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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主罪有两种,其余皆由此而来:急躁和懒散。由于急躁,他们被逐出了天堂;由于疏懒,他们再也回不去。——[奥]卡夫卡
1.
蔡湘婷从酒吧里晃晃悠悠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了。她扶着墙艰难地平衡住身体,随后,向街角的奔驰轿车走去。
她的身体在春天的风里摇摆着,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那双黑色高跟鞋在柏油马路上发出的声响,在风的帮助下传得很远,凌乱而沉重。她仿佛意识到了黑夜所带来的恐惧,非常急迫地钻进车厢,“砰”地关上车门,发动了汽车,车子像箭一般地冲出了街口。
在拐过街口的瞬间,她突然发觉后座有个男人在痛苦地呻吟,那个声音是她曾经非常熟悉的。从反光镜里,她看见了男人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怎么是你?你、你怎么了?”蔡湘婷问。
“我受了点儿伤,没事,不用你管。到前面我就下去。”他吃力地解释说。
“哦,好吧。”
蔡湘婷加大油门,车子风驰电掣地驶上了海滨大道。
街道上的车流和行人和昨天没有什么两样,即使不同的,也只是内容上的差异,形式还是一样的。也许是被车厢里弥漫的血腥味刺激了感官,蔡湘婷的胃里一阵翻腾,忽然决定把这个人带回家。
她认识车厢后座受伤的男人,这个男人是她很久以前的男朋友。两年前的某一天夜里,他忽然不辞而别,消失了。蔡湘婷通过父亲的关系四处寻找过,最终不得不放弃,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叫丁辉。一个貌不惊人,可是却让蔡湘婷朝思暮想的男人。
任何人都有弱点,尤其是女人。有的女人看似很坚强,面若冰霜,其实在她的内心却是非常脆弱的。蔡湘婷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当她看见丁辉彷徨无助的样子时,心里马上升腾起一种莫名的酸楚,不管不顾地把他带回了家。
她的家在位于市郊的高尚住宅区里。门卫打着哈欠,为她开了大门,看见是大小姐,马上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脸上保持着任何人都能感觉到善良的微笑。
帮丁辉包扎完胳膊上的伤口,蔡湘婷到卫生间里洗手。等她回来时,丁辉已经睡着了。昏黄的灯光下,她偎在沙发里默默地吸着烟,浓浓的睡意渐渐袭来。即使灰白的烟蒂摇摇欲坠,她竟浑然未觉,甚至于一束橘红色的光点照射在丁辉的头上时,她也没有丝毫察觉。
突然,对面的天台上有亮光忽闪而过,玻璃窗被击了一个大洞。蔡湘婷身旁的丁辉像一根木头桩子似的翻倒在沙发上。从他额头上喷射出的鲜血溅在蔡湘婷的脸上。她惊恐地发出了一声尖叫,这叫声是那样的凄厉,就像暗夜里野狼的哀嚎……
蔡湘婷的尖叫声引来了楼下的保镖,两个身手矫健的男人撞开房门冲进来,把她拽到沙发后面,为首的张大宇看她没有受伤,拎着枪小心翼翼地从窗口探出头四处张望。
“子弹是从对面天台上打过来的。”他十分肯定地说。
“是谁吃了豹子胆,敢在蔡七爷的头上动土,他一定是不想活了!”站在蔡湘婷旁边的另一个男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说话的男子在五十岁上下,脸颊消瘦,身穿一件黑棉布的衬衫,眼睛里发出幽幽的寒光。他的名字叫周一锋,是蔡楚雄蔡七爷的贴身管家,由于他的为人狡诈多端,蔡湘婷平时很少和他交流,打心眼里看不起他。周一锋知道蔡七爷最疼爱蔡湘婷,当这位大小姐耍脾气时也从来不招惹,经常躲得远远的,敬而远之。他知道女人是不能轻易得罪的,更何况她还是主人的心肝宝贝呢。
这时候,蔡楚雄出现在客厅里。他的脚步很轻,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任何人都会奇怪一个肥胖的男人居然脚步会这样轻。
周一锋和张大宇连忙紧走几步,上前说:“七爷,您也来了。”
“嗯。”蔡楚雄鼻翼微张,哼了一声。
“这个人是谁?”他低头望着沙发上的尸体,冷冷地问。
“他是……”张大宇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是我以前的朋友,刚才被枪杀了。”蔡湘婷在一旁回答道。
“哦。”蔡楚雄略微沉吟半晌,叫过周一锋,低声吩咐他处理善后。稍停片刻,他声音低沉地对蔡湘婷说:“婷儿,你去换件衣服,到我的书房来,我有事和你商量。”
“爸爸,可是,他怎么办?”
蔡楚雄摆摆手,转身下了楼梯。
蔡公馆依山傍海,位于海天市的最南端,是一幢占地七千多平米的欧式建筑。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些到大陆南方淘金的香港房地产商人在这里建造了一片又一片别墅区,飚升的地皮和房价几乎和对岸香港不相上下。蔡楚雄从前做过黑道大哥,金盆洗手后,在海天市注册了金麒麟珠宝行,专门做东南亚的钻石珠宝生意。他本来想退出江湖后安度晚年,没想到生意越做越火,被选为海天市商会的会长。他以商人的身份往来于香港和内地,做事仗义豪爽、八面玲珑,黑白两道都让他三分。是谁吃了豹子胆,竟然敢在他的家门口杀人呢?
两个小时后,周一锋和张大宇从外面回来了。
周一锋刚下车,就直奔蔡楚雄的书房,低声报告了处理尸体的前后经过。丁辉的尸体被他和张大宇扔进海里,那是个废弃的码头,附近除了几条破渔船,没有人家。原来一些渔民临时搭建的木板房早已经破烂不堪了,他们没敢停留太久,稍作休息后,急忙回到了别墅对面的天台上,在那里,他们找到两枚狙击步枪的弹壳。
在书房后面的密室,周一锋向蔡楚雄汇报了处理尸体的经过。然后,必恭必敬地等着老板训话。
沉吟了半晌,蔡楚雄两眼直盯着周一锋的双手问:“没有发现别的东西吗?”他始终没有抬起头看一眼面前周管家的表情,显现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其实,他越是这样做,周一锋的心反而越是悬着。
“七爷,我和大宇在天台上找遍了,就找到这两个弹壳。”周一锋满脑袋汗水,他的腰弯得更低了。
“哦,看来这个枪手非同寻常啊,他抹掉了所有的痕迹,却故意留下弹壳,难道是想暗示我们什么吗?”蔡楚雄忽然站起来,紧走几步来到茶桌前。他拿起弹壳仔细瞄了瞄。随即,他深深叹了口气,呼吸急促地说道:“原来是他!他终于来了!”
能让黑道巨擎蔡楚雄胆战心惊的人会是谁呢?!
周一锋小心翼翼地凑到跟前一看,原来,在黄铜弹壳的侧面,赫然刻着一个骷髅,旁边的两个篆书小字分外清晰——[杀楚]。
周公度!一定是周公度?!周一锋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脸色煞白地嘀咕道:十年前他不是被乱枪打死了吗?怎么会是他?!
“一定是他!或者是他的后人。”蔡楚雄仰卧在沙发里,幽幽地说。
“七爷,我们该怎么办?”周一锋问。
“一个字,等!”
“等这个人出来,我们也好下手!现在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只有等。况且,这种事如果张扬出去,对我们也很不利。你马上联络周围的弟兄,查查这个杀手的来处……”蔡楚雄顺便补充了几句。
看到周一锋还在原地站着,蔡楚雄忽然感到十分烦躁,挥手示意他出去。
“是,七爷。”周一锋抹掉头上的汗水,诚惶诚恐地答应道。
海天市的南郊,有一条林荫大道,道两旁铺设了五彩花砖,尤其是路灯的设计得非常精巧,可以说颇具匠心。黄昏的时候,路灯的光线是橘黄色的;进入深夜,路灯的光线就变成海蓝色,成为这里独特的一处景观。
盛夏时节,经常有一些热恋中的男女来南郊谈情说爱,或者欣赏海景,周边的店铺也因此热闹起来。
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街道,粗略看上去,海天市南郊的街道没有什么特别。可是,在一位初次到访的过客眼里,这条宽阔幽蓝的长街却仿佛天堂到地狱的距离一样遥远而漫长。
他拎着小提琴箱子,一个人走在灯光幽蓝的街道上。琴箱里没有他喜爱的小提琴,只有一枝冰冷的狙击步枪。
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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