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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2.

    清晨,帝王酒店十七层的豪华套房里,索菲&8226;玛丽娅正在洗澡。她赤裸的身体被水蒸气裹着,白里透红的肌肤明艳照人,一双修长笔直的大腿搭在冲浪浴缸的边缘,翘起的姿势极富挑逗性。

    这时,浴室的玻璃门上投射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她嘴角轻挑,脸颊上浮出耐人寻味的笑容,然后用泡沫盖住坚挺的乳房,对门外的人说道:

    “乌鸦,请把浴巾递给我,好吗?”

    浴室外传来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是,玛丽娅小姐。”

    站在浴室门外等候多时的男人是个瘦小的亚洲人,身材健壮,皮肤黝黑,左手腕有个乌鸦形状的刺青。他表情木然地推开浴室的玻璃门,毕恭毕敬地把宽大的浴巾递过去。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看索菲,这多少让她感到很不愉快,如果一个健康的男人看美女的裸体而没有丝毫感觉的话,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个男人的性无能;另一种则是这个男人的性取向有问题。

    乌鸦的名字叫梁小楼,幼年时期在美国的唐人街长大,十六岁就加入了当地的黑帮,后来被国际杀手组织青龙会的亚洲联络人周公度收为大弟子。他的性格内向,凡事不动声色,城府很深。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从来不近女色。

    索菲·玛丽娅和乌鸦合作过三次,每次执行完计划,玛丽娅都会匆忙撤离。乌鸦却不会这样做,他总是把手里的枪擦拭得十分干净,然后在把所有的痕迹处理掉。他十分喜欢这么做,好像是与生俱来的癖好,很奇怪的癖好。

    无论什么时候,他的指甲都特别干净,这是唯一让玛丽娅感到欣赏的地方。

    “我交待你做的事情怎么样了?”她在脖颈后涂抹润肤霜,冲镜子里照了照。

    “都办完了,但是没有联络到丁巍。他突然消失了。”乌鸦说。

    “什么?他现在没在海天市吗?他能去哪里呢?”

    “不知道。”

    “他会出现的,他会来找我们。”玛丽娅自言自语地说。

    索菲&8226;玛丽娅和乌鸦同属于一个杀手组织,她擅长多国语言,电脑技术纯熟,而且她对自己的容貌十分自信,特别喜欢制造麻烦。在剑桥大学读书那会儿,她和班上的女同学合计捉弄校长圣约翰,把一条女式内裤偷偷塞在他的公文包里,让他在毕业演讲时当场出丑。

    直到现在,玛丽娅还能够回忆起当时圣约翰的尴尬表情。在学院礼堂上,那个飞扬跋扈的家伙,拿手绢擦汗时,将粉红色的内裤一起掏出来了。尽管他马上故作镇定地向台下的嘉宾道歉,可是巨大的哄笑声彻底把他蹩脚的苏格兰英语盖住了。玛丽娅在人群里按下尼康数码相机的快门,记录了最精彩的瞬间。之后的轰动效应就出来了,同学们把校长的照片发到了互联网上,结果可想而知,圣约翰丑态百出的模样横扫网络世界,成为很多人的笑谈。圣约翰为此很是恼火,追查了机周后没弄出个答案,最后只好不了了之了。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同样也可以改变人的一生。九十年代中期,作为一个没落贵族的后裔,索菲&8226;玛丽娅最终没有进入上层社会的社交圈子,在男友的父亲亨利&8226;唐纳的调教下,成为了一名职业杀手。1997年的一次行动后,她再也没有见到男友杰瑞,据组织内部的消息,查尔斯在南非执行暗杀任务时让乱枪打死了。玛丽娅为了复仇,去南非追杀幕后黑手,一到当地就被人连环追杀,几乎身陷危城。

    亨利&8226;唐纳对儿子的死十分悲伤,他指派代号为“蝎子”的一名美籍华裔杀手去南非复仇,令人吃惊的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新手在三天之内就把事情都摆平了。他不但成功狙击了暗杀目标,而且把当地黑帮的巢穴一夜之间踏平,别墅里的十三名黑道人物都死在了他的枪口之下。这个传奇故事是乌鸦说的,那次行动乌鸦负责把风,当他看见蝎子从门口冲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事情已经解决了。他对蝎子的身手很有把握,因为蝎子是他的师弟,比他更冷血!

    这个冷血的蝎子刚刚三十几岁,他的名字叫丁巍。

    索菲&8226;玛丽娅一直想见到这个传说中的男子,她有种深切的期盼,在她的感觉里,越是这样冷酷的男人反而越有味道。她甚至幻想过和他做爱的画面,在天涯海角的某个国度,和残忍的蝎子上床那一定是别有趣味的。

    事实上,任何人都有与生俱来的第六感,只不过精确度有不同的高低罢了。索菲&8226;玛丽娅的智商和判断力在组织内部属于优秀的,很可惜,她这一次对丁巍的猜测出现了错误。

    丁巍并没有来找玛丽娅和乌鸦,因为他正在夏威夷的海滩上晒太阳呢。他那健壮的身体涂满了防晒油,硕大的雷朋墨镜反射出蓝天白云和熙熙攘攘的游人,他的神态很松弛,手指在胸膛上打着节拍,尽情地享受着海风和阳光。

    距离他二十五码的位置,有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在打电话,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看情形是这个中年男子的保镖。金黄色的海滩上由于游客的聚集显得十分拥挤,五六位身穿比基尼的女招待赤脚穿梭在人群里,把冷饮和水果送到游客的手中,她们的头发上插着鲜艳的玫瑰花,身体里散发出的魅力热情如火。

    丁巍订了一份金棕榈套餐,托盘里放有俩块奶油蛋糕和一碟黑色柳丁,用高脚杯盛装的柠檬水是免费的。他摸了摸鼻子,视线从远处几名冲浪的游客身上拉回来,对方圆三十码之内的形势进行了一番评估。忽然,一个体态丰满的女人向他径直走过来,让丁巍感到惊异的是,这个高个子韩国美女手里搭着一块浴巾,浴巾下面会是什么呢?

    他没有太大的把握,下意识地把手探到躺椅的下面,那里有一把1.7厘米宽25厘米长的尺锥,是他惯用的近身武器。在飞临夏威夷的国航波音737客机上,他见过这个艳光四射的女人,她坐在机翼旁边靠窗的座位,披肩长发,身穿淡灰色阿玛尼牌的亚麻套裙。中途,她从座位上起身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机身有些倾斜,她那性感的屁股和丁巍的肩膀温柔地碰撞到一起。她微笑着说声对不起,丁巍接受了她的道歉,尽管他猜测到这个女人是故意的,但是,出与礼貌他没有拆穿她。进入新世纪,一些单身居家或者出外旅行的女人们,总喜欢在特定的环境里制造艳遇,他从前经历过几次陌生女子的挑逗,早已经司空见惯了。

    正当丁巍瞳孔收缩全身戒备的时刻,他发现那个女人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改变了方向,快步朝浴场更衣室走去。

    出于杀手的职业习惯,他从她的步伐和眼神里嗅出了不祥的味道。丁巍对自己的感觉很有把握,就像蝎子在遇到危险时弓起尾部一样,他缓慢地抽出尺锥裹到浴巾里,朝相反的方向走,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拐进了位于沙滩另一端的更衣室。他临时改变了原定的计划,作为一名冷酷的杀手,他发现自己成功的机率越多,反而做事越来越小心了。他知道:任何可能发生的纰漏,都将影响到暗杀的结果。如果时机不成熟,只有果断放弃,去寻找另外的机会。

    换好衣服,丁巍驱车回到了酒店。简单冲洗过后,他躺在床上翻看当天的《纽约时报》,在密密麻麻的广告栏里做填字游戏。他非常喜欢做这种智力游戏,把不同广告的词语按照密码拼接在一起,就会组成一封密码信笺。这种方法并不复杂,是杀手的必修课,组织里的每个杀手都有一组特定的密码程序,而他的密码数字链是独一无二的,即使同门师兄梁小楼也不会破译。

    361.874.306.45.867.07.173.98.765.481.10.627.43.911.66.371.743.95.773.94.382.487.19.307.198.365.487.103.625……

    丁巍将检索出的英文词组排列成短句,用心默记下来,然后把报纸碎片扔到洗手间的坐便器里,轻轻按下开关。他仔细清洗完双手,重新回到房间里,把尺锥藏在了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上面。

    站在1703房间的露台可以看见对面街道的全景,他和总台订的披萨外卖需要大概15分钟才能送来,为了消磨时间,丁巍弯曲手指在膝盖上敲打《圣经》第三章的某个段落,这个习惯是多年养成的。不仅可以调节神经,而且还能够锻炼思维的敏锐程度。

    正午的阳光从淡蓝色的百叶窗缝隙里投射到床角和地板上,整个图案像一匹斑马的大肚皮,在时间的延续中不知不觉地移动着。

    “砰砰砰……”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丁巍的思绪。披萨饼店的送货车并没有出现在街道上,这个时候,谁会敲门呢?丁巍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口,试图透过门镜向外面张望。这时,外面的人已经打开了房门的暗锁,走了进来。

    “你好,蝎子先生。”

    “你是谁?”丁巍忽然认出她是沙滩上尖过得那个美女。

    “我们在这之前已经认识了,不是吗?”说着话,来人双手拇指向下,在胸前做了个手语。这种手语是国际杀手组织内部的联络暗号,只限于鹰组的人员互相联络使用。丁巍楞了片刻,双手小指交叉,深深鞠了一躬,算作答礼。

    “我叫金英子,来自韩国釜山。这次行动,组织派我协助你完成外围的一些工作。”她的黑发高高盘起绾在脑后,言谈中充满了特有的自信。

    “哦?这么说,在海天市蔡公馆对面天台上,那个狙击丁辉的人原来是你!”

    丁巍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不错。你一直在等最佳的狙击时间,而我不想等,这很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

    “是的。”她的回答不假思索。

    “我不想把血溅在无辜者的脸上,丁辉出卖组织早就该死,可是与蔡家大小姐无关。”丁巍皱了皱眉,坐到沙发里。他选择了最佳的视角,他的后背和墙壁形成一线,门窗以及浴室门口出现任何的变化都会尽收眼底。没想到的是,金英子也坐在了他身边的沙发上,她的右腿轻轻翘起搭在左膝上,摆出一副挑逗的姿势。

    “你还很怜香惜玉的呢?她如果不走出那个房间,难道你会等上一整夜吗?!”金英子的口气显得咄咄逼人。

    “也许吧,我用自己的方式扣动扳机。而你,却不按照牌理出牌,这就是我们的差异。”丁巍用朝鲜语说了这番话,他紧走几步到了门口。按照时间的推断,那个送披萨饼的应该到了。

    “想和我共进午餐吗?金小姐。”

    “很想,可惜我不吃披萨饼。”

    “哦,原来是这样。”

    “我建议你还是早些离开这里吧,免得惹麻烦。”

    “为什么?”

    “我们在沙滩上见过的黑珍珠已经死了,不过,他并不寂寞,总统套房里还有两个人陪着他去天堂,不说你也知道,就是他身边那两个笨拙的保镖。”

    “哦,你下手倒很快!”

    金英子好像对来自同行的夸奖很不以为然,她若有所思地昂起头说:“如果你有兴趣,下一个目标我们可以同时出手。再见。”

    她的身影刚拐过楼梯口,送披萨饼的黑人小孩就从电梯里冒了出来。他露出雪白的牙齿说——先生,是您要的披萨饼吗?

    “没有菠萝夹心,那就一定是我要的。”

    丁巍塞给他两张10元美钞作为小费,接过披萨饼的纸盒,转身进了房间。

    关上房门,他做了个奇怪的动作:把披萨饼的盒子倒扣在地板上。在披萨饼的包装盒子下面有一张大楼的结构图,他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对折后藏到衬衫领口的夹层。之后,他把整张披萨饼用尺锥划为八块,每一块卷成圆筒状,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丁巍吃东西的神态看上去非常优雅,不过他吞咽食物的速度很快,专注程度犹如凶猛的美洲豹猎食小羚羊。

    在丁巍的食谱里,披萨饼经常被作为每日的正餐,很多时候是如此,偶尔他也会吃一些菜蔬,但是他从来不吃动物的肉,他对动物的怜悯之心由来已久了。这和他的职业无关,他看惯了人类的死亡,而对于食用动物的肉体却有种不同寻常的罪恶感。在美国印第安那州的辛格尔小镇上,他平生第一次杀人的动机并非为了钱,而是因为一条瘸腿的小狗。

    事情是这样的——丁巍养了一条小狗,狗的后腿有伤,跑起来摇摇摆摆的,这条小狗陪伴他度过了旅美生活的三年时间。白天他在餐馆里打工,晚上和小狗住在一起。留着落腮胡子的房东杰克总抱怨小狗的叫声太吵,三番五次找丁巍的麻烦,他根本没将这个沉默寡言的亚洲人放在眼里,几次嘲弄和咆哮之后,他一气之下把小狗用乱棍打死在花园里。当丁巍黄昏回到寓所,面对着得意洋洋的杰克和小狗的尸体时,他的怒火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午夜时分,他借助木梯攀登到杰克家的顶层阁楼,从天花板进入室内,把双筒猎枪的枪管塞进杰克的嘴巴,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从此,他开始了亡命生涯,辗转到过加拿大、日本和香港,最后在台湾遇见了周公度。当时,以“杀手教父”之称闻名于东南亚的周公度正被竹联帮大哥蔡楚雄的手下追杀,多亏丁巍把他安置在餐馆四楼的通风口里躲过一劫。从那时候起,丁巍拜在周公度的门下。成为了一名职业杀手。

    三个月后,周公度的孪生弟弟被蔡楚雄的手下用乱枪打死在台北的金华寓所。周公度在美国得知这个消息后悲痛欲绝,几次派人刺杀蔡楚雄,都被他逃脱生天。蔡楚雄以为周公度已经死在乱枪之下了,所以并没有怀疑到刺客是周公度的主使,误以为来自台湾帮会之间的互相倾轧,于是他秘密将帮内事务交给副帮主打理,携家眷逃到香港隐居。1997年香港回归后,为了洗钱,他摇身一变在海天市投资做起了珠宝生意。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步棋走错了,反而露出了马脚。周公度派人暗杀丁辉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一心想做平安绅士的蔡楚雄把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杀手的生活里除了鲜血和尖叫之外,很难捕捉到片刻的快乐,丁巍的内心充满了难言的寂寞,他希望自己能够脱离这种生活,很可惜,他至今没有找到放弃的理由。也许,爱情是个很好的理由,但是他从来就没有爱过一个人。

    对于一个杀手而言,获得爱情不仅仅是种奢求,其中还蕴藏着变幻莫测的危险。就如同满身荆棘的刺猬,倘若拔掉尖利的刺,只有去面对死亡。丁巍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很多时候他把情感埋藏得很深很深,身边的人,包括恩师周公度,没有人能够真正触及到他真实的内心世界。

    在他的感觉里,那些变心的女人和危机四伏的黑暗一样可怕。对于温柔美丽的女人,他怀有一种深深的憎恶和惧怕。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丁巍暗暗揣摩着下一步计划。他揭开排风口把尺锥取下来,插进皮箱后面的夹层。

    离开酒店的时候,丁巍在大堂的吧台旁边故意停留了片刻。身穿白色衬衫打红领结的侍者们按部就班地忙碌着,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或许,大家对这座酒店里发生的凶杀案还一无所知,所以才会如此的平静吧。

    丁巍若无其事地挥手上了的士,把那个破旧的黑色皮箱仍在后座上,重重关上车门。

    肥胖的的士司机回头问他:

    “先生,您去哪儿?”

    “去机场,谢谢!”丁巍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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