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兔原创中文网·小说出版门户 作品首页 作品目录 申请作者 收藏本书 推荐本书 打开书架 轉繁體
一路歌飞
作者:淡茶浓烟,最近更新时间:2008-7-4 17:07:00,总发表字数:17805添加本书到百度搜藏收藏本书到QQ书签
第一部  [ 分卷阅读 ]
 
第二部  [ 分卷阅读 ]
第一部 1、工厂报到

    一九八七年。

    这年冬天,茶从学校毕业了。

    茶对分配很不以为然。茶不是第一次来南京。

    茶分配来南京的时候并不以为这个城市能给他带来什么好运,也没指望会受到什么幸运之神的青睐,但是也绝对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经历那么多的艰辛,饱受那么多的苦难。

    茶就这么背了个小包,还在包里插了管竹笛来南京无线电公司干部处报到了。

    下火车的时候,下着很大很大的雪,茶有点不知所措,以为南方该不会这么冷,没想到雪花和北方一样的大,一样的铺天盖地,一样的冰寒刺骨。

    干部处是有暖气的,茶的镜片上模糊了半天才看清楚接待的小古。小古很和蔼,说:“这儿是逸仙桥,坐四路车到光华门,转十七路到海福巷就到了你的单位——南京无线电九厂。”茶心里说怎么不是酒厂啊,呵呵。有个老同志看到茶小挎包里的笛子,打趣道:“小伙子满有艺术细胞的漫。”茶笑了笑,感觉南京话也不算难懂,茶念中学的时候有个老师就是南京人,现在回想起那个老先生说话拖腔拖调的十分滑稽。

    这个城市的公交车五分钱可以坐很远。看着御道街高大的雪松,路两边不多的行人,茶感觉是在往郊外越走越远。

    海福巷也就是十七路的底站了,下了车往回走一截很容易就找到了这个无线电九厂。厂子应该是在一片烂泥塘上建起来的,许多空地上还肆虐地长着杂草。厂区没有一幢楼房,据说刚刚引进了一条日本的生产线,厂房也是按照日本人的设计来建造的。车间是很阔大的三个连在一起的大房子。虽说是无线电厂,却怎么看怎么都象机械企业,行车绝对是可以放的下的。后来才知道日本人这么建厂房是怕闹地震,我们也没研究研究分析分析就直接连建筑式样也引进来了。

    进门右拐是一排平房,居中间的一个办公室挂着党办、人事科、团支部的牌子,茶郑重地把介绍信交给一个姓夏的女同志,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就是人事科长。夏科长很认真地收好介绍信,对茶说:“欢迎你到我们厂来工作,你是上半个月来报到的,厂里可以发你全月工资,集体宿舍还没有收拾好,这样,你先回去,半个月后回来上班,路费单位都报销的。”茶没想到会这样,说自己行李都带来了根本没打算回去,夏科长说你可以先在你同学那住几天。就这么简单,算是正式报过到,茶从此有单位成为工人阶级了。

    茶无精打采地买了张返程车票,在车站附近随便找了个小旅店住下来。吃了晚饭,在中央门一带晃荡。好象是东井村,闷头闷脑的茶看到紫金无线电厂(734厂)的牌子。厂边上是个礼堂,正是电影进场的时间,无处可去的茶想都没想也买了张电影票往人堆里拱。

    “茶!”奇怪竟然有人喊茶的名字,茶回头看看,原来是同学杜博。朝夕相处了两年半的同学不期而遇,也不用看电影了,彼此很热情的告诉谁谁分到了哪儿,然后就去了杜博所分配的898厂。杜博让茶退了车票,先在他宿舍住几天,乐得不用再坐车颠簸,茶一下轻松了许多。

    反正也不用上班,茶就整天闲逛。快放寒假了,茶想去南大看看高中同学,找到南园生物化学系的宿舍,同学正准备买票回家,知道了茶的情况,让茶把行李搬他宿舍住下来,正好有张空床没人住,又帮茶买了些饭菜票,吃住的问题一下子都解决了。

    那阵子满大街都是卖盗版磁带的,到处都可以听到千百惠的《走过咖啡屋》。茶来南京的时候只带了一床盖被,铁架子床委实的冷,化雪以后就更是酷冷难当,很快茶就感冒了且咳嗽不已。茶没去过咖啡屋,心想那咖啡屋必有空调且温暖宜人,要是对坐再有个女孩,更应该温馨的一米,这么想着,躺在铁床上的茶又刺耳地咳嗽起来。

    总听那首《走过咖啡屋》却总不很清楚歌词,还是录在这儿再听一遍吧。“每次走过这间咖啡屋,忍不住慢下了脚步,你我初次相识在这里,揭开了相悦的序幕,今天你不再是坐上客,我也就恢复了孤独,不知什么缘故使我俩由情侣变成了陌路,芳香的咖啡飘满小屋,对你的情感依然如故,不知道何时再续前缘,让我把思念向你倾诉。我又走过这间咖啡屋,忍不住慢下了脚步,屋里再也不见你和我,美丽的往事已模糊。”

    不到半个月,工厂把宿舍准备好了。

    茶住到老厂区对面的常府街97号,这个有着地下室的老房子原来是厂幼儿园的所在。大约有四十平米,中间做了隔断,里间住着老单身汉,外间住着茶和另外两个同学。一起分来这个厂还有两个女同学,她们住在街对面。

    开始上班了,茶被分到企管科。办公室是日本人指导安装生产线时的办公室,地面是暗红的油漆,很干净。日本人走后就挂了企管科和质管科两块牌子。茶来之前办公室就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质管科科长兼企管科副科长,女的是企管科科长兼质管科副科长。

    一个办公室两个科,两个科长就茶一个科员。

    工作真的是清闲,茶觉得工作了就该学有所用,不能够辜负工厂的六十二块钱工资,不能够每天只看报纸只和两个科长聊天,反正不能闲坐着,茶就往车间里钻。一车间是金加工车间,茶觉得车铣刨磨的不好玩。二车间是注塑和冲压车间,响声很大,没有操作证也不允许靠前。三车间是装配车间,清一色全是女的,茶只在门口看看,连脚都不愿迈进去。

    该说说这个厂的产品了。这个厂的前身是制造开关的元件二十二厂,国家制定了“彩电国产化”政策,工厂贷款六百万从日本引进了一套八档预选器开关(简称SPUV)的生产线,厂区从市内搬迁到郊外,也改名为无线电九厂。开关没几个技术参数,无非就是电压、电流、使用次数这几个。没学过无线电的人也可以理解开关就是开的时候要能通电、关的时候要能断电,工人们戏称开关为“通不通”就是这个意思。茶很不喜欢这个“通不通”的东西,觉得真的很象机械制造企业,茶学的那些《低频电子线路》、《高频电子线路》、《数字与脉冲》一点作用也没有,茶觉得无聊极了,觉得自己没有用武之地,屈才!只有一次,茶在例行实验室修好一台价值万元的震动仪,让他很是得意了一阵。

    男的科长不大管茶的事情,谁叫他是企管科副科长哪,无事可做的时候他就给茶发烟。茶以前不会抽烟,不能总抽科长的吧,茶就也买包烟揣着,时不时给科长也发发,一来二去茶就学会了这个“来一梭子”的毛病,从毛把钱的雪峰到六毛二的琥珀再到一块零一分的天星,不到半年,茶的烟抽得有模有样的了。

    茶开始逃班,下午没事的时候茶就溜。女的科长看着这个小青年不学好,就让人给茶带张条子,循循善诱,说你们是工厂的希望,我们退休了工厂就是你们的了,虽然工作不忙,但还是要坚守岗位,怎么说你们也是有知识的大学生啊。茶就觉得不好意思,从此不逃班了,开始给同学们写信,四处打听同学的分配去向。

    茶念书的时候是学生会的文艺部长,民歌唱的很好,入校那年的中秋晚会上,茶唱的《双脚踏上幸福路》和《黄杨扁担》得了一等奖,一下就成了知名人物。

    茶有个女同乡叫红薇,一个清瘦的女孩,见到茶的时候总是笑。有次同乡聚会,一起去城南公园划船,茶和红薇面对面坐着,船小,红薇的膝盖总是碰茶,茶就脸红。茶和红薇总在一起,后来教室调座位,两人竟然坐在一块儿,虽然没到形影不离的地步,两人的关系显然有点“过密”。

    学校的管理制度是很严格的,明令禁止学生谈恋爱,并且反复强调:即使你们不顾一切真的恋上爱了,学校在分配的时候也会棒打鸳鸯把你们分在不同的地方,意思就是说你们白天谈了是白谈,晚上谈了是瞎谈。可是茶和红薇还是恋爱了。茶贪玩儿,功课总是不大用心,红薇就总是和茶一起复习,书看得头大的时候,茶就给红薇唱歌,红薇就总是笑着听茶唱。有个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晚上,校外的一条小路,茶拉着红薇的手很大声的唱:“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红薇就笑:“月亮在哪儿呢?月亮在哪儿呢?”茶接着唱“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喂……”红薇不说话了,用手托着茶的腮,把嘴唇印上来。茶没有接吻的经历,很是惊慌失措,心里象揣了兔子,觉得女孩子的嘴唇竟然那么甜、那么软,好象多亲一下就能亲化了一样,茶就把她推开:“你先走,你先进学校。”红薇就笑着跑开……

    一个学期很快就结束了,茶和红薇同路回家,两人相拥着,那么亲密。意想不到的是,假期里茶收到红薇的一封信,大意是:我们还小,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们还是应该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学习上,恋爱还是别谈下去了。茶很迷惑,觉得她有些不可思议,没打算谈那别接吻啊,那可是茶的初吻。

    那年茶十八岁。

第一部 2、学相声

    夏天很快就到了。

    茶渐渐和厂里的工人熟悉起来,也交了几个会乐器的朋友,弹吉它的俞照清、拉手风琴的陆小平、吹口琴的施克、唱歌的于存发,几个人合计要不干脆搞个小乐队吧。团支部书记很支持,说要搞我们就搞得有声有色的,成立个电声乐队。厂长是个干瘦干瘦的老头,喜欢写点小诗和随笔,有发表的时候常兴滋滋地拿给茶念,茶的朗诵很出色,总把厂长的作品念得抑扬顿挫,厂长对茶印象很好。花钱的事是厂长说了算,既然有茶参与,老头很慷慨,说卖点废品买乐器吧。茶就跟几个小伙子去卖车下来的铜屑,拉了一卡车,卖了两千多块钱,买了一套爵士鼓,再买其他的没钱了,就赶紧给厂长打电话。老头电话里很生气,很大声地说那就再卖一车吧。

    乐器买回来了,老头笑眯眯的警告:要是玩不好可得赔我铜屑子!后来茶把老头一篇回忆童年往事的散文《石板街走出来的孩子》读得声情并茂,差点没把老头眼泪给勾引出来,茶暗想就用这不花钱的声音回报老头的可爱吧。

    那年的秋天,内蒙古呼和浩特市的无线电九厂也引进了一套SPUV生产线,送工人来南京培训,培训结束的时候两个厂的青年联欢,小乐队首次亮相,“一畦萝卜一畦菜,自己的孩子自己爱”,工人们给自己家的“艺术家”鼓掌叫好,那叫一个热闹。厂长把他创作的一首四言诗掏出来朗诵,一口泰州话逗得呼市的青年们前仰后合,还是茶又给朗诵了一遍才让这些北方客人得以欣赏到老头的文采。

    茶宿舍的门口有个卖盐水鸭的小摊儿,边上是省扬剧团,往南走是郑和公园,马路对面是一个姓胡的老头开的小百货店,出门往右就是四条巷菜场,茶和几个同事都是在这个菜场买菜做饭。说是做饭,其实就是人手一个电炉,一个钢精锅,先做菜再做饭时间太久,先做米饭就没法再做菜,锅让饭给占了。茶就总下面条,扔进点菜秧或西红柿,胡乱的这么一吃。有同学来的时候就一起到那两个女同学的宿舍,男的买菜女的烧,很快两个女孩各得其主,茶为她们高兴,长那么难看也有人要,茶不再担心她们嫁不出去。

    茶的电炉用的得心应手,吃了半年多的面条,人却未见些许消瘦。

    同学的回信越来越多,茶这一届的分配都不怎么理想,大部分都去了企业。茶的上铺是学生会主席,分在盐城无线电公司,学生会女生部长闫苹分在南通市的一个晶体管厂。茶给闫苹写信,细数念书时候一起搞了哪些活动,唱过哪些歌,还说一直念念不忘你这个长了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的女孩,还说要是在学校我们俩就谈谈恋爱那该有多好。闫苹给茶回信,说你在学校时候不是有女朋友吗,你是“名人”,追你的女孩都要排队了吧。茶回信说哪里哪里,自从第一个学期初恋结束,以后的两年多时间里都是孤家寡人一个。没到第四封信,茶就和闫苹互诉爱慕之情,大有相爱恨晚的意思,相约在茶放假的时候一定去南通,去看看濠河,去看看狼山。

    位于太平巷的郑和公园也是白下区文化馆的所在,经常搞些艺术培训。茶和同事施克参加了一个相声班,授课的老先生叫郭华,五十岁左右,个子高大,一口偏南的普通话。茶不计较老师语言的不标准,只要能学些东西就行。那阵子茶每天泡在郑和公园,别人打拳舞剑练身体,茶就“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儿,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儿”的练嘴皮子。也学了几个小段儿,象什么《报菜名》、《地理图》、《打灯谜》、《反正话》这类练习基本功和“子母哏”的节目。

    有“真人”口传心授相声了,茶喜不自禁,再也不愿琢磨那个“通不通”的开关,暗暗抱定为了曲艺甘愿献身的信念。殊不知这条小路竟是遍布荆棘……

    从夏天起就没有停转的电扇一直转到了中秋。茶和伙伴施克到武学园3号郭华团长家里吃饭,应该是带了些节礼去的,郭华团长很高兴,破例不喝分金亭,买了瓶洋河大曲。老头擅长清烧豆腐、炒矮脚黄,勾进点荤油其味也美,茶又去洪武路的金记卤菜店买了些牛肉和鸭子。三杯酒下肚,茶的舌头未见短反而利索起来,给老头报了遍“菜单子”,又说起自己念书时如何组织同学们演出,如何组织一帮老师拉起个乐队,说到口滑的时候竟然唱起来:“七月南湖水涟涟,烟雨楼台云如烟,水涟涟,云如烟,荷花深处摇来一只船……”团长老头不胜酒力,脸色泛着赭红,口齿愈发的不够清晰。从五斗橱里掏出演出许可证,大红的皮面,内瓤儿写着南京中山曲艺团,团长郭华,民间职业演出团体等等字样。茶也不懂什么叫民间职业团体,只知道专业就是专此为业,其他的都叫业余。茶就说能不能把我调你们团来啊,老头就说好啊好啊,这样我们的队伍就有了新生力量,我们以前的尖子演员都让部队演出队给挖走了,将来你们有本事了、有能力了,给部队看上了我照样也放你们走。茶和老头都很兴奋。要不干脆我拜您为师吧,老头说好啊好啊,我们可是“朱家门儿”的人,你要是拜我可就是拜了高枝儿,少爷,你听我慢慢给你说来。

    茶头回被人称少爷,回应:我听着哪,老爷子!

    老爷子说:我的师父是王宝珍,师爷是陶湘九,师祖郭瑞林的师父是范有缘,他们师兄弟共有四个,您听这四兄弟的名儿起的,分别叫:贫有本、富有根、徐有禄、范有缘,他们的师父就是北京天桥八大怪之首——艺名“穷不怕”的朱绍文。这位穷先生,原来是京剧丑角艺人,后来同治初年连年国丧,戏班告散,改行说相声,自己创立门户称“朱家门儿”,他老人家可是第二代相声艺人的大师兄,也就是“门长”。

    一席话从当今说到清朝,于茶而言简直就是闻所未闻。什么江湖五花——金木水火土、八门——金皮彩挂评疃调柳,更让茶觉得如听天书。一个说相声的竟然还有这些门道,特别是那些“老合”的行话简直就是黑话,比“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奥秘的多了。简单举个例子,我们平常说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在相声演员嘴里竟然成了溜月汪摘中申星张艾居,您瞧,这“学问”简直就大了去了。

    这天晚上,老少三人把一瓶洋河喝了个底儿朝天,抽了起码两包的无嘴大前门。从武学园走出来,喷着酒气,茶望着硕亮的圆月,心说:行了,自此我就把这一百二十来斤交给祖国的相声事业了,月亮为证,您就瞧好儿吧!

    清清嗓子,卯足了劲儿,茶唱:一马离了西梁界……

    茶和闫苹的恋情也在这年的秋天开出了小花。正是丹桂飘香的时节,传书的鸿雁反反复复吟诵着“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的诗句……茶终于决定顺江东去。

    从下关码头坐船,大约第二天早晨五点就到了南通,正是晨曦微露。一路问到人民公园,也就找到了晶体管厂,集体宿舍就在厂背后。

    茶有些忐忑,觉得自己的打扮十分滑稽:卷发,眼镜,夹克,黑裤,马靴,手上拎一只小提琴的琴匣。这个形象说他是艺术家真有点似是而非。说好了不接船的,闫苹早早醒了做好早饭等茶。同舍的女生都回家了,茶没犹豫,一见面就和闫苹拥在了一起……闫苹穿一件淡红的毛衣,略有点胖,茶觉得拥抱的感觉真好……

    茶在南通的这三天,真是日登狼山,夜游濠河,这里的一切皆幽静闲雅,恬淡惬适。

    南通市民一向有爱河的传统,历代多加修葺,亭台桥榭掩映其间,画舫游艇荡漾水中,更增添了濠河迷人的风情。远近闻名的花园式城市南通城之美,得益于濠河。狼山相传曾有白狼居其上,又因山似狼形而得名。北宋淳化年间州牧杨钧觉得狼山之名不雅,便改狼山为琅山,山上岩石多呈紫色,后人又称之为紫琅山,南通市因而也得了“紫琅”这个雅致的别称。

    茶和闫苹毕业后的初次见面并没有太多的故事,只是留在印象中许多很美的音符,交织着情景心境,那山、那河、那人……

    中山曲艺团的巡回演出开始了,茶跟工厂请了一个月的探亲假加入其中。头一站是仪征的马集,镇子不大,在一片土坡子上。同行的演员有山东来的几档,也有本团的青年演员和学员,还有几个女孩儿跳舞兼学相声。茶的搭档叫张敏,是团长的外甥,与茶合说传统相声《打灯谜》。为了让茶这个新手上路不至于崴了脚,这个节目加了这样一个“垫话儿”:

    甲:我们哥儿俩已经很长时间没见面了。

    乙:这不家里出了点儿事,又凑到一块儿了。

    甲:你家里怎么了?

    乙:我外婆──没了。

    甲:你外婆霉了?

    乙:没了。

    甲:霉了拿出去晒晒,去去霉味。

    乙:什么呀?跟你说,我外婆──去了。

    甲:去了?去哪儿了?

    乙:什么去哪儿了,我外婆去世了。

    甲:去市了。去农贸市场了,买菜呀还是卖菜呀?

    乙:什么买菜卖菜,我外婆──过去了。

    甲:噢,你外婆过去了,是不是刚过去那位?

    乙:不是,我外婆入土了。

    甲:把你外婆种地下了?那勤浇水,多施肥,明年一开春,长一地小外婆。

    乙:什么一地外婆!长一地外婆我也把她们掐死。

    甲:唉,你可别全掐,留俩。

    乙:干嘛?

    甲:做种。

    乙:去!怎么说话?

    甲:到底怎么回事?

    乙:干脆告诉你,我外婆死了。

    甲:死了你不说死了,什么去了,去世了,入土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乙:谁乱七八糟的!

    甲:死了我懂,这讲究很多:皇上死了叫驾崩了,大将死了叫归位了,和尚死了叫圆寂了,老道死了叫羽化了,有贡献的人死了叫逝世了,你外婆死了……

    乙:那叫──

    甲:南京话,整歇了。

    乙:这叫什么话!

    这样的内容加在篇首无非就是为了把场子拱热拱响,把观众的耳朵要下来,他愿意听了,你的“包袱儿”才好使,才有可能演完你的“正活儿”《打灯谜》。节目没瘟但是也没火到哪儿,毕竟是初次登台。一场演出下来,茶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叫相声大会。

    八八年那个时候,正是“走学”之风盛行的时候,其时的老百姓没有现在这么多娱乐方式,打麻将的也很少,虽然口袋里还没有几个钱,但走进剧场听书看戏还是乐意掏几个出来的。演出结束,团长老爷子很高兴,鼓励茶:少爷,演的不错,来,坐这儿陪我喝两杯。老爷子寻常总说不爱吃肉,可是今晚分明是萝卜烧肉、白菜炖肉、大蒜炒肉、蒜泥白肉,只有酒还雷打不动的是分金亭。张敏在一边用两根钢锯条中间并上竹片缠上电线接上插头扔进一个大塑料桶里烧水,看得茶目瞪口呆,世上竟有这样的热水器?老爷子笑笑:少爷,生活知识也得学着点!

    巡回演出一般都是一天一个“点儿”,白天也就练个早功、装个台然后就无事,茶的几个同伴虽然年龄不大,因为惯走江湖,都练就一身偷窃扒拿的“好”本事。

    连夜转台到下一个剧场的时候,差不多都是凌晨二、三点钟,小伙子容易饿,在剧场周围农民的菜地里拔棵白菜、拽两个萝卜那是小菜儿,要是这晚的夜餐里有了鸡,那一定是哪个小周扒皮从人家鸡窝里掏出来的。茶听他们描述过:你千万别从鸡窝里生捉楞逮,惊动了农民事小,他拿铁锸在你屁股上扎两个眼儿那是轻的。你得轻手轻脚地靠近鸡窝,先用手摸摸鸡的脑袋和后背,鸡放松了警惕,另一只手就托着鸡的肚底,悄没声息就把鸡从鸡窝里给端出来了。茶给他们说的心痒,就想找机会也试巴试巴。

    这天中午,正是秋末冬初的“饭点儿”,街上人很少,茶、张敏、朱奕三人,先是在街头农民晒的辣椒棵上狠拽了一气儿,肚子里的馋虫也被这辣椒的红艳给勾引出来,你说这要是炒个辣子鸡那该有多爽!不谋而合,三个人就人手一块砖头,专拣刨坑晒太阳的鸡砸。谁知道鸡比人机灵,砖头刚高高举起,鸡就展翅而飞,还一路惊叫不已。这让茶他们觉得既兴奋又害怕,想吃辣子鸡的欲望愈挫愈甚。手艺不灵了嘛,干脆还是找鸡窝去端。

    一路观察着人寻找着鸡窝,终于在镇外的河堤发现了一户人家,用很大的渔网圈养了一群鸡。朱奕望风,张敏掀开渔网,直奔鸡窝而去,鸡们一看来者不善四散奔逃,有个倒霉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头扎向渔网,张敏手疾眼快,拎过鸡脑袋,脖子只一拧,那鸡连叫一声都没来得及就登时毙命,穿着夹克的张敏老练地往怀里一揣,和茶一起大摇大摆而去……

    这一“学”因为山东的一档演员回济南缺场很快就结束了。

    回宁的头一晚,张敏请茶去他家吃饭。张敏的家在宰牛巷,非常混乱的平房里头。小小的天井里,一个煤球炉子一直烧着水。门边上一张帆布沙发,一条耳朵长长的猎狗卧在沙发边上。外间不过十来个平房,被一张桌球台占满,球台底下塞着张敏家的所有生活用品。墙上挂一块黑板,用来记录“开枪”的次数和台费。里间也就四、五个平方的样子,放了一张床和一门站橱,几乎没有插脚的地方。

    朱奕作陪。端出来一盆红烧肉,开了一瓶邗江粮酒。那酒倒还地道,就是那红烧肉味道有点怪,张敏神秘地让茶猜什么肉,茶说不象羊肉,也不象狗肉,有点象兔子肉,可是又比兔肉黑。朱奕就急,说吃吧吃吧哪那么多废话。趁着热酒辣肉,三个人吃得嘶嘶拉拉的有说有笑,朱奕掏出个傻瓜相机,放在球台边上给三人弄了张合影,茶很奇怪朱奕竟然有那么好的相机和“随身听”。

    酒足饭饱,朱奕请茶去他家玩,茶也无事,就跟朱奕坐五路公交车到了卫岗的南农。朱奕的父母都是农大的老师,房子宽敞的很,朱奕单独一间,关上门朱奕就告诉茶晚上那红烧肉是猫肉,茶大惊:你们?你们怎么可以吃猫肉?!努力想吐一下,最终也没吐出来。朱奕从床底下拖出来不少东西给茶看:电唱机,塑料的和胶木的唱片,电烙铁,500和MF47的万用表……乱七八糟的简直跟电料行一样。茶问你也不会无线电弄这么一堆东西干吗?朱奕一脸坏笑说:喜欢哎。茶打趣说:你小子别是偷来的吧?朱奕就一脸的尴尬……

    这小子果然是个“荣点儿”。茶在他家住过一夜之后的第三天,一大早,张敏急匆匆跑来找茶:不好了!不好了!朱奕给抓了,现在在玄武门派出所蹲着,团伙盗窃!茶懵了,怎么也想不通这个文质彬彬、父母是大学教授的朱奕竟然是个盗窃——犯。

    后来才知道,朱奕初中时候曾被一个“朋友”拉去合作撬过一次学校财务室,少管了两年之后不仅没收敛,反而结交了一帮同道中人,在巡回演出之前,他们结伙盗割电缆,在紫金山放火烧电缆的护皮被发现,其他人都被抓了,朱奕回南京的第三天也被号进了班房。这次就不是劳动管教了,而是判处劳动改造十五年。

    别的都记不住了,反正,张敏跟茶哆哆嗦嗦讲完朱奕被抓的过程之后,和茶一致认为:再也不偷农民的鸡了……

第一部 3、相声大会

    秋去冬来。

    茶在工厂已然不那么安分守己,年底给工厂搞了台元旦晚会之后,似乎再也没有兴趣去看看那些“通不通”的产品。茶就去找厂长商量调动,厂长老头子很不高兴,把茶的科长找去大骂了一通,科长哆里哆嗦地回办公室跟茶继续她的苦口婆心,继续数说“你们是工厂的未来,我们退休了工厂就是你们的了”诸如此类的套话,茶哪有心思听这个,干脆去团长家开了一纸商调函交给了人事科夏科长。

    商调函盖着红彤彤的印章,弄的跟真事一样,厂里觉得怎么也不能挡人家孩子奔向艺术之路吧,实在要走那再拦着就不合适了,干脆一路放行。

    很快跟工厂办妥了离厂手续,茶拿着一张工资关系介绍信、一张干部调动介绍信送到团长家,郭华团长把两张纸锁进他家的五斗橱里,这就算正式向南京中山曲艺团报到了。

    要演出就必须搭班子,行话说“要想赚,一窝儿旦”,没有几个漂亮女孩子那演出是看不下去的。团长就登报招生,很快招来了男男女女一大堆,开班上课,不论“材料”从头教起:《报菜名》、《地理图》、《十八愁绕口令》……每天早晨郑和公园里,一帮少男少女练着:“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仔鹅……”,“我从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北京出发,经天津北上出山海关,到我国的边境城市丹东过鸭绿江,首先访问了朝鲜的首都平壤、元山以及其他英雄城市……”,“数九寒天冷风嗖,转年儿春打六九头,正月十五是龙灯会,有一对狮子滚绣球……”。茶也练功也“看功”,一边练“唇齿腮喉舌,五位相结合,功夫天天练,喷弹啃吐磨”,一边帮着学员纠正字眼儿和“气口儿”。不出一个月,招来的“生瓜蛋子”可以会几个节目了,都跃跃欲试着参加演出。

    这期间,来了一档演员李雪、雍强,擅演节目为化妆相声《欢迎光临》,特别是李雪的架子鼓打唱甚为火爆新颖。又有郭华的师弟王珍立来“联学”,他擅长“说活儿”,据说是天津相声名家杨少华的徒弟。前线歌舞团转业的男高音独唱演员凌杰,拿手节目《我的太阳》、《星星索》。这样的班底加上这些学员足够“开学”的了。

    这时候闫萍来了,她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这个端庄秀丽的女孩子在这年的春节和茶一起去了茶的苏北老家,茶的父母欢喜的不得了,漂亮、懂事,又是茶的校友,将来小两口的日子准错不了。茶的父母给了未来的媳妇几百块钱买衣服,这就算下了定礼。节后,送闫萍回她的南通老家,不料一场暴雪让汽车全部停开,只好买了张火车票假道南京再转轮船回南通。等火车的这个晚上,两个年轻人在一家很小的小旅馆里热火朝天地拥抱在一起。那晚,夜很黑很黑,雪很大很大,两人的身体很热很热……许多年之后,茶回忆起他的这个初夜,只清晰地记得他把闫萍的肚子搞破了,很是惊慌了一番……

    闫萍这次是来和茶摊牌的:要么跟她去南通,要么就去说他的大头鬼相声去吧。两人在郑和公园坐了很久,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道选择题,总之有点横下心来、不撞南墙心不死的阵势,闫萍就哭,一直地哭……这分明就是诀别了。

    中山曲艺团终于如期“开学”。

    这时候的演出还是场团分成制,一般都是剧场分演出收入的三成,剧团分七成,演出期间发生的诸如运输费等也是按“三七”的比例公提。剧场总拿三分就觉得有点于心不甘,便会悄悄地自己印些门票,或者计票的时候做点手脚,以使团方少拿点,再少拿点。剧团往往有个“前站”人员,专门负责“打地”、和剧场结算门票收入。差不多演到中场的时候,“前站”就会估算观众人数,如果和票房的统计出入太大,便会下令暂时停止演出。方法当然很多,故意把灯光电闸拉了,再弄个小姑娘上台和观众解释出了点小事故,请亲爱的观众朋友稍候片刻立即继续演出。遇上知趣的,剧场经理会假模假式地训斥会计一番,然后弄个大差不离的票数和剧团和解;要是遇上嘎鸪的经理不理会剧团,演出就会中途停止。观众都是买了票的,他们可不管你们场团是“三七”还是“四六”拆帐,买了票就是来看戏的,你不演出他就往台上扔西红柿。那个年头西红柿不值钱,农民种多了就当水果吃,演出看的不痛快就当武器砸向台上的演员。西红柿还是比较温柔的,有时候就直接是砖头或石头,演员在台上被开了瓢的不在少数。茶在那个时候见识、也经历了不少场这样的“战斗”。

    有个地方好象是扬州的红桥,是个小乡镇。演出开始,有个当地的痞子自称是剧团工作人员想混进剧场,恰好“前站”大姐也在门口检票,她当然不认识这个痞子,严词拒绝。边上有个派出所的警察,正义感颇强,当即就把这个小痞子拉进剧场侧院的伙房,打的那痞子哭爹喊娘,叫声不是一般的难听。演出结束痞子也没被警察放出来,痞子的兄弟们就不愿意了,当然,小痞子是不可能找警察算帐的,他们要整这个剧团的“前站”。

    下一个点的剧场经理带着卡车来拉剧团的演员和道具。在那深夜的田间的小道上,起码二、三十辆的自行车不紧不慢地压着卡车蜗行,显然,剧团惹上麻烦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车的演员都明白今晚必有一战,悄悄安排好手持“武器”,不外乎流动灯架、架子鼓腿,反正致命的家伙是没有的。真打起来,这一车老少不超过十个爷们绝对不是那一干痞子的对手,因为这肯定属于“正当防卫”,都暗定一旦遭袭必下黑手。这样的遭遇战也不是头一回了,既然跑不了,只有硬着头皮拼。

    下个点儿的剧场经理耐不住了,下车跟他们商量能不能放这车人过去。兴许是没有首领,痞子们并不买这个当地经理的帐,继续压着卡车慢腾腾地往黑漆漆的远方挪。起码是半夜两点了,也可能痞子们觉得这样继续走下去没有意义,就在一个小石桥头,用自行车拦住了卡车。痞子们也不说话,拿了一把手电筒挨着个的照演员的脸。要不怎么说团长是老江湖,当晚他和“前站”都留在剧场没走,只有这一车上台表演的演员,里面有前线的、省京的、市杂的,既没有一个是检票的,也没有一个是负责的领导。痞子们的手电来回闪耀了八回,都不是他们要报复的仇人,这一车真不真、假不假的演员他们还真是不大敢拉下来就打,毕竟台上那十分钟还是能看出来是练了十年功的,虽然不都是艺术家,可艺术还是有点儿的,能“走学”的演员毕竟还有几把刷子。

    找不着对手,痞子们很不甘心,就耍起了痞子,要求车上的演员必须交出那个“前站”或团长,不然今晚大家就在路上睡觉吧。仗看来是打不起来了,说相声的就开始使用他们的拿手活了——跟痞子聊天,从万恶的团长聊起,一直说到克扣伙食的“前站”,直说得痞子们觉得这群演员真是他妈天底下最倒霉的倒霉蛋,吃不好,穿不暖,演出那么卖力还拿不到钱,不仅是卖艺的问题,简直就是卖身。

    痞子们暂时忘了他们那个还被警察关着的兄弟,正打算放了这群倒霉演员的时候,有痞子提出我们是痞子,我们忙了一晚上就这么把你们放了,那我们不是白痞了吗?怎么也得意思意思。几个说相声的心领神会,你五块我十块的凑钱,大约有三、四十块吧,打算交给痞子。痞子还真不是白痞的,估计有进去过的学过法律,拿了演员这钱无异于拦路抢劫,痞子可不吃这哑巴官司,一致同意到前面找个小店买几包烟兄弟们散散就解放了卡车。条件谈妥,目标明确,就是买烟的事了,痞子的速度显然快当起来。

    好不容易敲开一个路边的小卖部,外面黑压压的一群人,委实把小店主吓了一跳,抖抖呵呵卖了四包阿诗玛,差点忘了收钱赶紧就关上了小窗户。痞子们散了烟也就作了鸟兽散。解散的时候痞子们还很礼貌,挥手,再见……等离开痞子一段距离,卡车终于有了速度,这一车演员就一句话:再你大爷的见!

第一部 4、“散学”

    这世上许多事儿都是配着套来的。“开学”了,也即必有“散学”的时候。

    团长郭华的师弟——王珍立,在盐城东台的头灶剧场,也不知道是手痒还是技痒,莫名其妙地偷了人家几盘录象带,茶后来都怀疑他家有没有录象机。在今天看来这些录象带简直就是垃圾,除了港台片就是台港片,有什么好看的;但在当时却算的上是桩案子,乡镇电影院除了放电影就是放录象,录象片和电影片一样要去电影公司租来放映。简单地说吧,这些录象带是公家的东西,谁偷了它谁就是盗窃公物。剧场经理毫不犹豫地去派出所报了案,头灶的公安员一路追踪到东台的城东,王珍立已经闻风而逃,抓不着人不行,扣了剧团的东西,想演出就把盗窃犯交出来。就这么着,这一“学”散了。

    一少人马净身回了南京,茶心里相当的不塌实,要知道,被扣的那一堆道具里面有茶的一套爵士鼓,当时的购置价可是一千七百多块,这不是个小数目,严格来说,那可以算做茶当时唯一值钱的家当。

    “学”散了,该挣的钱没挣下来,连郭老爷子也不知道他的工资由谁来开,茶的日子就成了问题。人的最基本生活首先是吃饭和睡觉,吃就跟着老爷子一起吃吧,有老爷子的一口,也就有茶的一口。睡觉呢?不能说有老爷子的一床,就能有茶的一床。搭伙睡吧,老爷子的外甥张敏家住在洪武路的宰牛巷,就住他家吧。

    这里得说说这个宰牛巷。八十年代末的洪武路还是条很窄的小街,宰牛巷算是小街的支巷,出了巷子往右不到百米就是繁华的新街口,往左那就是乱糟糟的洪武路,修自行车的,粮站,菜场,公共厕所……反正你看不出这是省城,还是乡镇,一个字——乱。茶在工厂的时候买过一辆“金狮”牌的彩车,说明一下,是自行车,演出的时候委托给了张敏的父母代管,谁知道,在那乱糟糟的环境之下,车子太新太彩太扎眼,被眼热的“荣”了去了。张敏的父母既是看管儿子朋友财物不慎,茶来寄宿也就什么话都不说了。

    这种人家都是合用一个院门,一个巴掌大的天井,可以生炉子,倒马桶。张家的这个家,就是一个大房间。从里往外说的话,最靠里墙的是一个大衣橱,紧挨着橱的就是一张床,橱床之间可以走一个人,这是里间。外间有一张桌球台,这张球台占据了整个外间,墙上有块黑板,写着一道道记录“开枪”次数的“正”字,球台底下就是张敏家的所有器皿和日常生活用品。靠门口,有一张瘸腿的帆布沙发,茶下半夜的时候就在这张沙发上睡觉。一点都不用担心寂寞,夜夜都是“开枪”赌球的声音,沙发边上还有一条猎狗,母的。

    武学园吃饭,宰牛巷里睡觉,然后呢?相声呢?茶困惑的一塌糊涂……

    日子越来越难过了。民间职业团体的最大不利因素就是他不演出就没有饭吃,吃“开口饭”的相声演员和同样吃“开口饭”的评书演员、鼓书演员不一样,几乎很少能单枪匹马地完成一场演出,至少不能低于三档即六个演员才能凑成一台节目,这还得是逗完了再捧才玩的转的。团长郭老爷子眼下就面临着食不果腹的尴尬境地,炒矮菊黄改成炒青菜了,烧豆腐的里面几乎不怎么用荤油了,有点荤油还是下青汤面的时候挑上一筷头。

    老爷子经常饿肚子,茶也是。也不知道是谁忽悠来的人,郭团长的家里聚起了一桌麻将,应该开始是老爷子亲自上阵的,后来他渐渐抽出身来,为几个麻友买菜做饭,这有个最大的实际的好处,就是买菜的时候稍微多买一点点,就够老爷子和茶一天的伙食,有肉可以扣下点肉来,有菜可以留下点菜帮子。有人来打麻将的日子真好,还有一口饭可以吃。没有人来打牌怎么办呢?老爷子就四处举债,当然,茶当时都不知道老爷子也没有隔夜粮了。

    还是武学园吃饭,宰牛巷里睡觉,只是这饭越来越不好吃,觉也越来越不好睡。

    此时,来了一位贵人。

    来人相貌堂堂,鼻直口方,头发一丝不苟,梳的倍儿亮,长年穿一身转业军人的服装,外衣煞是光鲜,仔细看,往衬衣领子那儿看,一般可以看见些领口的油亮。皮鞋很干净,习惯动作是时不时地把脚伸到裤子后面蹭,那皮鞋自是越蹭越亮。一口标准的北京话,你要问他府上何处?他会告诉你:北京,前门外,帽檐儿胡同。此人姓李,名巾朋。

    按辈分,茶叫他李叔。李叔是无事到张敏家捣两秆子的,他是安品街街道文化站的站长,手下掌握着一大批桌球台和经营桌球生意的人,球打的不错。间隙看见茶歪在帆布沙发那儿,出于一般性的客气跟茶闲聊。这一聊不要紧,李叔三言五语就搞明白了这个茶原来是一个吃错了药的主,放着好好的国家干部不做,偏要去学什么相声,这不是吃错药了是什么。因为太了解郭华、王珍立之流究竟是哪一流的“艺术家”,李叔就对茶动了恻隐。先问饭都怎么吃,后就问怎么睡觉,这两样都让李叔觉得这孩子的世界真悲惨,这少爷的日子是悲惨世界。

    没过几天,这个李叔又来到宰牛巷,告诉茶去他的地盘睡觉吧,地方他给安排好了,就在安品街回民医院旁边。也是个开桌球生意的朋友,里边有一间房,不大,但是,没有干扰,没有寄人篱下的感觉,随便住着,不要钱。茶很高兴,去找郭华团长,老爷子默默地给茶准备了生活用品:一个电炉,两只钢精锅,一个塑料水桶;一床被面,一床被里,一床棉花胎。茶自己有一个装爵士鼓的木箱,一个皮箱。就这点东西,自行车都没用三趟就从武学园拉到了安品街。李叔出了一百六十块钱买了一张床,一张蛇皮布遮了屋顶,当然告诉茶以后这钱是要还的。茶这就算安顿下来了。当晚,在安品街新居的外间的桌球台上,这个从来不自己洗衣服的李叔,有模有样地给茶逢了一床被子。其时,郭华、王珍立在场。

    这一幕,茶记了一辈子。

第一部 5、大妈哲学

    安品街的这段时光是茶最无聊的一段日子,没有工作即没有收入,终日无所事事。还是回到老问题,吃饭、睡觉的问题。有了住的地方,睡觉的地方也就有了,可仍然是睡不安生,因为这个房东张运也开桌球,茶每日只有等开枪的哥们全休战了才能睡个安生。吃饭的问题依然是头等大问题。夏天,冬装自然是用不上了,有件崭新的无线电九厂发的工作服,茶也忍痛去当掉了,印象很深,那个当铺是三山街省交通厅的隔壁,大约当了十来块钱,总归是可以吃几天。吃掉了工作服就再当其他的,最后就真的没有东西可当了。

    茶就来了个高中同学,这人念的是海运学校,中专,比茶早毕业,也早工作一年,名字还是得记下来,因为后来有一大段时间都是他接济的茶,这个同学名字叫张可材。

    张可材海运学校毕业分配在江苏省远洋运输公司,是职业国际海员,不仅收入高,补贴一般还都是按美金计算的。他也有个自己不容易解决的问题,就是婚姻问题。远洋公司的政策是:在南京结婚就在南京分房子,回老家结婚就发给一次性安家补贴。张可材一心想找个南京姑娘,把家安在南京,就来找茶。无奈茶不仅不认识几个南京姑娘,吃饭问题还硬生生的摆在面前。张可材就大批买来食物,和茶同吃同睡同劳动,唯一不同的这个同劳动是帮他找女朋友。茶的心思是不管找着找不着,有了这个同学在边上,饭还有的吃。

    吃人家的嘴软,怎么也得找找吧,翻箱倒柜,茶也搞不清他脑子里有什么姑娘的资源。病急乱投医,到处瞎踅摸吧。其中找了这么一个女孩——兰子,因为排行老二,都叫她二兰子。二兰子姊妹四个,没有兄弟。待业青年二兰子也是不知道吃错了哪一种药,竟然也去学了几天相声,只是最终没有参加这个民间职业团体,这是万幸之幸。当茶想给二兰子介绍自己同学给她做男朋友的时候,二兰子不置可否,竟然对茶的命运表示起严重关切和深切同情。

    一个举手之劳让茶捞到了一颗自救的稻草。

    二兰子家有台熊猫牌的单卡录音机,也不知道怎么按的,按键卡住了,既不能放音,也别想进带倒带。二兰子知道茶从前工作的是无线电厂,就央告茶动动手帮着收拾一下,这很简单,茶一把起子,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个活搞定了。二兰子感慨: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啊。茶就一头雾水,谁是手艺人啊?老子现在是搞艺术的,只是没搞好让艺术给搞了……

    还真是让艺术给搞了。溜达了八圈,学了点皮毛,既不能当床睡,也还不能当饭吃。李叔每晚来给茶“上课”,注意,不是教授相声,每晚必开的课是“大妈哲学”。

    说来这个李叔十分有意思,每晚大约十二点左右,来到茶的蜗居,先检查有没有开水,如果没烧,那就从烧开水开始讲起,长篇大论,无非是没有开水就没法泡茶,没法泡茶就没法喝茶,连茶都喝不上了,这日子还打算怎么过呢?其实废话了这么多,有个要点必须要讲,那就是烧开水必须先打冷水。茶这个房间没有自来水龙头,冷水要去胖大妈家边上的那口水井里用桶提上来,提水要借水桶,水桶要跟胖大妈借,你去借还是不借,怎么张口跟胖大妈借?这就是李叔要讲的“大妈哲学”。李叔的意思就是,你不要看胖大妈没有文化,也没有可以扶一扶充学问的“二饼”,她的水桶也不是谁来都借,就看你怎么叫大妈,怎么借的又是怎么还的,谆谆教导的大多是“人是敬出来的”之类的格言。茶开始很不爱听这些,无奈这个李叔死心眼,你不听还不行,听着开小差还不行,听了不耐烦也不行,听明白了不去做那就更不行。茶也是倒霉催的,光是一桶冷水就得听一夜的训导,吃喝拉撒睡,行动坐卧走,喜怒忧思悲恐惊,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命题真是五花八门,一夜一夜的讲座,茶最终还是听明白了一个道理,什么相声?什么艺术?在没搞明白怎么做人之前,全是扯淡!

    道理能当饭吃吗?当然不是。

    二兰子又来找茶,她的准姐夫是中华门派出所的户籍警,也是西街的片警,和居委会关系自是良好,西街居委会有个社区服务中心维修部,二兰子的姐夫和居委会主任打了个招呼,同意茶一分钱不交,来把维修部搞起来就可以了。茶喜不自禁,这样一来不是既有了住的地方,又有了赚钱的路子了吗?二话不说,茶找了辆三轮车,把所有家当都拉到了西街。简单收拾了一下,安置了床桌板凳,去了对门跟居委会大妈问了个好,这就开始了空手套白狼的日子。

    记得非常清晰,搬进维修部那天,一边打扫卫生,一台“星球”牌的录音机放的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命运》。

第一部 6、空手套白狼

    时也运也。

    维修部也用不着剪彩,开开门也就算是开张了。坏个把零件,坐个车跑趟太平南路或招商市场,两个小时就能买回来,所以连库存备件都不需要了。维修费有工商局制订的统一的收费标准,最终还是看维修人员怎么收,看这人象有钱的样子就多收几个,模样差点的就客气些。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电子企业开始走下坡路,电器维修生意却开始红火。茶守着这么个小维修部,做着空手套白狼的营生,暂时算是衣食无忧了。但有个心事一直未了,就是那套爵士鼓一直还没拿回来。

    这天郭华团长带话,让茶和张敏一起走一趟盐城东台,盘缠却只有一张百元大钞,够不够的先去了再说。已然是严冬了,苏北的公路还谈不上几级几级,只有耐住性子晃着睡着往盐城方向荡着,一直到天黑才荡到东台的城东剧场。找到剧场经理,按老爷子吩咐好说歹说请经理吃了个饭,本来还计划请一下派出所民警的,似乎人家也不屑来吃这一顿。东西总算允许拿回去了,第二天一早经理还帮忙找好了一辆拖拉机给运到东台汽车站,茶对经理自是说了很多好话……

    到了汽车站,麻烦来了,钱不够。这个帐连算都不用算,一共就给了一百块钱,俩人去的车费三十多,中午在江都吃午饭八块,晚上请经理吃饭二十多一点点,拖拉机五块,住宿都没花钱,回去的车费还是三十多,中午要吃午饭还是得八块。装了一汽车顶的道具箱,货票要打的吧,随便按体积还是按重量,打五十块钱不过分吧,检票员看俩孩子挺不容易的,给减到三十五。别说三十五了,五块钱都拿不出来了,不打票肯定是不行的,茶无奈只有找站长。站长人挺好,说三十五就三十五吧,站长借给你们,押个东西就可以了。茶左看右看,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就是茶身上穿的海员呢大衣,张可材的。押了东西,上了汽车,又荡了一天回了南京。到了南京站,不要指望再找拖拉机了,怎么运到郑和公园呢?要说有时候这说相声的还真是脑子好使,茶曾经给南京站演出过一场,认识业务室的几个朋友,柯名元主任二话不说,给调了一辆双排座送到了郑和公园且分文不收。爵士鼓拿回来了,茶舒了一口长气……

第一部 7、曲艺志编辑室

    中山曲艺团团长易人了,现任是王珍立,郭华的师弟。谁让你老爷子连“出学”的几百块都拿不出来呢?谁让你四处举债走投无路了呢?团长给我做吧!郭华一点都没犹豫,把团长“宝座”让给了师弟。

    济南请来了薛惠杰,天津请来了常广信,南京有王钢和杨瑞伯,加上王珍立和郭华,足够一场相声大会。“开学”在即,王珍立踌躇满志,日日念叨着“火学大赚”,茶就齿冷:凭你那个德行,你赚个砖头!

    根本就没演几场,这个王珍立除了有两块活还可看之外,别的几乎就没有能耐了,吃喝赌样样来,嫖不嫖的不知道,只每晚把薛惠杰的干女儿弄到房间,前半夜打情骂俏,后半夜就是床板直摇,嗷嗷直叫……这个“学”想领好?天晓得了!有人就看不下去了,王钢,父母都是京剧演员,他自是也承继了不少艺人的烈性,演出装车装台,辛苦不说,就是拿不着包银。某天,王钢喝了点,腰里拔出把小刀,掐着王珍立的脖子威逼讨薪,王珍立起初还气壮,也不看看本团长身边好几位师哥师弟哪!拿“膀胱”那么一扫:郭华不做声;薛惠杰低头喝茶,估计心里还恨着被睡了干闺女的事;有个小弟倒是很年轻,常广信,可惜啊,他是个侏儒,三十好几了说话还跟小孩儿一样的嗓子,连鞋子加在一起还不到一米多高,他能伸出多长的援手呢?王珍立就形如杀猪放号啕,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诉我容易吗,我支撑起来这个剧团,我为了祖国的曲艺事业呕了心沥了血,我为了江南相声不致灰飞烟灭,我做了那么那么多,你竟然拿小刀子逼我,我不干了我不干了……撒泼打滚就是拿不出钱来,王钢也不含糊,拽了两只话筒,往背包里一掖,大爷不伺候了,滚你奶奶的吧!走到剧场门口,捡了块砖头,返回身,指着王珍立的鼻子,回到南京别让我看见你,看见一回揍一回,连你家锅都砸了!说着话“啪”砖头砸在王珍立的脚下,粉碎!

    王珍立果然就赚了个砖头,还是碎的,砌墙都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