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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
这年冬天,茶从学校毕业了。
茶对分配很不以为然。茶不是第一次来南京。
茶分配来南京的时候并不以为这个城市能给他带来什么好运,也没指望会受到什么幸运之神的青睐,但是也绝对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经历那么多的艰辛,饱受那么多的苦难。
茶就这么背了个小包,还在包里插了管竹笛来南京无线电公司干部处报到了。
下火车的时候,下着很大很大的雪,茶有点不知所措,以为南方该不会这么冷,没想到雪花和北方一样的大,一样的铺天盖地,一样的冰寒刺骨。
干部处是有暖气的,茶的镜片上模糊了半天才看清楚接待的小古。小古很和蔼,说:“这儿是逸仙桥,坐四路车到光华门,转十七路到海福巷就到了你的单位——南京无线电九厂。”茶心里说怎么不是酒厂啊,呵呵。有个老同志看到茶小挎包里的笛子,打趣道:“小伙子满有艺术细胞的漫。”茶笑了笑,感觉南京话也不算难懂,茶念中学的时候有个老师就是南京人,现在回想起那个老先生说话拖腔拖调的十分滑稽。
这个城市的公交车五分钱可以坐很远。看着御道街高大的雪松,路两边不多的行人,茶感觉是在往郊外越走越远。
海福巷也就是十七路的底站了,下了车往回走一截很容易就找到了这个无线电九厂。厂子应该是在一片烂泥塘上建起来的,许多空地上还肆虐地长着杂草。厂区没有一幢楼房,据说刚刚引进了一条日本的生产线,厂房也是按照日本人的设计来建造的。车间是很阔大的三个连在一起的大房子。虽说是无线电厂,却怎么看怎么都象机械企业,行车绝对是可以放的下的。后来才知道日本人这么建厂房是怕闹地震,我们也没研究研究分析分析就直接连建筑式样也引进来了。
进门右拐是一排平房,居中间的一个办公室挂着党办、人事科、团支部的牌子,茶郑重地把介绍信交给一个姓夏的女同志,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就是人事科长。夏科长很认真地收好介绍信,对茶说:“欢迎你到我们厂来工作,你是上半个月来报到的,厂里可以发你全月工资,集体宿舍还没有收拾好,这样,你先回去,半个月后回来上班,路费单位都报销的。”茶没想到会这样,说自己行李都带来了根本没打算回去,夏科长说你可以先在你同学那住几天。就这么简单,算是正式报过到,茶从此有单位成为工人阶级了。
茶无精打采地买了张返程车票,在车站附近随便找了个小旅店住下来。吃了晚饭,在中央门一带晃荡。好象是东井村,闷头闷脑的茶看到紫金无线电厂(734厂)的牌子。厂边上是个礼堂,正是电影进场的时间,无处可去的茶想都没想也买了张电影票往人堆里拱。
“茶!”奇怪竟然有人喊茶的名字,茶回头看看,原来是同学杜博。朝夕相处了两年半的同学不期而遇,也不用看电影了,彼此很热情的告诉谁谁分到了哪儿,然后就去了杜博所分配的898厂。杜博让茶退了车票,先在他宿舍住几天,乐得不用再坐车颠簸,茶一下轻松了许多。
反正也不用上班,茶就整天闲逛。快放寒假了,茶想去南大看看高中同学,找到南园生物化学系的宿舍,同学正准备买票回家,知道了茶的情况,让茶把行李搬他宿舍住下来,正好有张空床没人住,又帮茶买了些饭菜票,吃住的问题一下子都解决了。
那阵子满大街都是卖盗版磁带的,到处都可以听到千百惠的《走过咖啡屋》。茶来南京的时候只带了一床盖被,铁架子床委实的冷,化雪以后就更是酷冷难当,很快茶就感冒了且咳嗽不已。茶没去过咖啡屋,心想那咖啡屋必有空调且温暖宜人,要是对坐再有个女孩,更应该温馨的一米,这么想着,躺在铁床上的茶又刺耳地咳嗽起来。
总听那首《走过咖啡屋》却总不很清楚歌词,还是录在这儿再听一遍吧。“每次走过这间咖啡屋,忍不住慢下了脚步,你我初次相识在这里,揭开了相悦的序幕,今天你不再是坐上客,我也就恢复了孤独,不知什么缘故使我俩由情侣变成了陌路,芳香的咖啡飘满小屋,对你的情感依然如故,不知道何时再续前缘,让我把思念向你倾诉。我又走过这间咖啡屋,忍不住慢下了脚步,屋里再也不见你和我,美丽的往事已模糊。”
不到半个月,工厂把宿舍准备好了。
茶住到老厂区对面的常府街97号,这个有着地下室的老房子原来是厂幼儿园的所在。大约有四十平米,中间做了隔断,里间住着老单身汉,外间住着茶和另外两个同学。一起分来这个厂还有两个女同学,她们住在街对面。
开始上班了,茶被分到企管科。办公室是日本人指导安装生产线时的办公室,地面是暗红的油漆,很干净。日本人走后就挂了企管科和质管科两块牌子。茶来之前办公室就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质管科科长兼企管科副科长,女的是企管科科长兼质管科副科长。
一个办公室两个科,两个科长就茶一个科员。
工作真的是清闲,茶觉得工作了就该学有所用,不能够辜负工厂的六十二块钱工资,不能够每天只看报纸只和两个科长聊天,反正不能闲坐着,茶就往车间里钻。一车间是金加工车间,茶觉得车铣刨磨的不好玩。二车间是注塑和冲压车间,响声很大,没有操作证也不允许靠前。三车间是装配车间,清一色全是女的,茶只在门口看看,连脚都不愿迈进去。
该说说这个厂的产品了。这个厂的前身是制造开关的元件二十二厂,国家制定了“彩电国产化”政策,工厂贷款六百万从日本引进了一套八档预选器开关(简称SPUV)的生产线,厂区从市内搬迁到郊外,也改名为无线电九厂。开关没几个技术参数,无非就是电压、电流、使用次数这几个。没学过无线电的人也可以理解开关就是开的时候要能通电、关的时候要能断电,工人们戏称开关为“通不通”就是这个意思。茶很不喜欢这个“通不通”的东西,觉得真的很象机械制造企业,茶学的那些《低频电子线路》、《高频电子线路》、《数字与脉冲》一点作用也没有,茶觉得无聊极了,觉得自己没有用武之地,屈才!只有一次,茶在例行实验室修好一台价值万元的震动仪,让他很是得意了一阵。
男的科长不大管茶的事情,谁叫他是企管科副科长哪,无事可做的时候他就给茶发烟。茶以前不会抽烟,不能总抽科长的吧,茶就也买包烟揣着,时不时给科长也发发,一来二去茶就学会了这个“来一梭子”的毛病,从毛把钱的雪峰到六毛二的琥珀再到一块零一分的天星,不到半年,茶的烟抽得有模有样的了。
茶开始逃班,下午没事的时候茶就溜。女的科长看着这个小青年不学好,就让人给茶带张条子,循循善诱,说你们是工厂的希望,我们退休了工厂就是你们的了,虽然工作不忙,但还是要坚守岗位,怎么说你们也是有知识的大学生啊。茶就觉得不好意思,从此不逃班了,开始给同学们写信,四处打听同学的分配去向。
茶念书的时候是学生会的文艺部长,民歌唱的很好,入校那年的中秋晚会上,茶唱的《双脚踏上幸福路》和《黄杨扁担》得了一等奖,一下就成了知名人物。
茶有个女同乡叫红薇,一个清瘦的女孩,见到茶的时候总是笑。有次同乡聚会,一起去城南公园划船,茶和红薇面对面坐着,船小,红薇的膝盖总是碰茶,茶就脸红。茶和红薇总在一起,后来教室调座位,两人竟然坐在一块儿,虽然没到形影不离的地步,两人的关系显然有点“过密”。
学校的管理制度是很严格的,明令禁止学生谈恋爱,并且反复强调:即使你们不顾一切真的恋上爱了,学校在分配的时候也会棒打鸳鸯把你们分在不同的地方,意思就是说你们白天谈了是白谈,晚上谈了是瞎谈。可是茶和红薇还是恋爱了。茶贪玩儿,功课总是不大用心,红薇就总是和茶一起复习,书看得头大的时候,茶就给红薇唱歌,红薇就总是笑着听茶唱。有个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晚上,校外的一条小路,茶拉着红薇的手很大声的唱:“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红薇就笑:“月亮在哪儿呢?月亮在哪儿呢?”茶接着唱“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喂……”红薇不说话了,用手托着茶的腮,把嘴唇印上来。茶没有接吻的经历,很是惊慌失措,心里象揣了兔子,觉得女孩子的嘴唇竟然那么甜、那么软,好象多亲一下就能亲化了一样,茶就把她推开:“你先走,你先进学校。”红薇就笑着跑开……
一个学期很快就结束了,茶和红薇同路回家,两人相拥着,那么亲密。意想不到的是,假期里茶收到红薇的一封信,大意是:我们还小,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们还是应该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学习上,恋爱还是别谈下去了。茶很迷惑,觉得她有些不可思议,没打算谈那别接吻啊,那可是茶的初吻。
那年茶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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