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德华·威廉姆斯的办公室墙上有个硕大的石英钟。他的桌子上堆满了厚厚的卷宗,唯一空白的地方有两个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一位蓝眼睛的摩登女人在抹眼泪。
这个年轻寡妇的眼泪真他妈的珍贵,都过去两个小时了,她还在没完没了地讲述那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案情。爱德华·威廉姆斯在心里暗暗地骂道。
他把滚烫的屁股从座位里拔出来,绕过桌子,冲着外面高喊——
“汤姆,你来一下。汤姆——”
他高八度的叫喊盖住了办公区里的嘈杂声,汤姆耳朵上夹着话筒喊:“头儿,是在叫我吗?”
威廉姆斯摆摆手,做出个肯定的手势。
“什么事?头儿。”
“你去处理一个案子,这位是玛娅女士,他的丈夫刚刚被人暗杀了。”威廉姆斯将卷宗塞在汤姆的怀里,大踏步走进了走廊尽头的盥洗室。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的膀胱被尿憋得几乎像个足球!这个狗娘养的黑珍珠,死翘翘了还他妈的迫害我!威廉姆斯解开裤子,那活儿不由自主地跳了出来。一阵水声过后,他的肉体仿佛得到了彻底的解脱。
回到办公室,那个叫玛娅的女人已经被汤姆带走了。威廉姆斯拨通了华盛顿FBI总部的电话,重新坐到椅子里的他声音变的分外柔和,他点燃雪茄,狠狠吸了一大口。
“喂,您好,请找乔尔&8226;凯瑟琳上校接电话。”
“什么?她不在?哦,能留言给她吗?就说老朋友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找过她,半年前的连环杀人案有眉目了。”
这时,汤姆满头大汗地从门外进来,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爱德华&8226;威廉姆放下电话,问道:
“有什么事吗?”
“头儿,尸检报告刚送过来,您估计的没错,杀死黑珍珠的手法和纽约连环杀人案十分相似,估计是同一个家伙干的!”
“马上把报告用电子邮件发给FBI总部的乔尔&8226;凯瑟琳上校,她需要知道案件的每个细节。”
“是那个金发大美女吗?我不知道她的邮箱,头儿。”
“哦,忘记告诉你了。请稍等。”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把邮件地址写在便签上,递给汤姆。“你觉得黑珍珠的死与她的妻子有关联吗?大胆假设一下,如果有关,她会得到什么好处?”
“这、这个问题我还没有认真考虑过,不过,我查过保险公司的客户档案,黑珍珠投保的人身意外险刚刚到期。顺便说一句,保险受益人的名字正是玛娅的名字,3000万美元的保额,足够她尽情挥霍大半生了。”汤姆的话语里充满了嫉妒。
“盯住她!贪婪往往是罪恶之源,黑珍珠死了,她应该高兴才对。哦,别忘了记录下嫌疑人的名单,和她接触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听明白了吗?”
“是,头儿!”
汤姆的回答很干脆。作为下属,他知道上级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至于执行的效果嘛,全靠上帝安排了。
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冲汤姆挥挥手,没有再说话,目送着汤姆走出了房间。
踌躇了半晌,他把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双脚搭到桌子上,陷入了沉思。
在黑珍珠的被杀现场,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留意到一个很微小的细节:黑珍珠的致命伤在脖子的侧面,伤口的周围有个环状的淤血痕迹,出血点中心有个1.3毫米的针眼,身体其他的部位没有伤痕。三个小时后,法医检查结果出来了,发现死者的血液里含有高浓度的氰化钾。其他两个保镖的情形和黑珍珠的死亡特征十分相似,区别就在于他们两个人的伤口分别在咽喉和胸口上。
凶手是什么尖锐的凶器致人于死地的呢?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忽然想起了半年前发生在第五大道的连环命案,当时被刺杀的人一共有六个,死亡症状和特点如出一辙。死者分别是两个哥伦比亚人、三个黑道帮会成员,还有一个无辜的游客。游客是无意中看见凶手作案被杀人灭口的,他的身体上不仅有个针孔,而且还被尖刀割断了喉咙。案发当晚,有个躲在垃圾箱后面的流浪汉看见了凶手杀人的全过程,他讲述当晚的情景时满脸惊恐的表情让爱德华记忆犹新。那个凶手穿着一件黑色猎装,体态轻盈,出手迅猛,从身高动作上分析,是一位亚裔女人。但是,她是如何把这样细小的毒针刺入死者体内的呢?
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一直在寻找着问题的答案。正当他一筹莫展的时候,酒店吧台的收银员提供了最新的线索。
原来,酒店的电脑登记档案里有所有住宿旅客的身份验证,十几秒钟后,一个亚裔女子的头像被定格在屏幕上。
宫泽秀子,女,日本人,29岁,身高165Cm,体重53kg,左脸颧骨上有颗黑痣。
这个日本女人两天前下榻1207标准房,案发当日下午13:50结帐后离开酒店。
难道凶手就是这个娇小的日本女子吗?爱德华&8226;威廉姆斯立即指派手下调阅了当日的航班记录,得到的结果令他大失所望,24小时之内起飞的航班里并没有宫泽秀子的记录。也许她还没有来得及出境,那么,她现在藏匿在哪里呢?
他的眉头又拧在了一起。
从夏威夷飞往香港的JD8569航班上,有一位旅客正在翻阅随机赠阅的中文报纸,他身边的座位上是空的。
几分钟后,有个身穿空姐制服的女子走到他的身边,用柔和的声音问道:“先生,现在是晚餐时间,您需要一些咖啡吗?”
“谢谢,我不喝咖啡,来杯苏打水。”旅客放下报纸,随口答道。他在放下报纸的瞬间,望了望身边亭亭玉立的空姐,嘴角抽搐,预言又止。
“好的,先生。请您稍等。”
说完话,空姐微笑着向前舱走去,她性感的小屁股犹如飘扬的旗帜在旅客的视野里左右摇摆,充满了无穷的诱惑。那位旅客伸手在衣领处摸了摸,确定东西还在,而后他舒了口气,双臂向前伸了个懒腰。在他的鼻翼之间还留存着安琪儿香水的味道,对于这种香水味,他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在他的记忆里,擦安琪儿香水的女人只有一个,就是在酒店刚认识的金英子。他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他的鼻子嗅到的气味和许多使用安琪儿香水的女人身上的气味有很大的差别。金英子使用香水的技巧在于她喷洒的位置在胯下,体下分泌的汗味混合着香水,味道浓郁,让人兴奋,随着肢体的动作散发出的香气分外诱人。
他对金英子的出现没有感到丝毫的惊讶,继续低头看报纸。他很清楚,像金英子这样聪明的女人好比坚韧的常春藤,她只要盯上你,你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在陆地上,他可以尝试更多的办法逃脱,然而在飞机上,就没有必要了。
忽然,丁巍的脑海里浮现出蔡湘婷那忧郁无助的表情,他的神经为之一动,在这个并不适合的时候想起她,连丁巍自己都觉得不解。
下一个目标与她无关,况且在丁巍的字典里已经没有怜香惜玉这个词汇了,有的,只是无尽的空虚和寂寞。他想起蔡湘婷,更多的是有些好奇。她的生活有着太多的浮华和诱惑,她会为了一个旧情人的死而默默哭泣吗?
丁巍不自觉地笑了笑,他觉得自己有些多愁善感了。这些本来不需要他了解的情愫,还是不去想不去判断为好。
杀手就是杀手,顾虑越多,死的就越快!这句话是周公度在他出道时亲口说的。回忆起师傅的话,丁巍如同当头棒喝。他伸出左手食指揉揉鼻子,真的不去想了。
由于气候的原因,飞机降落在香港机场的时间比平时推迟了15分钟。从机场出口走出来,丁巍颇觉意外地没有看见金英子,这个古灵精怪的女人独自一人走了。她没有留下联络的讯息,这让丁巍的推测出现了偏差,甚至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
按照原定计划,丁巍要在机场寄存处提取寄存物品。他绕过上百个储藏箱,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那个浅蓝色柜子,插进钥匙,把其中的牛皮旅行袋拿出来,又按照旅行袋里的便条指令奔向了下一个目的地。
他采用了最简便的方法寻找要到达的地方:塞给的士司机500港币,告诉他最终到达的地点。
500港币足够转大半个香港,的士司机像看见财神似的把丁巍请上车,一路上七扭八拐穿街过巷,很快就到了他想去的地方。面对川流不息的人群,丁巍仿佛置身美国的唐人街,路边的小食摊一个挨着一个,颇像一个热闹的集市。他转过街角,仔细看看锈迹斑斑的路牌,确定无误后,他把旅行袋抗在肩膀上,拐进了小巷的深处。
灯火阑珊,他的身影在一转瞬之间不见了。
一个人在经历过很多悲惨和不幸之后,还能保持心境平和,就凭这一点,他就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了。
周公度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在江湖里闯荡三十几年后,发觉自己最大的收获不是金钱,而是经验,杀人和逃避追杀的经验。他的内心里藏有很多秘密,他像一个游荡在阴阳两界的信使,永远在雇主和目标之间逡巡。他的生命仿佛是为了杀人而存在的,每次暗杀计划成功后,他都喜欢雕刻一个卡通玩偶作为纪念,在玩偶的后背上刻下那个人的名字,放在佛龛下面。他总觉得死者的灵魂是没有归处的,应该在尘世里有个家,不要以为他在忏悔,他从来不曾后悔过。
周公度认为杀手是个行业,一个很高贵的行业。尽管这个行业没有人会承认,他却执著地认为这个行业应该延续下去,至少要在他的手里延续下去。为了实践自己的信念,他毫无保留地把做杀手的技巧传授给三个徒弟,乌鸦、蝎子是他很满意的杰作,还有一个徒弟在三年前的一次行动中失踪了。确切地说,是逃走了。周公度没有追查徒弟的下落,因为是他让这个徒弟逃走的。他想留下一枚暗棋,以防不测时能有个人继续他的事业。
傍晚时分,在巷子尽头的石墙下喝茶,是周公度每天最惬意的时光。他在这片街区里开的周记卤水店少说也有十几年了,邻居们对他熏制的各色卤水鸡杂耳熟能详,尊敬地叫他卤水阿公。很奇怪,他看上去瘦骨嶙峋的,然而连街面上横行霸道的黑道人物都惧怕他三分。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故,大家也懒得问,反正他的店铺从来没有交过保护费,生意照样红火,街坊邻里也讨个清净。
有谁会想到,这样一个不温不火的老人会是个冷酷无情的杀手世家呢?!
没有看见佛龛下的亡灵,谁也不会想到。人世间的事情就是如此,那些看似很老实的人,往往是最不老实的。
周公度像往常一样在茶餐厅喝完茶,和周围的老友寒暄几句,然后不疾不徐地回到了家。进入客厅,他看见有个人坐在沙发上,他一点都不奇怪,对着沙发里的人说道:“你回来就好,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由你去办。不是去杀人,是去偷一件东西。”
“哦。是什么?”那个人扬起脸,声音低沉地问道。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丁巍。
“法老的钻石。”
“哦?”
“这颗钻石刚刚运抵香港,明晚将由专机送往美国纽约的国家银行,也就是说,你们只有12个小时的时间做准备。有问题吗?”周公度把几条泥鳅扔进鱼缸,肥大的地图鱼上下游动,一转眼的工夫,鱼缸里的水波又恢复了平静。
“还有谁和我一起去?我想知道具体的细节。”
“这很重要吗?你只负责清除障碍,其他的交给索菲&8226;玛丽娅处理。”
“至于乌鸦,他负责外围的工作。记住,15分钟之内必须完成任务,如果超出时限,只有放弃。”周公度又补充了一句。
“好的,我知道了。”丁巍站起来,拇指交叉朝下,向周公度深深鞠了一躬。
“这么急着走吗?你还没有问我乌鸦在哪里呢。”周公度狡诈地笑着问他。
丁巍很小心地拍落裤脚上的灰尘,“乌鸦会来找我,他知道我在香港的落脚点。
“如果没有什么,我先告辞了。”
“很好,雇主的酬金我已经为你存在瑞士银行的帐户上,哦,对了,夏威夷的阳光如何?我很久没有出门了,那里的景色非常迷人吗?”
“还是老样子,不过,有一种黑色柳丁的味道不错。”说着话,丁巍退到了窗口,跃上窗台,像小鸟似的消失在夜色中了。周记卤水店的后窗与正街毗邻,有道砖墙相隔,丁巍双手搭在墙头,一纵身就跃了过去。
周公度背着手来到窗口,望着漫天的星光,忽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蝎子的性情越来越不可捉摸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乌鸦,你说呢?”
丝绸屏风后走出来一个人,他清瘦的脸颊上写满了恭敬与不安,双手端着茶杯,毕恭毕敬地说:“师傅,您用茶。”
“我在问你话呢,你听见了吗?”
“哦,弟子明白。丁巍和丁辉是两种性情的人,我觉得,他无论如何不会出卖组织。况且在家族里,他的经验和功夫不在我之下,您老应该放心才是。”梁小楼不知道周公度的确切意图,话语里多少有些闪烁其词。
“你的意思我知道。丁辉身为青龙会的信使,他的确为组织做了很多事,但是他不应该把组织的秘密透露给纽约警方。他如果不死,大家都寝食难安啊。”
周公度轻轻摇了摇头,吹开茶杯里的浮茶碎沫,继续说:“丁巍在刺杀丁辉的时候,迟迟不扣动扳机,难道他与丁辉有什么瓜葛吗?是不忍心下手,还是故意给丁辉一条生路?”
“这、这个么,我觉得丁巍在等待机会,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也许他认为不是时候吧。”
“好了,不谈这些了。你把明天的计划再推敲一下,不要遗漏每个细节,此事毕竟非同寻常。”周公度的脸色恢复了平常时的表情。他是个很善于调节心情的人,尽管他不太认同梁小楼的话,但是又没有太多的理由印证对丁巍产生的怀疑,于是,他将思考的角度调换了位置,重新又回到了明天的计划上。
“是,我知道了。”
梁小楼的回答总带着十分的小心和恭敬,这是周公度非常喜欢的地方。他喜欢谨小慎微又心计沉稳的人,无疑,乌鸦平时做事更让他放心一些。而丁巍的性情太沉静深邃了,很让人放心不下。或许是杀人越来越多、年纪越来越大的缘故,周公度的心里对未来渐渐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一种冰冷彻骨的恐惧。
当一个杀手对人生充满疑虑的时候,他的生命离死亡还会远吗?!
这个疑问,周公度不是没有想过,而是不敢去想了。他知道杀手的最终命运,一定会会死,只不过他不想死在别人的枪口之下罢了。他习惯于怀疑一切,总是在怀疑中分析复杂的事物,于是,他的思维永远在变化,就像冰面上不停地旋转的陀螺。
梁小楼从周记卤水店走出来已经是午夜时分了,他拎着个黑色的旅行袋,步伐十分缓慢。转过街口,他在双层巴士的站台前站住了。忽然,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因为他看见了一个好兄弟也在那里,在那里等着他。在这个铁与血世界里,那个人是梁小楼唯一可以信赖的朋友:
他就是杀手丁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