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知，你的笑容穿越风与花香，穿越开放着阳光与月光的此岸与彼岸，幻化成我琴上最寂静的曲。

    ——青夭

    我认识明月，是从他和我都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开始。

    我看见琴帝面色严峻地从他面前走开，刀刻一般英俊而威严的脸上都是厌恶。我看见偌大的一个宫殿里面没有一个人理他，他的兄弟们都站在远远的地方，厌恶又惊恐地对他指指点点，可是他还是在笑。他站在一棵树下面，笑得旁若无人，笑得充满轻视却又无邪。

    那是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后来我一次次地看到他笑的样子，从他还是个漂亮又倔强的孩子一直到他成长为一个俊美的少年。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我就没有见过任何男人的英俊可以和他相比。还有笑容，我从没告诉过他，每次我看到他笑的时候就觉得心口充满柔软弥散的阳光和风穿透，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里，也，繁花似锦。

    除了我他没有任何朋友，可是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和我说话，对着我笑，很多次。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他坐在开满莲花的水池边叹息，他说青夭，今天我见到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子。她那么小，可是你不知道她多么美丽。他说了好几次。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报他以微笑，和一双倾听的耳朵。

    他说青夭，今天我去找她，她吓了一跳，可是没有喊只是看着我。你说她是不是很奇特？

    他说青夭，今天她告诉我她的名字，没想到这么美丽的孩子有个这么平凡的名字。

    他说青夭，今天她对我微笑。

    后来他不再对我说什么。我忽然意识到他已经长大了，我也长大了，我们不能再像小的时候那样分享所有。因为总有些东西是不能分享的。

    可是我还是经常看见他笑，俊美得耀眼的，有点邪气的笑。

    有一天他直到清晨才回来，头发里夹杂着花瓣和风的味道。我看见他的头发少了一绺，是用锋利的利器割断的。可是他还是在笑，他的笑容在升腾的水汽里显得有些缥缈，我从来没有见他笑得那么温柔。我收拾他的衣物，默默地退出去。

    我很想见一见那个让他笑得如此温柔的女人，可是我知道以我和她的地位差别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唯有祈祷，祈祷她可以让他一直笑下去。

    ——可知道为了你的微笑，我做什么事情都可以。不做，也可以。

    可是那一天我看到他哭。

    我自光降世，带着违反规矩未被封印的灵力。我发誓要守护他和让他微笑的幸福，哪怕为此背叛一整个光界。我只是个卑微的侍女，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比我的主人快乐更重要。可是我看见他在哭。

    他的脸上都是尖锐和倔强，可是他见到我的一瞬间眼泪喷涌出来止都止不住，他哭得就像是个孩子，他的全身都在颤抖，他满脸都是泪水擦都擦不干，可是他努力地隐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抱着他的时候有恐惧，我觉得天就要塌下来，地将不复存在。

    因为他不快乐。我从没见过他如此悲伤，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人如此悲伤。当你看到一个在你眼中无比强大的人掉下眼泪，悲伤得好像风中的落叶，相信我，你会觉得世界都轰然毁灭。

    他的眼泪落在我的肩膀上，我觉得灵魂被灼伤得体无完肤。

    我好恨！我恨那个女人！我恨她夺走明月的微笑，不管她是怎样的女人她都不值得明月用任何去交换，哪怕一个微笑！我的手渐渐攥起，我想如果我用冰雪系的暗杀术她就会跟她那该死的骄傲和伤人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个时候明月抱住了我，他用浓重的鼻音说青夭，青夭你去帮我买酒好么？

    我沉默了一下，说，好。

    我为他买酒，我为他弹琴，虽然我知道我的琴根本无法和他相比，虽然我知道他根本没有在听。我弹的是我的母亲教我的一首曲子，她从人间学来的一首曲子。她曾经在人间呆过一百多年，在这里她偷偷爱上一个男人，然后眼看着他从翩然的少年变成衰老的白发老者，再变成腐朽的枯骨。她说那首曲叫《山鬼》，她还说不管在人间还是“光”，思念都像这曲调一样，注定是寂寞的。

    “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澹忘归，

    岁既晏兮孰华予；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

    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爰啾啾兮穴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我没有唱，我想有些词注定是寂寞的，终究不能唱出口。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猛地站起来抱住我的时候我没有躲。

    我知道他没有喝醉，我也知道他从始至终抱住的都不是我，因为他在触碰到我的嘴唇时哭了，他的眼泪滴落在我的头发上变成一片冰海般的凉，然后他再没有亲吻我。我整夜不敢闭上眼睛虽然我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嘴唇试图勾勒它们美好的形状，我看到他修长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我知道我不能将它们抚平。我一切都知道。

    可是看他半夜忽然从床上挣扎起来然后发了疯地往隔壁冲，我还是深深地绝望了。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床上坐了很久，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我的头发和皮肤吹得冰凉，我闭上眼睛没有一滴眼泪。

    那个即使我的所有也不能与之比拟半分的女人！

    第二天我终于见到了她。她的确是美，比我想像的更美，美得即使用“倾国倾城”这样的词来形容都侮辱了她。她美得惊心动魄，仿佛我在明月的琴弦上也没有听到过的一首歌。我不知道是否那一瞬间我应该对她心悦诚服。

    或者我应该杀了她！

    我坐在马车上面对着她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眼泪。她似乎睡着了，一滴晶莹透明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划出一道透明的水痕。我从没见过连哭都哭得如此美丽的女子。可是我想一个人如果还会哭，她就会爱。

    在湖边我看见明月注视她的背影，他微笑然后眼神像是揉碎了一整片夜空和星辰在里面，那样疼痛和悲伤。

    所以那些强盗出现的时候我没有动手。即使他们砍在他身上的时候我的身体好像也失去了知觉。我暗暗地咬着牙。

    我说过为了你的微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不做，也可以。

    然后我看见她拼命地冲向他，她扑在他身上，用颤抖的声音求我救他，她的眼泪绝望得支离破碎。

    那一刻我在心里对自己微笑，我在心里说：现在你应该满足了，你想要的一直都在你身边，一直都属于你。

    然后我的十指打开琴弦，让苍茫的大雪从天而降覆盖一切，让罪恶与丑陋消失于寂静不发出任何声音。我看见他亲吻她的睫毛，她的泪水为他的唇染上水光。我转过身去，倾听自己心底像白茫茫的天地一样失去声音。

    我不哭。只要你笑，我就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