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很任性的人，肆意妄为。特别是在夏生面前，人类的陋习，背叛和侮辱最爱的人，是我们的强项。

    夏生性格很和谐，不爱争论，偏生遇上我，没有了定力。

    我闹得最凶的一次，他狠得咬牙切齿，猛然把我推出门外，驱赶我。我天性倔强，宁可流血不流泪。彼时寒冬，夜色冥茫，沃雪肃穆，临深覆薄。我甚至没有穿袜子，倦缩在秋千上，黯然俯下身段移动着双脚。

    半夜，夏生把我搂抱在怀中，往屋子里走。

    我惺忪着眼睛看着他，微笑，说，你记得吗？以前，你总爱帮我推荡秋千，每当节日烟火燃起，跳到最高点的我，总是看最清楚，如山色流碧，繁花如锦……

    对不起。他说。

    我摇头，说，你气消了？

    我没有生你气，我在恼自己。

    他执起我的手，抚摩上他的脸。如释重负，呢喃，幸好你并没有走远，在我附近，当我清醒过来，多么害怕找不着你。

    我浅浅地笑，自嘲地说，我又能去哪里？我走不了的，夏生，人走了，心魂还在。

    傻孩子。他爱怜地圈住我的手掌。

    哪个女人，真爱起来，不傻不痴。

    我淋浴热水澡，调了很高的温度，溶溶其中，如煨红的虾子，通红了身体，擦去全身镜子的淡雾，经期前的我，感觉肉体的肿胀。

    夏生再理智，也只是个普通的男人，有正常的需要。

    于是我裸身钻进他的被窝。

    我轻声地呢喃，夏生，我也很想拥有你的孩子。你知道吗？女人很爱一个男人，最表现在肯为之生儿育女……

    夏生的手掌从我的锁骨一直滑到腹部，我一阵团缩。他翻过身压住我，我抬头注视他灼热的眼神，微熹的笑。

    他长长地叹息。手指在我的肚子上画圈，我咯咯地笑。双手攀上他的颈项。

    惜晓。他突然轻轻地拍打我的脸蛋，默然离开我。说，还不是时候。

    我也没有太多的畏怯，转过身，拥抱着被子缓慢睡去。

    突然之间，卧室消散光束，门被推开了，走进小舞，目见正在穿回睡衣的夏生。无处可逃，被逮捕正着。看来小舞已是计划良久，就等待这一刻精彩的抓奸。

    她开始咆哮，眼泪一直掉，愤怒地指责我们。

    夏生，我实在难以置信，我为你挺着大肚子，你却和她……

    我感觉很狼狈，因为我没有穿衣服，实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更何况，如何去解释，尽管身体没有接触，思想的出轨，也是罪无可恕。

    夏生掩护我离开卧室。独自面对小舞。

    闹了一夜，翌日清晨，小舞在母亲和姐姐的簇拥忿忿地离开。

    夏生进来唤我。我刚刚睡醒。夏生显然疲倦，但还是微笑，扭了一下我的耳朵，说，惜晓，要发生大事情了，你还有心思睡觉。

    我触碰夏生略长的眼睫毛。说，战争也要睡觉的，凡事随遇而安。

    夏生叹息，说，有我在，你不用怕。

    我知道。我就是因为知道有他在，我才肆意莽横。

    打电话给夏生的时候他正在开会，我怯懦地说出我在公安局，他显然惊讶，压抑着声音向我喊，又干了什么坏事，被关进里面，最近还烦不够？

    不要生气，对不起。

    我一直呢喃着这两句话。

    夏生匆匆赶来，看见欺软在椅子上的我，低喊出声。虽然找不着镜子，我也知道现在的我一定很糟糕。衣服被撕得褴褛还不如街上乞丐，身体有多处伤痕，渗流血丝。

    夏生半跪在我面前。我拉着耳朵道歉。

    他拉下我的手，观察着伤势。轻声地说，我没有责怪你。

    他伸手擦拭我脸上的泥巴，我想微笑。强撑的身体终于瘫痪，晕了过去。我昏迷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告诉父亲，求求你……

    醒来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深夜，窗外的墙壁投影着蔷薇的娇媚姿态。夏生趴在我的身边睡着了。他睡得浅，惊醒了他。

    还好吗？他亲切地问，可以谈话吗？

    我想微笑，却发现嘴角也粘了胶布。夏生，躺上来睡一下吧，现在护士姑娘不会来查房的了。

    不用，怕碰到你的伤口，刚上药不久。你的伤口虽然都不深，但患处多，你告诉我，你躺在玻璃上翻滚吗？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在上学的路上，惜晓差点被强暴了。是个下三烂的流氓，不成气候，两人撕打过程中，也被惜晓咬了一口肉。疑犯已逮捕归案，等待进一步的调查。

    惜晓，他都对你干了什么？说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说，都忘了。

    但我自己知道，那个男人说要惩戒廉耻的第三者。

    惜晓……

    哈哈，夏生，别太较真，只是一个胡闹的游戏。事情是这样的，隔壁班的优等生爱上了我，成为全校女生的公敌，有人看不惯，就找人收拾我吧。

    我继续掰故事，说，所以啊，夏生，你别以为我没人喜欢……

    夏生白了我一眼，说，一点也不好笑。

    我微笑，不好笑有什么关系，最重要是你相信我，夏生，听我的话，这件事情不要再追究了。

    夏生细腻地盯住我看，我回避他的眼神。

    我别过脸，声音透过空气，显得空灵。

    夏生，你向我宣布你和小舞婚期的晚上，如果你说你爱我，我不要你走。我当时不懂得，以为沉默的爱有多么的珍贵，埋藏心内，肆虐跌宕，表象也无关痛痒，隔岸观火。

    原来很爱一个人，我渴望他知道。

    尽管你去往别人的怀抱，我依然爱你。

    我突然感觉痛楚，心脏若有裂锦，噼啪清脆如被尖锐的刀子切割。因为我知道，我和他，即将要分离了。

    我呢喃，我想回家，属于我们的家。在我心目中，你郊外的房子就是我的家，可以肆意妄为，有温暖的床铺，热辣的咖啡……最珍贵还有爱的你。

    夏生抚上我的额头，说，睡一晚上才回去吧，现在太累了。

    表象的伤口，总有一日会愈合。但内伤就不一样，它看不见，摸不着，却痛切心扉。我们长大，所谓成熟，就是斗伤痕的多寡。

    我闭上眼睛，抚摩他的脸颊。说，听闻，凭触觉感受一个人，更加地深刻记忆。

    我说，如果要分离，现在开始想念你。思念以往遇上的你，以后年老的你。

    我说，夏生。无论小舞做了什么，你都应该原谅她，是你欠了她的，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