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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星期三的上午,张镇宇意外地打电话说,八千块钱的稿费已经存进我的银行卡里面了。他的话语中掩饰不住欣喜,我问他怎么这样高兴呢,这家伙在电话里哈哈大笑,气喘吁吁地说:那本书卖得真他妈的快,往书摊上这么一撒,你猜怎么着,没到半个月呢,都卖光啦。

    我问:你印了多少?

    张镇宇说:首印六千册。我正在加印呢,估计再出一万也挡不住。你放心吧,余下的稿费,我黄不了你的。朋友嘛,细水长流。

    我说:行,你看着办吧。

    他继续说:什么看着办啊?以后我们还会合作的。今天你有时间吗?我组织一个饭局。有几个南京的朋友来黑龙江玩,我准备安排他们吃顿饭。你来认识一下,以后可能还有合作的机会。林瞳,你可要知道,他们都是大老板啊。嘿嘿,还有个小妞,人不但长得漂亮,据说还热爱文学。

    我说:好吧,我有时间一定去。

    他说:就这么定了,在六福楼308包房。晚上6点开始,你可别迟到。我还要去印刷厂看看进度,没事我挂了。

    我放下电话,忽然发现陈晓明站在我身后呢,吓了一大跳。

    “晓明,有什么事?“我问他。

    “没什么事,今天下午安靖雪的女子健身俱乐部开业,请我们去捧场。呵呵,晚上还有个酒会。”他晃了晃手里的请柬。

    “俱乐部叫什么名字?”

    “伊莎梅尔,法国味道的店名,怎么样?够洋气吧?”

    “还成,勾魂夺魄,还挺暧昧的。呵呵。”

    “你到底去不去啊?说准喽,我也好给她回电话。”

    “我不一定有时间,你去吧。”

    “什么不一定啊?你给个痛快话。去还是不去?”

    “争取去吧。你帮我买件礼物,算咱们俩的,人家开业是喜事,不能空手去看热闹。”我掏出钱包,点了五百块钱递给他。

    “这么少,你让我买什么啊?”陈晓明嫌钱少,赖着不走。

    “呵呵,你添一些就够了,给你多少是多啊?”

    “好吧,以前欠你的那五百块钱我可就不还了,她的房间里缺个板台,嘿嘿,我下午去买个板台,当礼物送给她吧。”

    说完话,陈晓明抓起我桌子上的烟,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口。我早晨刚买的一包烟,还没抽几支呢,全被他拿走了。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我只好求助唐娜,向她要烟。唐娜翻了翻抽屉,说:我也没有了。

    我说:那我出去买吧。

    她想都没想地说:抽烟还用买吗?

    没等我回答她,唐娜拿出钥匙进了何大维的办公室。何大维出去参加市里的民营企业家年会了,没在家。唐娜从他的橱柜里拿出来三盒玉溪牌香烟,自己留下一盒,剩下的两盒都塞给了我。她看我不好意思接,小声解释说:“他的烟你不抽,这不是把自己当外人吗?等他回来,就说招待客户了。”

    还是唐娜脑筋转得快,我心安理得地接过烟,回到座位上。手指间的烟还没抽到一半呢,何大维就从外面打过来电话,让我马上赶到瑞达汽车城,那里有个销售进口车的老板约好和他谈广告业务。他在开会一时走不开,打手机找陈晓明又没打通,只好临时找人当差,派我去和甲方谈协议。

    “他要做户外路牌,先谈清楚委托年限,具体价格不要松口,等我回去再商量。”何大维叮嘱道。

    “没问题。”我回答得很干脆,谈协议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个信心我有。

    “林瞳,你知道陈晓明这小子去哪儿了吗?我打他手机总掉线。”

    “他刚才还在公司,可能手机坏了吧。现在大街上流行彩屏手机,他还用那种老式的摩托罗拉328,何总你也知道,他的手机以前摔过,信号一直不好。”

    “哦,原来是这样。”

    “我如果看见他,就让他回电话给你。”我说。

    “不用了,你把事情办完,直接发短信告诉我就行了。”

    何大维撂下电话后,我长出了一口气。最近,不知道怎么搞的,公司的广告定单越来越多,大家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我还好,把手头的活儿都突击做完了,有空闲时间可以帮陈晓明做一些事。前几年做业务员的时候,每天工作12个小时,虽然赚的钱很少,但是却十分的充实。人可真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往往会变得疏懒,变得无所事事了。

    在纷繁复杂的人生旅途中,每个人都无法同时赶赴两个约会,当然了,我也不能。

    陈晓明在伊莎梅尔女子健身俱乐部的开业酒会上没有看到我的影子,于是打电话问我为什么不去?我当时正在开车,告诉他马上就到。其实,我和他撒了谎,把车子停在六福楼的门前,先和张镇宇的那帮朋友打个照面。

    张镇宇把我介绍给在座的朋友时,颇费了一番心思,他硬说我是北大中文系毕业的高才生,学识渊博才华横溢,七十年代的先锋派年轻作家,平时什么事都不做,专门为他写稿子。介绍到最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他是在拿我垫底,变相抬高自己得身价呢。顾于面子,我不好拆穿他,就由他胡说八道了。

    在我的对面,果然有一位相貌出众的女子,她递给我的名片非常简洁,上面只有孤单单的一个名字,在名片的右下角是个手机号码。她叫林小染,单眼皮瓜子脸,皮肤白皙,笑起来,嘴角有一对小酒窝。

    林小染说话声音轻声慢语的,“哦,原来你叫阿瞳,我听朋友们提到你,都说你是个快枪手。久仰大名,以后有机会一起合作。”

    “哦,这是我的电话,常联络。”我无法拒绝来自陌生女性的恭维,伸出手和她握了握,然后把自己的名片双手交给她。

    晚餐的气氛在张镇宇的带动下,场面比较热闹,大家互相畅谈或彼此敬酒,好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席间,陈晓明的电话再一次打过来,他终于生气了。我借口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办,和桌子周围的新朋友告辞后,准备奔赴下一个约会地点。张镇宇出来送我,眼睛眯成一条缝,话里有话地问:哥们,今天聚会没白来吧?我以前就说过,我的朋友都不是等闲之辈。嘿嘿。

    我冲他笑了笑,算作回答。

    由于喝酒过多,张镇宇的舌头都短了。他又嘀咕了几句,我也没听清楚具体内容。他把我送到楼梯口,自己手扶着肥胖的肚子,三步一晃地进了包房。

    很多年来,和朋友约会,我一直很少迟到。所以,偶尔迟到的时候,朋友们都很意外,有时他们甚至无法容忍。陈晓明经常迟到,他们倒是习以为常了,偶尔守时反而得到大家的夸奖。

    当我赶到安靖雪的伊莎梅尔女子健身俱乐部的时候,剩下的客人们已经寥寥无几。陈晓明看见我的头一句话非常粗俗,他小脸绷得很紧,悄悄地说:靠!你以为你是大明星咋的,来赶午夜场啊?

    我说:这不来了么,瞧你那样!

    还没等他继续反驳我呢,安靖雪走了过来。她的打扮明显有刻意模仿CCTV央视主持人李修平的痕迹,上身穿尖领白衬衣,外套小开领职业女装,下身配上深咖色的一步裙,圆润的大腿上还裹着一层藕荷色的丝袜,脚上是一双细高根镂花小皮鞋。

    我深吸一口气,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的打扮散发着十足的女人味,不用琢磨,在此之前,她肯定把整个酒会的男人都打动了。别看我是后来的,同样对她的女人味无法抗拒。

    “林瞳,你贼眉鼠眼地看什么啊?”安靖雪看见我,一张嘴就直来直去。

    “老同学,你打扮得太有气质。”

    “你怎么迟到了?走,去我的大HOUSE看看。还有,今天晚上多亏你的哥们儿了,酒会的布置都是陈大哥一手安排的。怎么样?够漂亮吧?”

    “嗯,是不错。你可能不知道,我这哥们儿特别内秀,对于他来说,安排个小酒会跟玩似的。他呀,最拿手的不是这个。”

    “哪是什么?”安靖雪奇怪地问。

    陈晓明最怕朋友夸他,尤其是我。他在旁边慌忙解释说:“你别听他的,我没可那么厉害。呵呵。”

    “快说,他最拿手的是什么?”安靖雪越来越好奇了。大多数女人都这样,你越不说,她越想知道。

    我从桌子上拿起酒瓶,故作惊讶地自言自语:“酒会太高档了,这瓶红酒真少见,在哪儿买的?”

    “你快说啊。”

    我倒了一杯红酒,慢慢地转回身,面对他们两个人说,“这个哥们儿最拿手的是烹饪和调鸡尾酒。你以后想组织PARTY,尽管找他帮忙。我保证,他是本市最好的西餐大厨。”

    陈晓明被我夸奖得快不行了,在一边傻笑。安靖雪一点都不含糊,马上说:“那就这么办,等以后我想开Party,直接找他帮忙。”

    “陈大哥,你说行么?”

    “没问题,只要你说句话,我肯定来帮你。”陈晓明的回答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已经没有推卸的余地了,索性主动应承下来。在这之后,安靖雪去送客人,陈晓明看着我苦笑不止。我虽然给他和安靖雪未来的亲密接触埋下了伏笔,但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在陈晓明长达十几年的爱情生涯里,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女孩子,一般情况下都是女孩子追他,所以,他每次看见安靖雪就油然而生一种手捧美人鱼却无从下手的感觉。

    因为长得还帅气,从初中二年级开始,陈晓明的桃花运就没断过。骨子里的叛逆性格,决定了他对爱情的忠实程度没有底线,也没长性。据他的大学同学讲,陈晓明在学校的风流韵事足够写一本厚厚的爱情小说。我问陈晓明,是不是真的?他的回答理直气壮:我也不想那样,她们偏偏喜欢那样,我只好那样了。

    他到底哪样了,我不清楚。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很有女人缘。

    举个最实际的例子吧。连我们公司楼下卖油条的孟大妈都喜欢他,谁到楼下买油条都短斤少两的,只有陈晓明买油条例外。不管陈晓明要不要,孟大妈总会多给他两根,还外加一大碗原汁豆浆。到后来,连公司里的司机老马都忿忿不平了,他也总去买油条,孟大妈从来没多给他半根。唐娜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也不声张。每天拽着陈晓明下楼买油条,还蹭他的原汁豆浆喝,长期坚持不懈,把漂亮的小脸蛋儿喝得又白又胖的。

    其实孟大妈的目的只有一个:想把女儿许配给陈晓明。她求唐娜帮忙当说客,唐娜大包大揽应承下来,屡次开导陈晓明未能得逞。自从孟大妈的企图暴露后,陈晓明受了强烈的刺激,早晨上班总设法绕过孟大妈的油锅走。他见过孟大妈的宝贝女儿,模样长得还不错,体形一级棒,在省艺术学校教授学生拉大提琴。她除了高度近视,没别的毛病。陈晓明对近视眼的女孩子有一种畏惧感,估计他有初恋后遗症吧,当年那个追过他又甩掉他的小女生就是个骄傲的近视眼。

    说实话,两个男人陪一个女人喝酒这项活动挺害人的。客人都走光了,我们仨人还在喝。两个小时后,安靖雪还没喝够呢,先把陈晓明喝多了,我发现自己又不小心做了电灯泡!

    后半夜,我开车把安靖雪送回家,然后送陈晓明。从安靖雪家的楼梯口出来,我刚钻进汽车,背后突然伸出来一只大手,重重拍在我的肩膀上。

    “林瞳,你就不能先走啊?大好的机会被你一搀和,就这样浪费掉了!”陈晓明没有喝多,居然目光炯炯地质问我。

    “停!闹玩可别下死手。你今天想借酒劲儿碰她,她能从窗户把你扔下来!你把安靖雪想得过于简单了,只要她愿意,你做什么都没问题。如果她没心情,你想碰她一个手指头都困难。”

    “这么厉害?”

    “不是厉害,她表面上很开放的,骨子里比任何女人都保守。一次失败的婚姻伤得够重了,你要爱她,就别伤害她。她最恨男人借酒撒疯了,你以后小心点儿吧。”

    陈晓明对我的话有些不以为然,摇下车窗,说道:“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有弱点,我就不信安靖雪没有弱点,无懈可击。”

    “她和你一样,都是狮子座的,谁先吃掉谁就要看本事了。哈哈。”我开车闯过一个红灯,开足了马力,车子像箭一样驶上二环路的高架桥。

    靠在后座里,陈晓明把烟头弹出窗外。他想了想,没有继续说下去。生活中,我们的脾气有很多地方非常相似,都喜欢在找不到答案的时候保持沉默。两个朋友在一起聊天,保持片刻的沉默,往往是最好的表达方式。互不打扰,又互相明了对方的想法,彼此不用说得太清楚,心里却异常清楚。或许,这就是朋友间的默契吧。

    真奇怪,看到自己的好朋友和安靖雪谈恋爱,我的内心里竟然萌生出一股酸溜溜的滋味。喝醉酒的人,最怕见风。我摇摇晃晃把车子开到小区的楼下,锁车的时候还清醒呢,可后来走到家门口就忽然不行了。

    我扶着楼梯爬上楼,拿钥匙开门,怎么捅咕都是白费。钥匙是插进去了,就是开不开门,气得我朝着防盗门狠踹了两脚。两声巨响过后,防盗门竟然自动开了,这可把我吓了一大跳。我一个人住,怎么门会从里面开了呢?

    我正琢磨呢,从里面出来一位大哥。他冲我喊道——“你他妈的有病啊?深更半夜踢俺们家的大门干什么?!”

    我定睛一瞧,这不是我家楼上的马哥嘛。平时,我们经常在一起打麻将,关系挺不错的。他在街道派出所上班,和前妻离婚后,娶了一个比他小十四五岁的姑娘,这大半夜的,怎么跑到了我的家里呢?

    我磕磕巴巴地说:“不、不对呀,你跑、跑到我家来,还、还骂我啊?”

    穿着大裤衩子的老马站在大门口,指着门上的牌子气呼呼地说:“林瞳,你好好看一看,这是七楼,你家在六楼。你走错门了。”

    我揉揉眼睛,抬头一瞧,真走错门了。

    “什么菜啊?把你喝成这样?!”

    “赶紧回家睡觉,别站在这里打饱嗝。要不是你小子喝多了,我今天让你爬着回家。”他搀住我的胳膊,把我送到家门口,嘴巴里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当时没有道歉,具体说什么话,后来都忘记了。几天后,我专门请马哥全家吃饭,算是道歉。在一起吃饭时,马哥还和我磨叨呢。他说,他们家的大门这是第一次被人踹,那两声巨响,把他老婆的心脏病都快吓出来了。还真没想到,平时老实巴交的人,喝醉以后竟干大事呢。

    从那次踹门事件以后,我接受了教训,很少喝醉酒回家。即使喝多了,我也数着楼梯找到自己家。无论如何不能再踹人家的大门了,丢脸不说,还影响安定团结。万一遇到不熟悉的邻居,那可就麻烦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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