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身是飘萍求归属，当知四海是家乡

    七天后，圣医宗宗主碧离子应邀来沈家做客，顺便检查了一下新生儿的身体状况。

    照常理，出生在仙界的婴儿落地后三天就能开口说话。沈家的这个独孙儿看起来倒是聪明伶俐，问他话也知道点头摇头，却偏偏是个锯嘴葫芦，愁得一家人忧心忡忡。

    可愁归愁，大家心里也都还是明白的：子母离合散相当霸道，自家宝宝能在中毒之后保住性命已经很不容易了。可做家长的矛盾心理，总是希望自己儿子能够好上再加好，这一点碧离子也是能理解的。所以沈家不惜重金劳他再访，他并没有拒绝，却不知何故，强烈要求在检查的时跟小宝宝独处。

    见沈家众人走得一个都不剩，碧离子嘿嘿地笑了起来。他忽然扭头，低低地对着婴儿问道：“沈轩乖....告诉爷爷，你是不是心禅宗弟子，那个‘琴仙’逍遥子的转世？”沈轩，是沈家父母给新生小宝宝起的名字。这个沈轩，指的自然就是眼前已经转世了的逍遥子。

    床上的小宝宝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碧离子，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碧离子有些气馁，想了又想，便从储物腰带里掏出一块银白色的令牌，在小沈轩眼前晃了晃。这令牌正面绘有九色九龙，盘缠追逐着九样形态各异的法宝，这九龙九宝绕着“心禅”二字缓缓游动，宛如活物一般，正是心禅宗的宗主令信九华图。见小宝宝的眼神果然一变，碧离子大喜，忙将令牌收了起来，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你是不是心禅宗的弟子转世？”

    小沈轩忽然瞟了一眼窗外，咯咯一笑，像是看到了什么人。

    碧离子吃了一惊，猛地回头。紧接着，他听到一个精神力幻化的男子的声音：“麻烦前辈配合一下，站起来看看窗外有没有人偷听。”碧离子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把窗前窗后仔细地瞧了一遍。随之，就听那男声缓缓地说道：“前辈既然有兰亭的令信，想必是我心禅宗的朋友。不错，我就是逍遥子转世，炎绯师父的大弟子。您专程来找我确认身份，是不是怀疑子母离合散就是用泫极光罩化解的吧？”顿了顿，他笑了一声，“前辈，如果我猜得没错，那您猜得也没错。”碧离子眼睛看着窗外，心里不免又是咯噔一跳，这个琴仙果然如传闻所述，聪明过人。

    见碧离子还在那里呆头呆脑地看着外面，那传音的男子叹了口气：“晚辈大难不死，多亏前辈仙丹救命。前辈大恩，晚辈感激不尽。”碧离子单听他一个人传音，总觉得心里毛毛的。他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发现坐在床上的小沈轩正定定地看着自己，友好地冲自己点了点头。陡然看到一个小娃娃做出那么镇静老成的动作来，碧离子有种想笑的冲动，可那嘴巴动了动，终竟没能笑出声来。

    他挠挠头，讪讪道：“你..你到底能不能开口说话？传音怪吓人的。”

    小沈轩噗嗤一笑，轻声问道：“碧前辈，依您看...我这个因中毒造成的口不能言，大概持续多少天比较合适？”碧离子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小沈轩为什么一直都不愿意说话，原来是打算用这一点，来掩饰自己早已经解了毒的事实。

    他沉吟半晌，苦涩地叹了口气：“你中子母离合散的时候，是你娘怀你的第九个月。按常理，这时候中了毒是没有可能把你生出来的！我圣医宗从来没有遇到过你这种情况的病人，况且失声这样的后遗症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嘛....毒药又不是哑药！”想着，他有些烦躁地瞪了小沈轩一眼，苦苦地思索了起来。

    沈轩看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忽然道：“我看这子母离合散药性极烈，断人生机，配方中必然掺有炎石。炎石是灵药中至干至阳一味，如果这味药添得过了些，导致失声....前辈你看，合适吗？”

    碧离子听了他的话，浑身一震，抚掌道：“对呀！方剂似君臣，但这并不表示臣就不可为君啊！只要这个比例稍稍有些偏差....哈哈哈！逍遥子，想不到你还是个草药方面的天才！”碧离子茅塞顿开，说到兴起，下意识地就把沈轩前世的名字给喊了出来。

    沈轩大惊，想要阻止时，业已迟了，只得狠狠地瞪了碧离子一眼。这老道花白的胡子翘了翘，人跟个犯了错事的小孩子一般傻笑了起来，龇着黄黄的牙，笑嘻嘻地道：“人嘛，多少都有犯错误的时候.....”

    沈轩哼了一声：“关键在于，犯了错误以后，能够积极地认识到错误，积极地改正了错误。人嘛，就应该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应该把别人犯的错误当成你自己犯的错误....嘁，跟炎绯师父一个腔调！”说着，生动地翻了个白眼。

    碧离子听了这话，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那是当然，炎老大跟我是什么关系？”说着，这老道儿眼珠子一转，说道，“这样吧，看在炎老大的面子上，我就帮你一次！以后，我天天都会来这里给你‘治疗’。而你呢，则要全力配合我，明白了没有？”

    炎绯的口头禅只有他的熟人才知道，沈轩瞧这位碧前辈学得惟妙惟肖，估计他跟炎绯师父的关系一定非比寻常。想了想，他笑嘻嘻地点头道：“明白了，师父！”

    “哎，乖....”碧离子心里想着别的事情，下意识地就答应了一声。可刚答应完，人就反应了过来。他脸色一变，瞪眼道，“你这毛孩子，瞎喊什么？”

    沈轩嘻嘻笑道：“前辈跟我师父是兄弟，而我又是我师父的大弟子，自然也就是您的弟子了。今后我家的东西，就是师父您自己的东西，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跟弟子提出来。这声师父，可不是无缘无故的。”

    碧离子一怔：自己脑子里转的这点龌龊心思，一个毛孩子是怎么如何看出来的？他心里有鬼，表情自也添了一丝惶恐：“我...我圣医宗宗门可是这般好进的？就...就为了沈家珍藏的这些灵芝琼瑶？哼，药材..药材难寻又不是我的错？谁叫我们炼丹配药都需要药材！哼..我堂堂仙界第一医门，就是缺，也不会为了药材低头！”

    事已至此，沈轩也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淡淡道：“碧前辈，想必你也是聪明人。我根本没生什么病这是事实。是你所求于沈家在先，而我提出这‘顺便指点晚辈一些常识’的小要求，难道过分吗？”说着，他抬头，与碧离子四目相对。

    强烈的精神力威压不经意间散发了出来，先天精神灵体的优势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碧离子心头一凛，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气氛有些尴尬。半晌，这老儿气急败坏地哼了一声，把袖子一摔，道：“好，是稀里糊涂答应了你的又如何，我堂堂圣医宗宗主，说出去的话就算话！只要你能经得起我的考验，这便收了你做弟子又如何？”说着，气呼呼地摔门而去。

    没多久，走廊上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沈轩的生母王紫晏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七八个仆妇，依然没有看到爹爹和爷爷的身影，沈轩有些怅然。他清醒过来以后就看到过爷爷一次，爹爹更是鸿踪冥冥。如果不是他娘喜欢抱着自己絮絮叨叨地念着夫君，他还以为这一世的自己根本没有父亲呢！

    入夜，小沈轩独自一个人躺在小床里，辗转难眠。

    明月皎皎，在他身上洒下一片洁白的银灰。小沈轩爬了起来，怔怔地望着窗外，忽然变得伤心了起来。这一世投生在沈家，一下子比前世多出来了十几个亲人，谁看见到他都是乐呵呵的。但除了母亲，这些人中，又有个是真心里对他好的？人如飘萍，浮生如梦，想到前世里他的炎绯师父，想到程丫头，想到那个缠人的梅花妖，想到那个眉毛多长的白毛老狐狸，想到他的混球小师弟......

    往日的种种欢声笑语，像走马灯一样地在脑子里转呀转，让定中的他道心不稳。

    心禅宗心法主修一个“定”字，取“中流砥柱”之意。修道之人，立身心于红尘中，求的就是那岿然不动、以不变应万变的道。

    然，何谓“得道”？

    师父说，外不着相，内不动心，这才是真正的定。而道，就在这定中求。

    可真正修到了这个“定”字的，又有几人呢？

    沈轩抬头，去看那当空的皓月，不知不觉陷入了睡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