深不可测。

    正当丁巍思前想后的时候,墙上的老式挂钟响了,时针和分针指在了午夜零点的位置。三个人几乎同时站起身,陆续登上了停在门口的道奇牌轿车。

    “嘿,你轻一点!”

    梁小楼跳下汽车时,旅行袋里的枪支无意中撞到墙壁上,发出一声轻响,索菲&8226;玛丽娅皱起眉头,低声提醒他。

    这是一段纵深大约在1500码左右的地下排水通道,难闻刺鼻的城市污水从中间的排水沟流过,三个人借助手电的光亮沿着通道一侧的台阶前进。在开启三道锈迹斑斑的铁闸后,他们很快来到了纽约国家银行餐厅的地下。餐厅是群楼的一部分,与主楼相比较,防范措施薄弱,更容易进入。而群楼与主楼之间唯一的通道是位于十七层的无人把守的23厘米钢板电子门,按照计划,索菲&8226;玛丽娅利用手提电脑进入大楼保安系统,并且必须在五分钟之内突破这道防线。

    站在通往地面的旋梯旁,索菲掏出夜光表,按下计时开关后,表情冰冷地说道——

    “二十五分钟后,在国家银行后面的十字街口集合,那里有一台亚特兰大牌照的大型集装箱货车。如果遭遇不测,大家分头撤离,尽量不要和警方发生对峙。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梁小楼回答道。丁巍伸出左手,大拇指和食指同时弯曲,做出OK的手势。

    “好了,开始行动!”

    索菲把红外线夜视仪固定在眼眶上,第一个爬上旋梯。旋梯的顶端有个圆弧型铁盖子,外面挂着防盗锁。她从手臂的工具包里取出微型焊枪,伸进盖子与井口的缝隙里,一会儿的功夫,她把防盗锁打开了。

    缓缓挪开井盖,三个人像敏捷的狸猫一样跳出井口,向走廊的另一端悄悄地逼近。

    很快,他们到达了连接主楼的电子闸门前面。墙壁上的应急指示灯发出幽蓝色的光,索菲橇开闸门旁边的线路箱,把两个U型铁夹子卡在主线路的跳线上,电脑接驳完毕,她十指上下纷飞,开始破译防盗密码。大概是密码的编程难度较大,她急得汗水都下来了。大概过去了三分钟,屏幕上频繁滚动的数字停在了947125837的位置,她深深舒了口气,非常自信地按下回车键。

    少顷,厚重的不锈钢闸门缓缓地升起来,索菲&8226;玛丽娅向身后的同伴挥挥手,用袖口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正文 第七章

    纽约国家银行内的武装警卫共分七个组,每个组由两名经验丰富的警卫组成,他们分别把守着银行内的五个重要设施。位于大楼九层的中央控制室里,警卫托马斯一边看着电视节目,一边给在夜总会当招待的情人打电话。

    他的双脚搭在桌子上,表情滑稽地冲着电话里喊——

    “嘿,宝贝,你今天很忙吗?我打了几次电话你都不在。”

    “什么?音乐太吵了,你说话大点儿声。哦,我在值勤,杰瑞去洗手间一直没有回来,估计在那里吸大麻呢,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隐君子!”

    “这个狗娘养的,我非得教训教训他不可!把他的脑袋……”

    他的声音突然间停止了。原来,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大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他拼命挣扎了几下,滚落到地上,瞬间失去了知觉。托马斯还没来得及喊叫,就被弄昏过去了。其实,他的运气比杰瑞好多了,倒霉的杰瑞从洗手间出来,迎面看见了三个蒙面人。他第一个反映是拔枪,可是他的枪刚拔到一半,就满脸鲜血倒了下去。梁小楼拔枪的动作比他快了几秒钟,子弹从杰瑞的鼻梁骨进入,从后脑勺穿过,子弹的冲击力硬是把杰瑞撞到墙上,又摔到了地面。

    丁巍从警卫的脖子上拔出麻醉针管,扶正椅子,向索菲&8226;玛丽娅做了个邀请的姿势。索菲&8226;玛丽娅微微一笑,把U盘塞进系统主机前面的插孔,快速拖动鼠标,十分熟练地忙碌起来。索菲真不愧是个黑客高手,在她的操作下,金库外面的电子闸门一道道被打开。正当她兴致勃勃地检索到国家银行与纽约警察局的暗线时,电脑屏幕上忽然出现一组橙红色的警告——

    [警告]:你私自闯入国家银行网络安全系统,请你马上离开。三十秒内,倘若不撤消联接,将按照联邦法律第47条第32款对入侵者严格惩处!倒计时开始。30、29、28、27……

    慌忙中,索菲&8226;玛丽娅驱动了软件包里的锁定程序,屏幕上的橙红色数字仍然一闪一闪地跳动着,最后停留在13的位置。

    “现在必须马上进入金库,把钻石拿到。我锁定了报警计时器,并且偷换了计时刻度,我们还有不足13分钟的时间了。快!”

    三个人推开房门,迅速进入了通往金库的走廊。索菲&8226;玛丽娅忽然转过身,对丁巍说:“蝎子,你立刻赶到24层的西南窗口放下绳索,我和梁小楼拿到钻石后,大家一同从那里撤离。”

    “我进入金库吧,你来做后援。”丁巍把登山绞索递给她。

    “来不及了,这里的情况我比你更熟悉。”索菲&8226;玛丽娅焦急地说。

    “你?”

    “三个月前,我到过这里,纽约国家银行三千万美元失窃案就是我干的。”说着话,她的身体早已经冲出去了。

    梁小楼像影子一样紧随其后,把盒子中的高分子手模套在了左手上,来到掌纹识别器前,把手掌自然伸开,放在深蓝色的屏幕上。“咔哒”一声,足有30厘米厚的装甲库门向两端徐徐移动,金库门开了。

    梁小楼刚想往前走,忽然被索菲&8226;玛丽娅拦住了。她蹲下身体,很小心地跨过门口的红色警戒线。梁小楼低头一看,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在红色警戒线上方15厘米的位置,有一条细如发丝的金属线横亘在那里。一旦触动这条横线,金库的警铃就会立刻响起,大门也将关闭,后果不堪设想。

    索菲&8226;玛丽娅从背包里取出石蜡荧光粉,右手轻轻挥动,洒在面前的方格形大理石地砖上。过了半晌,她眼前的地面上显现出一行清晰的脚印,而周围的地砖是干净的。梁小楼恍然大悟,原来,有脚印的地砖是银行职员进入金库的路线,其他的地方设有警报系统,踩上去就会惊动楼下的警卫。索菲&8226;玛丽娅把背包递给梁小楼,借助红外线夜视仪顺利到达了存放钻石的玻璃柜前。

    玛丽娅的双臂平伸,试图掀开钻石上的圆弧形水晶保护罩,可是水晶罩纹丝未动。她双手抱住水晶罩左右摇动,还是没有打开。

    突然间,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情急之下,她退后一步,拔出带有消音器的自动手枪,扣动了扳机。沉闷的枪声过后,水晶罩被子弹击得粉碎,索菲&8226;玛丽娅将钻石抓到手里,飞快地转身向门口跑。

    一边跑,她一边对梁小楼高喊:“乌鸦,快走!”

    梁小楼猫下腰,将最后一枚装有定时器的瓦斯弹粘在金库门上,拔掉插销,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起来。

    “快走啊,乌鸦。你还等什么?”

    “好的。”梁小楼回答道。

    梁小楼和索菲&8226;玛丽娅跑到24层窗口的平台,沿着登山绞索向群楼撤离。由于索菲关闭了大楼的供电系统,整幢大厦一片漆黑,从下向上望去,可以看见警卫们胡乱摇晃的手电光柱。刺耳的警报声和警笛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晰,两架武装直升飞机正从远处飞来。

    玛丽娅心里暗想:取消从顶楼撤离的计划也许是对的,如果她执意那么做,很可能给整个计划造成很大的闪失。

    她向下望了望,绳子尽头和楼顶还有两三米的距离。她松开绳索,身体一纵,跳到群楼的金属穹顶上。她转过身,看见丁巍正在楼顶的暗影里安静地等着他们呢。丁巍低头和梁小楼耳语了几句,索菲&8226;玛丽娅刚想问他们在说些什么。梁小楼伸出右手,指了指十字街口的方向,低声说:

    “玛丽娅,我们不能坐卡车撤离了,你看,那条路已经被路障封死了。”

    她接过望远镜,顺着梁小楼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十字路口停着三辆警车,在重型卡车的另一面,一些身穿FBI荧光标志服的男人正在分散搜索,他们严谨的工作态度和警察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怒气冲冲的警察挥舞着警棍在驱散围观的人群,他的身影在车灯的照耀下像一头笨拙的棕熊,样子十分滑稽可笑。

    “我们按照原路返回吧,你说呢?蝎子。”玛丽娅放下望远镜,用商量的口吻对丁巍说道。

    “好的,眼下只有这条路是安全的。”丁巍说。

    “走吧。还等什么?”梁小楼撬开顶层的放火通道铁门,低声催促他们。

    索菲&8226;玛丽娅拍了拍背包,不无骄傲地说道:“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个非同寻常的夜晚,我们拿到了世界上最昂贵的法老钻石。”

    “快走吧,我可不想今天晚上在警察局里过夜!”

    梁小楼沙哑的声音被夜风吹起,在大家的耳朵里飞快地打个旋儿,飘散在漆黑楼道里……

正文 第八章

    美国纽约的信息传媒业向来是世界上最发达的,这个论断估计任何人都不会否认。像赶赴情人约会似的,盗贼刚逃离现场,各大媒体的记者们就跟着警车屁股后面来了。

    国家银行的钻石盗窃案发生了不到三个小时,美国电视新闻网的直播频道已经就此事进行了大量的追踪报道,纽约市各媒体的反应几乎如出一辙,都动用了最强的新闻班底加以报道。形形色色的记者们在国家银行前展开了宣传战,在一片混乱中,纽约警察局的新闻发言人召开了现场新闻发布会,整个现场一片混乱,记者采录的镜头中除了几位手忙脚乱的高官,全是混乱的噪音。

    两个在停车场徘徊的记者揭开了一条更爆炸的新闻,他们不仅公布了白人警察殴打黑人的录像,还就此事大做文章,让警察局的高官们叫苦不迭。第二天一大早,纽约市长官邸前的草坪上挤满了抗议的人群,走在游行队伍前面的黑人组织领袖在高声呼喊着民权口号,人群中发出的抗议声一浪高过一浪。擅长挖掘背景新闻的《纽约时报》趁机印刷了周末专刊,针对钻石盗窃案展开民意调查,还捎带脚联系到现任纽约市长狼狈不堪的私生活。在新闻媒体的参与下,法老钻石的黑市价格整整翻了两倍,一名阿拉伯酋长国的王子公开宣称,他将出资12亿美元收购这颗钻石,前提是,这颗钻石必须是完整无暇的。

    一些惟恐世界不乱的新闻主持人更是雪上加霜地预测,这颗法老钻石已经不复存在了,很可能被窃贼分割为数十块,成为了高级珠宝店里的钻石饰品。

    正当很多人为法老钻石无谓担忧的时候,钻石早已经被一架小型专机运往了千里之外的拉斯维加斯。飞机上的乘客是两个眼窝深陷的阿拉伯人,他们随身携带的物品除了一颗法老钻石之外,还有一台IBM手提电脑,其中那个大个子阿拉伯人好像不太适应飞机在气流中的颠簸,虔诚地闭目背诵着经文,以企求神灵的佑护。他的同伴不时眺望着窗外,一副焦灼的表情,按照目前的飞行速度,飞机到达拉斯维加斯大概要晚点了。

    乔尔&8226;凯瑟琳上校接到FBI总部的调查指令是在两个小时之前,她选择搭乘民航班机前往纽约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的缘故。这个身体健壮的男人精力严重透支,眼圈发黑,样子很难看。她可不想和威廉姆斯一同乘坐FBI总部的专机,那样的话,她的花边新闻会更加丰富多彩了。联邦调查局后勤部那些无事生非的小娘们儿对编造同事的色情故事很有一套,她可惹不起她们,所以有意躲得远远的,宁愿搭乘民航客机赶往纽约。

    和自己心仪的女人泡酒吧,无疑是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期待已久的节日。在VIKLD酒吧里,他一反常态地和凯瑟琳拼起了酒量。他的酒量不小,借着高兴劲儿,他在喝光二十五杯杜松子酒后,又灌了七八瓶黑啤酒。喝酒的间隙里,凯瑟琳中途接到个匿名电话,和威廉姆斯打过招呼,提前走了。

    酒吧里向来不缺少烈酒和风骚的女人。几分钟后,威廉姆斯就和一个穿着红色超短裙的年轻女人打个火热。那个混血女人身上的香气和滚烫的眼神把威廉姆斯的欲望勾了起来,他取出二佰美元和侍应生结帐后,步履蹒跚地离开了酒吧。出于安全的考虑,凯瑟琳在一个小时后,拨通了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的手机。在电话里,她听到了威廉姆斯急促的喘息声,和女人做爱时特有的呻吟。

    几秒钟后,威廉姆斯充满酒气的声音从电话里冒出来——“你是谁啊?”

    “是我,凯瑟琳。”

    “请大点声说话,你是哪位?”

    “哦,上帝!啊——哦——哼——啊——啊!”一种女人欢快的呻吟声从话筒那边如海浪般传来,有些夸张。凯瑟琳想了想,说道:

    “先生,您定外卖了吗?这里是克莱威尔餐厅。”

    “简直是胡扯,我没定过什么外卖,你搞错了!他妈的!”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的话语充满愤怒,他啪地一声挂断电话。

    乔尔&8226;凯瑟琳站在电话机旁边愣了好半天,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视。电视里播放的节目始终是千篇一律的肥皂剧和名人脱口秀,凯瑟琳对此很反感,关掉了电视。她爬上床,把自己紧裹在毯子里。

    她用了大约三十分钟才真正进入睡眠状态,威廉姆斯和那个女人缠绵刺耳的叫床声让她心情荡漾,几乎无法入睡。无奈之下,她服下一片镇定剂,终于沉沉地睡去。

    凌晨三点钟,纽约FBI总部负责信息联络的摩尔中尉把电话打到凯瑟琳的公寓,通知她马上赶往纽约警察局,那里又发现了针孔杀手的踪迹。

    “纽约国家银行被盗了,一枚重达279克拉的钻石被盗。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两具警卫的尸体,一个被子弹击中头部,另一个查遍全身没有伤痕,在胸口发现了致命的针眼,和针孔杀手的手法十分相似。你在听吗?”摩尔中尉的语速快得惊人。

    “我在听。”凯瑟琳回答道。

    “如果有新的情况,我们电话联络。对了,你准备一辆车子,到佳宁娜酒店903房间接一个叫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的联邦探员,我们一同去纽约。我在机场17号登机口等他,要快!”她最后叮嘱了一句。

    “是,长官!”摩尔中尉回答得很干脆。

    在国航班机上,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一直闭着眼睛打瞌睡,毛茸茸的手臂交叉在胸前,他手里的报纸滑落到地板上,一条健壮的大腿紧贴着凯瑟琳,让她感到浑身上下很不舒服。

    凯瑟琳把座位向后调整了一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检索出纽约市的电子交通地图,在上面的重要地点做上环形标记。

    每次调查行动前做笔记,这是她多年来在联邦调查局工作养成的习惯,既可以积累报告资料,又能够对下一步工作有个整体的布局。和约瑟夫将军公事以来,凯瑟琳的实际经验和鉴别能力得到很大的提升,她喜欢从被调查目标的角度深入思考问题,并且善于把握别人忽视的关键细节。1998年夏天,美国驻委内瑞拉大使馆发生恐怖袭击爆炸案,有两名使馆人员遇害,七名受轻伤。经过她组织的缜密调查,案子在12天后顺利侦破,结果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这次由非洲猛虎组织策动的汽车爆炸事件是两个恐怖分子所为。案发后被秘密缉捕的犯罪嫌疑人由委内瑞拉引渡美国审判,凯瑟琳也因此得到了联邦政府的通令嘉奖。在FBI总部里,凯瑟琳的一举一动经常受到同事们的青睐和妒忌,甚至可以说,她那特立独行的工作风格代表了一种时尚潮流,等同于美国新一代职业女特工行为方式的浓缩。

    早晨,阳光穿过飞机的眩窗照射进来。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醒了,他弯腰拣起地板上的报纸,睡眼朦胧地说:

    “早上好!凯瑟琳上校。”

    “你好!”她只是礼貌地微笑一下。

    “昨天我太累了,你知道我喝了很多杜松子酒,醉得一塌糊涂。”

    “哦,也许吧。”凯瑟琳说。她关上笔记本电脑,意味深长地瞄了威廉姆斯一眼,把早餐盒递给他。

    凯瑟琳很明白男人的心理,大多数男人对个人不检点的私生活都会有自然而然的负罪感,而这种负罪感导致了他们制造谎言的能力更加成熟。按照她的思维方式来理解,男人们平庸的谎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女人们把谎言当成了真理。这才是最可怕的。

    “凯瑟琳,你不认为我们是最好的搭档吗?”威廉姆斯忽然转移了话题。

    “希望如此吧,我更尊重事实。但愿我的选择没有错。”她的回答简直让他下不来台。

    威廉姆斯的脸色很难看,有些不自然地挠挠头发,说——“我会证明自己是最好的,走着瞧吧!”

    “亲爱的,是在床上吗?”凯瑟琳把声音压得很低,她得嘴唇几乎贴到威廉姆斯的耳朵上。

    威廉姆斯听见她的问话,惊讶得差点儿从座位上跳起来,他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过了片刻,他又重新恢复了常态。

    他把身体倾斜过去,对凯瑟琳说:“无论在哪里,我都会证明给你看!”

    “感谢上帝,你的话特别让人振奋。也许不用等,到纽约后,你马上就有机会了。”凯瑟琳&8226;乔尔伸手挪开威廉姆斯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臂,微笑地说道。她觉察到自己对威廉姆斯的轻视态度,这将不利于今后的合作,于是连忙换了一种富有亲和力的姿态继续他们之间的对话。

    威廉姆斯耸耸肩,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他发现凯瑟琳上校的身上除了过人的才智之外,还具备一种职业女性特有的机敏,威廉姆斯注意到这一点首先是在她的发式和衣服质地上。凯瑟琳把金发盘在了脑后,身穿一件黑色套裙和浅蓝色短袖衬衣,左手腕上佩带的手表盘面数字很大,与她身体里透出的咄咄逼人的气质倒很般配。

    难道昨天和那个混血女人交欢的事被凯瑟琳发现了吗?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心里忽然跳出了一个疑问。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机舱里响起了空中小姐的广播,再过五分钟的航程,飞机就要降临在纽约港了。

    避开凯瑟琳的目光,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抻了个懒腰,心里说道:纽约,我来了!

    凯瑟琳&8226;乔尔上校走下飞机的一瞬间,就看见了纽约市警察局的巡逻车,一个警长模样的黑人男子和她握了握手,自我介绍说是专门来迎接她的。他没有主动和威廉姆斯握手,以至于威廉姆斯的手伸到一半后,很尴尬地缩了回去。

    巡逻车的车窗开着,坐在后座上的威廉姆斯需要前倾身体,才能听到警长和凯瑟琳讲述案情的经过。听到中途,他觉得和报纸上报道的内容没有太大差别,于是他身体后仰,索性不去听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所医院的门前,他们一起下了车,沿着走廊步行了大约三十米的距离,又乘电梯来到地下室。

    “欢迎你们光临天堂殡仪馆。”警长推开玻璃钢制作的房门,不无幽默地说。

    房间里的气温在零下10度左右,阴冷潮湿不说,还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难道就是天堂?这个殡仪馆的名字听起来很滑稽,还是叫地狱比较贴切。”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在不失时机地发挥他的幽默感。他身上有一些缺点是他自己意识不到的,其中最大的缺点就是对形势和环境总估计不足。一个不会察言观色的人,是永远得不到女上司得欢心的。他没有想到,一句玩笑会把凯瑟琳惹不高兴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下地狱吗?”凯瑟琳的声音里有些恼怒。

    “也许吧,至少感觉如此。”威廉姆斯说。由于有陌生人在身旁,他的回答要顾及凯瑟琳的面子,所以显得不算太强硬。

    “威廉姆斯先生,你应该马上适应这种状态,我们不是在大剧院观赏演出,懂吗?”凯瑟琳的微笑飘渺而不可捉摸。

    “是,上校。”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回答道。

    在黑人警长的指导下,他们换上连体防护服,走进房间尽头的停尸间。停尸间的空间不大,中间的空地上放着两张装有滚动滑轮的铁皮床,两侧的冷冻储藏箱整齐排列,像一个个规则的蜂巢。

    绕过门口的第一张铁床,警长掀开了另一张床上的盖布。他的动作幅度大了一些,凯瑟琳下意识地退后两步,她的高跟鞋踩在后面爱德华的左脚上,令他疼痛难忍地叫了起来。

    “真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凯瑟琳说。

    威廉姆斯咬牙没吭声,嘴巴里丝丝抽着冷气,挥挥手算作回答。他的额头上汗津津的,是疼痛所致。这也难怪,高跟鞋的鞋跟正好落在他那宽阔的脚面上,随之而来的疼痛简直无法逃避。

    “我的天!这是谁干的?!”警长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惊呼!他的手臂悬在半空中,表情里充满了异常惊恐的神色。

    凯瑟琳和威廉姆斯走近铁床一看,顿时惊呆了。

    床上的尸体被人在胸口掏了个血肉模糊的大洞,心脏不见了。死者胸部的外皮像一页书籍向外翻开,正方形伤口上面的血水尚未凝固,散发出难闻的腥臭味儿。看情形,尸体的心脏是被人用锋利的锯齿匕首割开皮肤后整个掏出去的,肉皮连接的肉屑呈不规则状,令人毛骨悚然。

    警长倒吸一口冷气,神色不安地搓着手说:“我和法医进行尸检哪会儿,尸体还是完整的,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呢?”

    他一边通过内线电话呼叫法医和楼上负责出勤的值班警察,一边语无伦次地和凯瑟琳解释处理尸体的前后经过。凯瑟琳没有打断他的话,伸出手把罩在尸体上的白布拉下来。她事先用香烟碎沫塞住了鼻孔,所以死尸的气味透过口罩并没有对她造成太大的刺激,而威廉姆斯则不同了,他的鼻腔里充满了难闻的气息,让他感到分外的难过。他侧过身体,把身体靠在储藏柜上对裸露的尸体进行反复的拍摄。这他妈的真不是人干的活!他暗暗嘟囔着,手指狠狠地按动Nikon照相机的快门。

    死者的全身呈灰白色,身高有一百七十六英寸左右,四肢发达,头发为深褐色,左手臂上有一块电烫的十字架刺青,小腹的位置有个不太明显的疤痕,他在少年时大概做过阑尾切除手术。

    凯瑟琳头也不回地问道,“拍完了吗?”

    “都拍完了。头!”威廉姆斯第一次这样称呼凯瑟琳,他尽量屏住呼吸避免多说话,可惜他这样做也是徒劳的,腐蚀的气味依然毫不留情地冲进了他的肺部,使他禁不住一阵干咳。

    “马上转移尸体,运往警署重新检查。”凯瑟琳果断地说。“威廉姆斯先生,你检查一下两个小时内出入医院地下室的名单,包括医生、患者和探视人员,一个都不能放过。”

    “好的,头!”威廉姆斯忽然发现汤姆以前对他的称呼简单实用,而且同样适用于他称呼乔尔&8226;凯瑟琳上校。

    黑人警长和赶来的法医一起把尸体装进绿色的运尸袋,放在担架上,抬出了地下室。他没有急忙离开,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回头向尸体储藏柜张望了一下。缓缓关上房门,不!他并没有锁上那扇玻璃钢门,而是关掉了棚顶的日光灯。他表情诡异地笑了笑,双手掌心向内举到面前,竟然用阿拉伯语诵读了一句奇怪的经文。他的声音很低,即使被别人听见,也不会在意的。可是,有一个人听见了那句经文,并且像异教徒听见特赦令一样的喜悦。

    嘈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地下室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突然,靠近墙角的尸体储藏柜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护士装束的人从尸体储藏柜里面爬了出来。她的身体佝偻着,落地后身体犹如蜷缩的柳枝舒展开来,竟是个魅力十足的女人。在墙壁灯微弱的光线下,她的面孔惨白如纸,也许是由于寒冷的缘故,浑身上下不停地颤抖。她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调整片刻后,从储藏柜里拿出个钛金属制作的恒温箱,走出了停尸间。

    如果她现在这身装束站在丁巍面前,一定会把丁巍吓上一大跳的。她清纯的容貌可以让任何男人心动不已,她风骚的眼神足以撩拨任何男子的心弦,因为她是暗夜里舞动的精灵。

    她就是金英子,一个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出没的魔鬼天使。

    金英子并没有乘电梯回到一楼大厅,而是沿着安全通道的楼梯返回了地面。在医院的后门,她很轻易地骗过警卫的盘查,背对着监视器大模大样地离开了。在警卫的记录本上,她恶作剧般地签上惠特尼&8226;休斯顿的大名。她喜欢那个大嘴巴的黑人女歌手,模仿她的签名已经不止一次了,简直惟妙惟肖。

    走了大约二十几米远,金英子拐进建筑物后面的公共卫生间,躲在那里换下护士制服。重新出现在大街上的她仿佛换了一个人,黑色紧身的连衣短裙把她的体态绷得原形毕露,修长丰满的长腿在阳光下泛起骄人的曲线,齐肩的长发随风飞舞。她的手里拖着旅行皮箱,穿过斑马线,转眼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正文 第九章

    世界上最可怕的人,或许不是冷酷的杀手,而那些貌似软弱的女人。杀手会按照目标去杀人,而女人杀人的理由却非常的简单。她想杀人的时候,就杀了,轻而易举地杀了。

    法国著名生物学家劳尔经过三年的研究发现,越是凶猛的食肉动物,比如狮子、老虎、狗、乌鸦等等,越是对自己的暴力行为充满警觉。有几次,劳伦兹有意将眼睛凑到乌鸦尖利的嘴边。他发现,每当这时,乌鸦眼中总会流露出担心和不安。而通常人们以为温顺之至的素食动物,比如家鸽,在暴力方面,却很放纵。劳伦兹曾将一只家鸽与一只斑鸠放在笼子里,结果发现斑鸠对家鸽秋毫无犯,可家鸽依然将斑鸠活剥致死。

    夜叉做梦也没想到,杀死他的人会是这么一个看似弱不禁风,而且温柔美丽的小女人。他的双眼空洞地睁着,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与惊恐。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蔡湘婷之所以把夜叉给杀了,是因为夜叉扒光了她的衣服,企图强行交欢。这个身材短粗头脑简单的黑道大哥做事从来不计后果,他错以为蔡七爷的女儿不过是个雏儿,一朵小花,采了也就采了。没想到,这个愚蠢的想法把他的性命和欲望彻底断送掉了。

    蔡湘婷赤裸着身体跑到盥洗室,冲洗干净手上的血迹,重新回到卧室里穿好衣服。想了想,她将插在夜叉咽喉的餐刀拔下来,用力扔出窗口。做完这一切后,她马上拨通了周一锋的手机。

    “周叔叔,你在哪里?”

    “什么事,大小姐。”

    “我在铜锣湾金恺撒酒店,夜叉被人杀了。你快来救我!”

    “什么?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快来救我!”蔡湘婷急得快要哭出声来。她忽然感到非常害怕,房间里到处弥漫了血腥味,夜叉的眼睛一直睁着,直勾勾地望向她,让她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她跪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地尖叫——“上帝,救命啊……”

    在女人的骨子里,都有强烈的表演天分和撒谎的技巧。每个女人都有,只是有的女人多一些,有的女人少一些罢了。蔡湘婷的尖叫和眼泪博得了大家的普遍同情,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软弱的女子会动手杀人。

    夜叉手下的兄弟们看见大哥的尸体,第一个反应就是问蔡湘婷事情的经过。在铜锣湾这个地界,要数潮州帮的势力最大,夜叉当大哥这些年干的坏事不计其数,想杀他报仇的人当然也不少。

    在帮会里排行老二的张大宇问道:

    “大小姐,大哥是怎么死的?”

    张大宇跟着蔡楚雄回到香港后,就重新坐到了潮州帮二帮主的位置。张大宇以前在潮州帮里干毒品走私的买卖,后来由于被警方线人告发,香港警署把他列入追捕名单。听到消息后,他单身逃往大陆内地。他并没有逃到天涯海角,而是进行了面部整容,摇身一变做起了蔡楚雄的贴身保膘。蔡楚雄知道张大宇的黑帮背景,自从退出江湖以后,他表面上很少过问江湖事情,其实暗地里从事洗黑钱的行当,有了张大宇的帮衬,他做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了。

    张大宇一直很感激蔡楚雄的知遇之恩,所以对蔡七爷的宝贝女儿从来都是恭敬有加。他虽然有些疑惑,但是脸上并没有表露出来。

    “我也不知道。从浴室里出来,就看见他倒在床上了。”

    “哦?也许周公度派的杀手已经来了。”张大宇的脸色明暗不定,自言自语地说道。他一边把黑风衣罩在蔡湘婷的身上,一边安排手下把夜叉的尸体搬走,他不想让警方插手这件事,那样的话,事情反而更加复杂了。

    这时候,周一锋从门外走进来。看见张大宇也在房间里,他那沉稳刚毅的脸上露出了不易被人察觉的轻视,他几个箭步走到蔡楚婷的面前,焦急问:

    “大小姐,你没有伤到吧?”

    “没有。”蔡楚婷说。

    “大宇,夜叉真的被人杀死了吗?是谁下此毒手呢?”周一锋扶起摊在床上的蔡湘婷,转过头问张大宇。

    “周大哥,夜叉被人用刀子捅死了,我怀疑是周公度派人干的。”

    “你为什么这样确定?难道有什么蛛丝马迹吗?”

    “凶手做得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我猜……。

    “凡事不能靠主观猜测,也许另有元凶。佛祖保佑,大小姐没事就好,如果发生什么闪失,在蔡七爷那里,我们都无法交代了。”

    周一锋吩咐两个手下护送蔡湘婷乘电梯下楼,然后,神色凝重地面对张大宇说道:

    “大宇,正逢多事之秋,你我要更加小心了。夜叉死在自己开的酒店里,这件事传出去可不是一件好事,而且势必把大小姐卷进去,依我看,对外就说夜叉的死是心脏病突发。切记不可走漏风声,知道吗?”

    “是,大哥。”张大宇点点头。

    犹豫了一下,他又问周一锋,“可是,这件事总得给帮里得兄弟个交代吧?”

    “那还不简单吗?就说是周公度那个老鬼派人干的。事情一定要查,但是要在暗处查,别让警方知道消息。记住,把手下人的嘴巴封住,今天大小姐根本没有出现在金恺撒酒店。谁如果说出去,别怪我不客气。”

    张大宇很小心地说:“我明白了,请大哥给蔡七爷问安,等事情处理完,我就去拜见七爷。”

    周一锋用手指弹了弹袖口的灰尘,然后摆摆手,说道:

    “不用急,今后潮州帮帮主的位子就是你的了,以后我周一锋遇到棘手的事情还要有劳你帮忙啊,哈哈哈。”

    “周大哥,有事尽管吩咐,你这样说,小弟可承受不起了。”

    张大宇送走周一锋,轻轻关上房门。他在卧室的中央空调通风口下停了下来,搬过椅子踩上去,在通风口的后面拿出个物件,原来是一个针孔DV摄像机。

    他的动作很快,撤下电源连接线后,又掏出手绢擦掉空调通风口上的指纹,把摄像机放进了随身携带的皮包。那个黑色的皮包有些旧,与他的身份很不相配,他是什么时候拿进来的呢?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从外表上看,张大宇给人的感觉是个行走黑道的江湖人物,可是在刚才的五六分钟里,他简直换了一个人,眼睛里放出的目光如鹰鹫一般犀利,举手投足之间透出摄人心魄的诡异。

    张大宇做完这一切后,就匆匆驱车离开了金恺撒酒店。他急于想知道摄像机摄录的内容,这对他太具有诱惑力了。本来,设置摄像机是想录下潮州帮大哥夜叉的犯罪证据,没想到却录制了另一番内容。张大宇心里既紧张又疑惑,所以车子开得更加快了。

    夜幕下的香港,霓虹闪烁,人影绰约。张大宇驾驶的奔驰车在平整的道路上飞驰,十分钟后,车子拐下高速公路,在距离旺角加油站500米远的转弯处停了下来。原来,他的车子被两辆带有交通巡查荧光标志的摩托车挡住去路,张大宇以为自己超速驾驶被管制,连忙打开车门下来出示驾驶执照。两名警察的头上都带有防护头盔,整个脸被茶色面罩挡得很严。一个警察接过驾照,另一名警察低头检查车厢。在张大宇转身想与面前的警察交涉的瞬间,忽然感到脑袋被重物狠狠敲了一记,顿时失去了知觉。

    过了一会儿,张大宇从昏迷中醒来。他发现,身上的皮包和港币统统不翼而飞了。

    凌晨两点半,香港浅水湾高尚住宅区的一个寓所里,蔡楚雄和周一锋在沙发上密谈。

    蔡楚雄问道:“阿锋,东西拿回来了吗?”

    “拿到了,七爷。”

    “里面是什么内容?”

    “七爷,我没有看。在这之前,我吩咐手下一旦把东西拿到手,就马上送过来。”周一锋的脸色骤变,为了掩盖自己的惊诧,他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他的动作没有骗过蔡楚雄的眼睛。蔡楚雄摇摇折扇,继续问:

    “他们拿到的是什么东西?”

    “七爷,是一个针孔摄像机。”

    “哦,张大宇居然有这般高明的手段,原来我真的看走眼了。你调动香港警署的老关系查一查,这个张大宇以前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倒要看看,他能在我的掌心里翻起什么大浪来。”

    “是,七爷,我这就去办。”

    “今天太晚了,你去休息吧。等一下,你明天把那批货马上发到美国拉斯维加斯,定货的人很着急,越快越好。”

    “是,七爷。”说着话,周一锋满脸冷汗地退了下去。

    在蔡楚雄的面前,周一锋好像十分小心,这和他平时在外面的神态大相径庭。在跟随蔡楚雄打天下的十几个弟兄里,要数他的阅历丰富,而且和蔡楚雄的私交最为深厚。可是,只要在蔡楚雄的面前,他永远保持着一副谦卑的姿态,也许他的内心里不仅仅是尊敬,更多的是惧怕。他怎么也没料到,出了金恺撒酒店后,蔡七爷用手机通知他跟踪张大宇,在半路上劫下张大宇身上携带的东西,谁曾想,还真和夜叉的命案有关。

    在返回寓所的路上,周一锋偷偷看过录像机里的内容,足足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看见镜头里蔡湘婷挥刀杀死夜叉的情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是看着蔡家大小姐长大的,不是亲眼看见,他怎么也不会相信一个文弱娇小的女孩子能有这番凌厉的杀人手段。

    蔡湘婷杀夜叉的时候,挥出的那一刀凶狠无比,只用一刀,就把人杀了。

    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周一锋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蔡湘婷挥刀杀人的情景。他的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既然知道了这个惊人的秘密,蔡楚雄会放过他吗?!

    想到这里,周一锋更加无法入睡了。

    蔡楚雄将摄像机里的胶片烧成灰烬后,没有丝毫的睡意。他站在窗前,向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眺望,那里的苍穹与明亮的灯火相互辉映,如同一块缀满宝石的锦缎。他在回忆过去,脑海中仿佛播放着老电影片段,那些沉淀在内心最深处的记忆,都一一展现在脑海里。回想起十几年前的妻子,他深为愧疚,当年蔡楚雄在台湾的竹联帮里只是个无名小卒,全靠妻子让他平傅青云,爬到了竹联帮老大的位置。他的妻子是黑道枭雄仇大海的女儿,两个人倾心相爱,生下了聪明伶俐的蔡湘婷。可惜,江湖风云突变。有一次,他为了抢地盘,带领兄弟们和其他帮派火拼,回到家后发现妻子已经倒在血泊里了。那时,蔡湘婷刚五岁,藏在衣柜里逃过一劫。这个手段残忍的杀手不是别人,正是江湖人称“杀手之王”的周公度。以杀人为生的周公度当时四十几岁,为人心狠手辣,心高气盛,杀人后喜欢在现场留下一个骷髅形状的血指印。

    为了报复,蔡楚雄不惜重金聚齐江湖上三位经验老道的枪手追杀周公度,并且派手下四处查找与“杀手之王”有牵连的人。夜以继日的疯狂追杀,迫使周公度在台湾几乎没有立足之地,仓惶逃亡海外。他的孪生兄弟走慢了一步,被两名杀手乱抢打死。

    这个陈年旧案是蔡楚雄和周公度耗尽一生都无法解开的心结,冤仇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两个人都想把对方置于死地而后快。

    蔡楚雄只有蔡湘婷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况且女儿和死去的母亲在容貌上非常相似,深得他的喜爱。从女儿八岁开始,他就聘请名动江湖的飞刀高手傅青云调教女儿武功,整整练了十年,蔡湘婷的用刀技艺几乎超越了她的师傅,而且使枪达到了百步穿杨的地步。蔡湘婷在平时和伙伴们玩耍,与同龄的孩子并没有太多差别,连管家周一锋都不知道她在偷偷练习武功。

    令蔡楚雄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由于夜叉的卤莽求欢,使蔡湘婷别无选择,痛下杀手,隐藏多年来无人知晓的秘密终于泄露了。他能感觉到周一锋的心理,这个管家的心计非同寻常,昨夜突如其来的变故肯定让周一锋心存疑虑。下一步计划该如何进行呢?

    月亮悄悄隐身在乌云的后面,蔡楚雄轻声咳嗽了一下,来到蔡湘婷的房间门口。他举起手,敲响了女儿的房门。

    “爸爸,我……”蔡湘婷预言又止。

    “婷儿,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了。”

    “那个猪头该死!在那个危机时刻,我非要杀他不可!”蔡湘婷提起夜叉,浑身依然气得发抖。

    “我知道,可是你不能再待在香港了,你立即动身,去纽约的唐人街找个人,在那里躲避上一段时间。

    “那个人是谁?”

    “他就是你的师傅傅青云,他在唐人街的亨得利钟表店,你到那里可以找到他。”

    “师傅不是已经死了吗?”

    “没有,他教授完你的武功,就远走他乡了。他的脾气很古怪,可是很喜欢你这个孩子。现在,只有他能保护你。”

    “可是,爸爸你怎么办?”

    “我没有事,周公度现在不敢动我一根寒毛,他需要的货一直掌握在我的手里。”

    “爸爸,我不能走!”

    “听话,孩子,你必须走!”蔡楚雄怒目圆睁,大声说道。

    “你活下来,才能替你的妈妈报仇,否则,怎么能对得起她的在天之灵呢?不要说了,你准备一下,搭乘今天上午的飞机走吧。”

    话音刚落,蔡楚雄就转过身走了。他没有再回头,他怕自己的眼泪流下来。这一次父女分别,谁也无法预料将来能否重逢,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该走的时候,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停留的。

    在门口,蔡楚雄叹了一口气。他沉重的叹气声被两个人同时听到了,一个是房间内的蔡湘婷;另一个是躲在墙角的周一锋周大管家。

    忽然,蔡楚雄对着墙角说道:

    “阿锋,别躲躲闪闪的,你出来吧。”

    “是,七爷。您有什么吩咐?”周一锋满面愧色地从墙角里站出来。

    “和我去地下室看货。”

    “是,七爷。”

    周一锋像个影子似的跟在蔡楚雄的身后穿过走廊,路过蔡湘婷的房间门口时,他低着头,没敢抬起来。他害怕看见大小姐的眼睛,因为在摄像机里看到的那一幕让他心寒不已。他不是个轻易产生恐惧的人,可是一旦害怕起来,就真的怕得要命了。

    其实,任何人都会怕死,即使是壮士也怕死的;有些时候,怕死的人在毫无办法的情况之下硬挺,才成了所谓的英雄壮士。周一锋是个懂得珍惜自己生命的人,所以,他怕死,比谁都怕死。

    地下室内的光线很亮,水泥墙壁上的荧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沿着台阶走下去大约五十码左右,蔡楚雄和周一锋来到了地下室的尽头,打开电动铁闸门,他们进入了一个宽大的房间。

    房间的空地上赫然摆放着两排橡木棺材,从左至右共计二十一个。

    蔡楚雄走到棺材前,示意周一锋打开。

    周一锋伸出左手大拇指,按动棺材旁边龙凤雕刻图案上的一个龙眼,棺材盖子悄无声息地开了。

    棺材里躺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年轻男子,他的身体僵硬地平伸着,脸色苍白,鼻翼间的微微张合着,他竟然还在呼吸!

    蔡楚雄弯下腰,看了看棺材内壁上闪动的液晶数字,声音沙哑地说道:“哦,不错,这批货运到拉斯维加斯应该没有问题。阿锋,这一趟镳就由你亲自出马吧。”

    “是,七爷,您放心。我已经联系好了南美商船,这一次走水路,今天下午就动身。”周一锋回答道。

    “周公度这个老狐狸竟然做起了贩卖人口的买卖,他运送这些人用来做什么实验呢?阿锋,你暗地里察访一下,我总觉得这件事十分蹊跷。”

    “七爷吩咐的话,我记下了。事情一旦查明,我会尽快赶回来。”周一锋说话的声音十分低沉,脸色忽明忽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快去快回。能了解个大概就不错了,千万不可打草惊蛇。

    “是,七爷。”周一锋点点头。

    周一锋能够体会到蔡楚雄的一番苦心,他了解蔡七爷的心理,这个从前的黑道枭雄已经老了。越年老的人,城府就越深,越有太多牵挂和太多的顾虑,对事情总有太多的怀疑。周一锋明白自己的分量,所以在蔡楚雄的面前,他尽量少说话多做事,以博得主人的赞赏。

    他不知道蔡楚雄和周公度之间的买卖到底是什么时候达成的,但是这些睡眠状态的人在前三天运到寓所的时候,周一锋在现场仔细清点过。是蔡楚雄让他清点的,一共二十一口棺材。其中一口棺材稍微重一些,他很好奇地打开过,里面是两套叫不出名字来的精密仪器。说实话,从集装箱里搬运出来的一口口棺材把他着实吓了一跳,他曾经在蔡楚雄的面前很委婉地问过:这些人是干什么用的?

    沉吟了半晌,蔡楚雄只说了两个字:人蛇!

    周一锋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人蛇是用来实验用的标本,活标本!

正文 第十章

    凉爽的晨风吹过天台,发出呜呜的声响。

    丁巍在天台背风的位置蜷缩着身体,用望远镜观察对面街道的情况。他的手边有个小提琴盒子,在盒子的旁边架着一支7.6mm口径的NM-149狙击步枪。他的右手食指扣在扳机上,由于时间太久,微微感到有些发麻。

    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身体肥胖,个子矮小,左手无名指戴有钻戒的犹太血统的白种男人。

    大约九点一刻,这个人终于出现了。

    艾萨克&8226;巴什维斯&8226;辛格在奔驰车厢内探出了头,很快,又缩了回去。

    作为国际知名的收藏家,艾萨克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他被人塞进衣橱以后,这个世界就因此而改变了。计划用于展览的法老钻石在纽约国家银行里不翼而飞,窃贼逍遥法外不说,还惊动了保险公司的特别调查组。保险公司在追查钻石下落的同时,把他列为头号嫌疑人,怀疑他故意骗保欺诈,安排了两个壮汉天天跟踪在他的左右。这让艾萨克感到非常非常的不舒服,他是个花花公子,没有美女陪伴的生活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于是,辛格来到了纽约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借故买衣服,实质上是为了放纵一下紧张的神经。他被纽约警察总署安排的武装警卫保护了整整七天七夜了,每天软禁在房间里,别提有多寂寞了。他需要放松,纯粹的放松。

    艾萨克的保镖先下了车子,然后猫下腰挡在他的身后。保镖强壮的身躯把他的身体完全挡住了,从45度角俯视,根本无法看见辛格的脑袋。

    丁巍放下NM-149狙击步枪,摇了摇头。

    忽然,耳麦里传来索菲&8226;玛丽娅的声音——“蝎子,你那里怎么样,我看不见辛格。”

    “我也是。”

    “乌鸦在哪里?”

    “他在下面,在安装炸弹。他喜欢放爆竹,不是么?”

    “你呢?”

    “我不喜欢,那样会污染环境,我是个环保主义者。”

    “oH,mygod!你的话让我听起来很兴奋,我喜欢在草地上做爱,这样也很环保,不是么?”索菲&8226;玛丽娅又在挑逗丁巍了,她的话比枪管里射出的子弹还要直接。

    丁巍拿起望远镜,朝着斜对面的平台望了望。他看见了玛丽娅的头发在水泥石墙的后面一闪而过。丁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用沉默作为回答。沉默对于女人的挑逗往往是最有效的,她猜不透你的想法,所以会产生一种挫败感,把后面想说的话一概省略掉。

    果然,索菲&8226;玛丽娅也不出声了。

    过了一会儿,丁巍和索菲&8226;玛丽娅同时听见了梁小楼的口令:他已经准备好了,实行B计划。

    按照事先的行动安排,丁巍在原地不动,玛丽娅从斜对面的天台上转移到香格里拉酒店侧面的雕塑后面,这样,辛格无论从哪个方向出来,都逃不掉了。刺杀艾萨克&8226;巴什维斯&8226;辛格的秘密指令是周公度下达的,他花了二十美元让一个骑着滑板车的美国男孩子捎来的口信。在那张油腻的汉堡包装纸上,周公度用暗语写下了刺杀目标、地点和时间。丁巍很细心地看了纸上的笔迹,确定无误后,他把目标头像的网络地址交给玛丽娅。

    玛丽娅检索出艾萨克的头像后,暗暗地嘀咕道:早知道这个人很麻烦,当初就应该杀了他!

    三个人面对电脑里的头像默记了几秒种后,玛丽娅移动鼠标,消除了三维头像画面。她的左手里夹着一根香烟,在关闭电脑前重新编排了开机密码。玛丽娅打字的速度非常快,做完所有这一切只用了两分钟的时间。她的时间概念很强,这是一个职业杀手必备的素质。

    艾萨克&8226;巴什维斯&8226;辛格从商店里出来没有马上钻进汽车,他站在路牌旁边打电话。他的左手拿着手机,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指手画脚地和电话那头的人交谈着。

    他停在了那里。

    他应该为自己的疏忽付出代价!

    周围的保镖没有围住他,在路牌与保镖之间露出的缝隙里,丁巍恰巧能看见辛格的头颅。

    丁巍把NM-149狙击步枪的十字准星定格在辛格拿手机的左手上,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枪身向后震动了一下,细长的枪口中冒出了一缕蓝烟。

    辛格像捆稻草似的跌倒在地,他的头颅撞到路牌的钢筋龙骨上,脑袋被射穿个大洞,眼看是不能活了。

    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令保镖们感到手足无措,他们犹如没头苍蝇一样扑到汽车后面,一个高大的保镖趴到地上观察辛格的伤势,然后大声呼喊着什么。路上的行人都被吓懵了,嘈杂声中夹杂着女人们的尖叫,整个现场乱作了一团。

    慌乱中,神经紧张的保镖们拔出手枪漫无目标地指向天空,他们因为失职变得分外焦躁起来,甚至把枪口指向了人群里的可疑目标。大约两分钟过后,刺耳的警报声由远而近,两名负责街道巡逻的警察在疏散人群的同时呼叫增援,附近值勤的警车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突然,停车场上的一辆汽车在爆炸声中飞上了天,随着爆炸产生的热浪,街道上的人们如同镰刀割倒的水稻一样统统趴到了地面上。汽车爆炸的地点距离人群较远,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是,对人们心理上的影响是巨大的。警察、保镖和行人们半天没敢爬起来,他们躲在各种障碍物后面,睁大了惊恐的眼睛。

    正在这时,丁巍看见一架大型波音客机从东面飞来,巨大的引擎轰鸣声让他为之一怔。纽约机场在市郊,而这架飞机的航线早已经偏离,并没有紧急迫降的意图,它的机头在俯冲,忽然之间被拉起,拖着气流飞向了世贸大厦。在纽约市,世贸大厦的楼体高度最高,是纽约市永久的标志性建筑,每天有三万多人在里面工作,流动参观人数高达十几万人。

    上帝,波音飞机撞向了世贸大厦!

    一道火光过后,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地动山摇。丁巍的左手里拎着小提琴盒子,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耳麦里,几乎同时响起了索菲&8226;玛丽娅的惊呼!

    “god!oH,mygod!!!”

    丁巍是第一次亲眼看见空难的发生,而且距离这么近。他置身的楼宇平台距离世贸大厦仅仅二百多米。爆炸的巨大震撼力使他所在的楼宇发生了连锁反应,玻璃窗全部被震碎不说,大楼还出现了剧烈的晃动。他勉强稳住身体,对着耳麦焦急地喊:快撤,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可以肯定,在飞机撞向世贸大厦这一惨剧发生的一瞬间,所有在场的目击者都惊呆了。

    顾不得多想,三个人在纽约第四大道会合后,迅速撤离了现场。他们驾驶的雪佛莱汽车在穿越高架桥时遇到塞车,索菲&8226;玛丽娅在后座上不时用望远镜观看冒着浓烟的世贸大厦。突然,她又发出了一声惊呼——

    “天哪,又来了一架!”

    丁巍和梁小楼不约而同地扭头望去,远处的世贸大厦又发出了一道耀眼的火光,高架桥的桥身剧烈地震动,仿佛要天塌地陷一般。丁巍打开车门,走下雪佛莱汽车。他意识到,这绝对不是偶然的空难,可以确定,这是蓄谋已久的恐怖袭击事件,不折不扣的残杀。

    不知道为什么,在丁巍的内心里一种悲悯之情油然而生,他甚至对自己几年来的杀手生涯产生了怀疑。他和同伴为了组织的利益去不断猎杀目标,是不是有悖人性?是不是很残忍呢?

    丁巍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这就如同他无法卸载内心的压力一样。一个职业枪手,来自良心的压力远远大于生存的压力,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可是,面对远处浓烟滚滚的世贸大厦,他还是不能释怀。

    他重新回到汽车上,没有再说话。看到他的表情,索菲&8226;玛丽娅和梁小楼都没有出声,他们的心里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也许在灾难突然降临的气氛,已经把成功的喜悦冲淡了。

    杀人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确切地说,杀人只是枪手的一种谋生手段。所幸的是,那些被杀死的人不会再体会到活人的痛苦了,而活着的人往往比死人更加痛苦,内心里更加摆脱不掉生存的迷茫和落寞。

    事实正是如此:做杀手,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一个有良知的杀手注定不会快乐的,而且永远不会在杀戮中感到真正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