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兔原创中文网·小说出版门户 作品首页 作品目录 申请作者 收藏本书 推荐本书 打开书架 轉繁體
天堂口
作者:阿瞳,最近更新时间:2008-7-2 19:37:00,总发表字数:88163添加本书到百度搜藏收藏本书到QQ书签
正文  [ 分卷阅读 ]
正文 引言

    “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未出轮回,而辨圆觉;彼圆觉性,即同流转,若免轮回,无有是处。譬如动目,能摇湛水,又如定眼,犹回转火,云驶月运,舟行岸移,亦复如是。”——《圆觉经》

正文 第一章(上)

    在这个世界里,有些人生经历是无法预约的。正如我们每天经历的生活,往往该来的没有来,不该来的偏偏来了。譬如一个盛装夜行的女人、一首老情歌或者一杯茶。

    昏暗的房间里,一片空寂,墙上的石英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刘昕宇放下水杯,强忍住脸部的剧烈疼痛把药片咽了下去。他能感觉到三颗椭圆型的药片绕过小舌头,经过一路颠簸,沿着食道滑入胃里,然后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几分钟后,他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浑身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刘昕宇睡得很香甜,在睡梦中,他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依偎在母亲的怀抱中,宛如一个天真幸福的孩子。

    在七年多的时间里,刘昕宇几乎每天都在惶恐不安中度过。医生说,他患有重度神经衰弱症,是因为过度紧张所致。医生还叮嘱了一些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医生有一个建议让他很紧张。医生建议他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告诉他或许心理疗法对常年神经衰弱会有一些缓解。

    刘昕宇曾经尝试过各种方法治疗自己的疾病,但是,惟独没有做过心理治疗,因为他对谈话式的心理疗法有种发自内心的抗拒感。他认为,有些心里话是不可以对陌生人讲的,况且秘密一旦说出来,就不是真正的秘密了。

    在心情烦闷的时候,刘昕宇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排解,例如划火柴。划火柴是他最喜欢的方式,也是最简单最习惯最有效的一种方式。

    每次,他都躲在狭小的工作间里,一根接一根地划火柴,直到把一盒火柴划得精光。在橘黄色的光亮中,他格外专注地注视着火柴慢慢燃烧成灰烬,内心的焦灼感会一点一点地慢慢减弱。他十分喜欢这种自我解压的方法,渐渐地,成为了他生活里的一种嗜好。在他的房间里,随处可见空空的或者饱满的火柴盒。

    在刘昕宇的西裤口袋里,永远揣着一盒火柴。在某些时候,它们成为刘昕宇烦躁心情的殉葬品,一边燃烧一边埋葬。

    ※※※

    黄昏时分。汇海花园A座1207室。

    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乔娅切了一盘甜橙放在玻璃茶几上。然后,她也坐在沙发上,剥开一小瓣甜橙,放在刘昕宇的嘴巴里。

    她问:“甜吗?”

    “甜。”他回答道。

    “大宇,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你说吧。”刘昕宇放下报纸,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如果生命只剩下十分钟,你会做些什么?”

    刘昕宇有些诧异,反问道:“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不为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答案。”

    “我会和你,还有女儿在一起。”他深情地对乔娅说。

    乔娅目光坚定地看着刘昕宇,点了点头,“你说的话,就是我想要的。”

    刘昕宇伸手挠挠头,把她揽在怀里,笑呵呵地说道:“别弄得火星撞地球似的,我们这代人赶不上世界末日。对了,你的答案是什么?”

    “如果生命只剩下十分钟,我想一直躺在你的怀里,直到死去。”

    “小娅,别胡思乱想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呢?”刘昕宇飞快地亲了亲乔娅的嘴唇,然后离开沙发,趿拉着拖鞋进了书房。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要马上办,公司人力资源部的张部长在下班时告诉他:公司新聘请的一名员工将划归到他管辖的部门,具体个人信息资料已经发到了公司内部的电子信箱。张部长还特地关照他,最好把这个人的资料看一下,明天上午要集中面试。

    刘昕宇当时感到很纳闷,按照公司的惯例,未正式聘任的员工资料不可以私下交流,张部长以往做事十分稳健,她忽然采取这样的方式一定有其特别的目的,会不会是在投石问路呢?

    输入信箱密码——进入主菜单——光标锁定收件箱标志——单击鼠标左键。刘昕宇按照既定程序打开电子邮件里的附件,一份制作精美的个人简历从屏幕中央瞬间展开。简历的右上角是一个女孩子的半身照片,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资料,发现这个人他原来认识。

    怎么会是她?!

    照片上的女孩子,刘昕宇认识,她的名字叫林姗姗,复旦大学国际金融系的高才生。凭借一张明星脸,四年前,她从复旦大学毕业后,就在一家国内知名的大企业做到财务副总监的职位。刘昕宇对这个风华正茂的小女人比较了解,在半年前的招聘会上,他看过她的工作简历,而且听说她的前男友是某副市长家的大公子。

    林姗姗先前几番跳槽,最终选择莱卡影视传媒有限公司落脚,实在出乎他的意料。这一次,公司人力资源部的张部长明知道这层关系,怎么还如此轻率地提示他呢?难道是另有企图吗?因为工作上的接触,刘昕宇和人力资源部部长张美薇有些过节,时间一长,彼此的矛盾不但没有解决,反而不可调和了。张美薇的年龄大约在四十岁左右,容貌一般,作风硬朗,是公司里有名的女强人。她做事向来有板有眼,而这一步棋却走得太意味深长了。

    刘昕宇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乔娅从书房外面走了进来。她看见电脑上的照片,嘴角一撇,调侃道:“大宇,你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嗜好?开始收集美女照片了。呵呵。”

    “别闹,这是新员工的个人资料,明天公司要集中面试,我先了解一下初步情况。哦,对了,你也认识她吧,复旦大学的五朵金花之一。”

    “我好像见过她,在一次酒会上。”

    “什么时候?”

    “今年春天,大概四月初吧。当时,老秦也在场,他还拍了好多照片呢。”

    “老秦这家伙专门找女明星下手,哪儿有美女,哪儿就有他!”

    “他可是上海摄影界的高手啊,让你这么一说,味道就变了。哼!”

    “玩胶片的男人都色迷迷的。呵呵。”

    “那你们搞影视的男人呢?是不是更色啊?”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发现咱俩聊天总跑题。”刘昕宇笑呵呵地说。他没有正面回答妻子的问题,顾左右而言他。

    乔娅拍了一下刘昕宇的脑袋,意味深长地说:“十个男人九个坏,剩下一个有点怪。你呀,别老说别人的不是,也说说你自己。”

    “我怎么了?”

    “你已经走到悬崖边上了,别装糊涂!”乔娅故意卖了个关子。

    “哦,我明白了。你怕林姗姗来了,我会出轨,对吗?”

    “我可没说,是你自己说的。”乔娅矢口否认。

    “亲爱的,放心好了,你知道我很老实。”

    乔娅放下水杯,歪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我是放心你,可是,如果她不老实的话,这事儿就难说了。”

    “我敢打赌,林姗姗在感情上不会不老实,她早已经名花有主了。”

    “谁啊?”

    “我说了,你也不认识。亲爱的,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刘昕宇关掉电脑,伸了个懒腰,走进卧室。

    乔娅一边笑一边摇摇头,她知道刘昕宇会告诉自己这个人的名字的。她了解自己的男人,在某些感情问题上,他从不含糊。对于漂亮女人,刘昕宇也想沾,可是他有贼心没贼胆,就知道在嘴巴上过过瘾。

正文 第一章(中)

    第二天的面试比想像中的要顺利。作为一名新员工,林姗姗得到了评委的普遍认同,连用人要求一贯苛刻的总经理吴大伟都不住地点头。显然,林姗姗过人的口才和漂亮脸蛋儿征服了在座的评委们。刘昕宇没有当众表态,他顺水推舟把林姗姗安排到制作部,担任摄影师秦尚的特别助理。

    两周前,公司在筹拍一个洗发水的广告片。因为档期的缘故,原定的女演员没有来。秦尚计划临时找个人试试镜头,他决定让林姗姗试试,说白了,就是在镜头前抓个临时替补,等演员来了之后再换掉。林姗姗从心眼里不太喜欢干这个差事,扭扭捏捏到更衣室换上粉红色绣花旗袍,然后就一声不响地按照老秦的要求摆姿势。看上去,她很听话,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一进摄影棚,老秦的创作热情马上达到了沸点。老秦挑逗女孩子的坏点子有很多,可是今天遇到了对手,无论他怎么折腾,林姗姗就是不给他面子,整张脸上的表情总和他的要求分道扬镳。

    老秦趁着调整背景灯光的工夫,对刘昕宇低声抱怨,“哎,林大小姐怎么像根木头似的?你看看她的样子,谁招她了?”

    “我也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呢。”刘昕宇瞄了一眼不远处的林姗姗,漫不经心地翻着手中的《三联生活周刊》。他距离T型台大概有四五米左右,正对着林姗姗的侧面,放眼望去,她那高低不平的曲线尽收眼底。

    半个小时过后,老秦终于把照片拍完了。他如释重负地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对着台上的林姗姗挥手说:“咔!”

    终于完成拍摄任务了,林姗姗仿佛翻身农奴得解放似的跑向了更衣室。突然,她的高跟鞋拌在台阶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到刘昕宇的怀里。她匆忙说了句对不起,进了后面的更衣室。

    刘昕宇回头问:“怎么样?”

    老秦放下相机,反问:“什么怎么样?”

    刘昕宇说:“我问你效果怎么样?”

    老秦没好气地说道:“我看不怎么样。你还是给我换一个助理吧。她如果老这样和我冷若冰霜的,那我还不得压抑死啊?”

    “不会的。她和你不熟,等混熟了,有你好受的。呵呵。”刘昕宇漫不经心地说。

    老秦掏出手绢擦着满脑袋的汗水说:“我看女人很准的,今天这一交手,我发觉她的城府太深了。今后,你和她共事可要小心点儿啊。”

    “开玩笑,她不是那种人。”

    “我把话放这儿,咱们走着瞧吧。学金融的复旦高才生到这里当个小助理,她图什么啊?”老秦一脸的不屑。

    “老秦,咱们不谈这些了。况且,你看人从来就没准过。呵呵。”刘昕宇掏出手机,接听电话。刚说了几句,他的神态忽然一变,走出了摄影棚。

    刘昕宇对林姗姗的了解并不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事实上,在林姗姗进这家公司之前,他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几天前,远东国际银行的副行长李远哲特意找到他,说有个朋友要到他的公司面试,请他从中关照。看得出来,李远哲和林姗姗的关系非同一般,言语之间流露出的意思有些暧昧。李远哲的老爸名叫李仕奇,在上海搞房地产开发多年,名声显赫。他在英国留学三年后回到上海,进入远东国际银行就是借着老爸的名头。

    李远哲属于金融奇才,他善于推销业务,在上海金融界里具有非常好的口碑。李远哲和刘昕宇的私人交往并不多,他能够单独登门拜访,这让刘昕宇感到十分突然。出于多方面的考虑,刘昕宇点头答应了他,一则林姗姗毕竟具备招聘广告上的硬件,二则这点小事情也无伤大雅,能帮忙也就帮了。

    老秦把照相机放进皮包,正郁闷呢,看见林姗姗从更衣室走了出来。

    林姗姗并没有在意他的苦瓜脸,递给他一个苹果,说:“秦老师,吃个苹果吧。”

    老秦迟疑了一瞬,接过苹果说:“谢谢。”

    林姗姗微微一笑,说:“别客气,刘总监呢?”

    “他刚出去,怎么?你找他。”

    “不是,随便问问。哦,秦老师,快中午了,朋友约我吃饭,我先走了。再见。”

    “哦,你——”还没等老秦反应过来,林姗姗挎着包走出了摄影棚。

    她走路的姿势宛如一条摇摆的热带鱼,一转眼的工夫,整个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

    一阵炎热的风从门口跑进来,吹起背景板上的丝绸一角,随即悄无声息地藏在了暗处。

    秦尚下意识地揉揉鼻子,右手中指和大拇指快速交错,打出一声脆响。楞了半晌,他挎上背包,匆匆离开了摄影棚。

    他先开车到了美雅图片社,把胶卷交给值班的工作人员,就转身走了。他和图片社的人特别熟,熟悉到不用标明冲洗号码,任何人都能找出他拍的片子。这其中有个原因,就是秦尚拍照片有个非同一般的特点,他取景框的中轴线永远偏离轴心7度角。换句话说,每张照片都有一点点歪。秦尚拿过很多摄影大赛的金奖,凭的就是这一点歪歪。秦尚在中国摄影界单枪匹马闯荡多年,硬是歪出了效果,歪出了品位。

    和大多数从事摄影行业的同行一样,秦尚的个人生活没有规律。但是,他每天中午都去同一家餐馆吃午餐。那个广东人开的小饭馆铺面不大,里面只有四张桌子。饭馆经营的小菜大概七八种吧,价格都不贵,而吸引秦尚经常光顾的并不是这些,他最喜欢老板娘亲自煮的原汁牛肉面。只要不出差拍片,他每天中午都会来一碗,并且把剩下的汤汁喝个精光。日子一长,秦尚和餐馆里的人渐渐混熟了,即使老板不在的时候,那个小伙计也会多舀一些汤汁给他,或者和他天南海北地聊上几句。

    秦尚请公司里的同事来这个小饭馆吃过,大家当时都说好吃,可是因此经常来光顾的却没有几个。

    一天中午,刘昕宇路过餐馆时看见秦尚独自一人在靠窗的座位上喝茶,很惊讶地说他老了。当时,秦尚没有辩驳,他确实觉得自己的心态随着年龄的增长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他越来越喜欢拍一些色调艳丽的作品了,而在年轻的时候,他拍的片子大部分是黑白色调的,极具张力,又充满了激情。或许年近四十岁的男人必须跨越这样的门槛吧,当青春年华匆匆而逝,男人的生活细节更需要绚丽色彩的点缀了。秦尚至今单身,他的四周向来不缺少花枝招展的女人们。可是,他内心真正喜欢的女人,却迟迟没有出现。他有一个著名的“三草”理论,说白了就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好马不吃回头草,天涯何处无芳草。秦尚鼓吹一切随缘,其实,对于爱情,他心里也没谱。有些女人,仅仅靠勾引是不够的。

    别看秦尚在一些量贩式KTV里和女孩子们嬉皮笑脸、动手动脚的,他在骨子里还是更喜欢端庄贤惠的女人。客观上讲,这种双重标准往往代表了大多数男人的择偶标准。男人们都希望自己的女人中规中矩,外面的女人热情奔放,家里有个听召唤的,外面有个发洋贱的。

    和刘昕宇相比,秦尚惟一感到羡慕的是,这个弟弟有个大家闺秀式的老婆。由于秦尚和刘昕宇的私交很近,乔娅多次给秦尚介绍过身边的女朋友。可是几次都没结果。秦尚选择女人十分挑剔,他口头上说自己要求不高,实际上不是那么一回事儿。看一个不行,又看一个还不行,再看一个又不如前面那一个,还是不行。如此反复,最后真把乔娅惹烦了。她私下里和刘昕宇说:老秦的事由他自己解决吧,我可不管了。

    刘昕宇更干脆:“他也没要求我们管,我们还是不管为好。”

    乔娅说:“你的意思是我多管闲事啊?”

    刘昕宇回答道:“我可没说啊。”

    乔娅说:“反正我不管了,谁爱管谁管。”

    刘昕宇嘿嘿一笑,毫不在乎地说:“对,谁爱管谁管。”

    听他这样回答,乔娅气不打一处来,随手卷起沙发上的报纸,对准刘昕宇的头狠狠拍了一下。然后,她忿忿不平地说:“大宇,这可是你说的,今后我可不管了,让老秦这个家伙人老珠黄吧。”

    “你不管,就一定还有人管。说实话,你介绍的那几个女孩,他都不太喜欢。老秦比较挑。”刘昕宇的话里有话。

    “让他继续挑吧!”乔娅双手一摊,摆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势。她为秦尚介绍过五六个女朋友都没成,对她来说,感觉特别失败。按照她的思维逻辑,一个男人如果总对爱情挑挑拣拣的话,那就彻底没救了。所以,她选择了放弃,发誓再也不为秦尚介绍女朋友了。

    几天后,乔娅去中央美院进修。一到北京,她就忙起来了,几位老同学整天聚到一块,为艺术浪费着口水和脑细胞,把秦尚的婚姻大事彻底忘得一干二净。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秦尚的感情生活在经历了一段死水般的沉寂之后,又平地起了波澜。这位把老秦折磨得神魂颠倒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乔娅的好朋友,名叫庄文静。

    庄文静在美院做人体模特。她可不是一般女孩子,心眼多,善于运用手中的关系做事,聪明得像只小狐狸。用刘昕宇的话说,她具备非凡的领导才能,留一个心眼至少能管理半个省。乔娅很喜欢这个八面玲珑的小妹妹,没有把她介绍给秦尚的原因是,她和他的年龄差距太大了,像两块泥巴,怎么也没想到能够捏在一起。这种事不仅她没有想到,连老秦自己也没想到。爱情就这样奇妙,谁都想不到的,偏偏理所当然地发生了。

    ※※※

    和秦尚在一起的朋友们都说,庄文静爱上他或者他爱上庄文静是个奇迹。大家觉得他们一老一少很不般配,还说这和青蛙与天鹅相爱是一个道理。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后,庄文静很生气,对犹豫不决的老秦说:让他们嫉妒吧,我们都是食草动物,食草动物要彼此相爱。

    秦尚和庄文静的属相在十二生肖里都是食草动物,用庄文静的话说,都是唯美的素食主义者,很般配。

    庄文静身材娇好,娃娃脸,长发清水挂面似的披在肩上,是公认的时尚美女。节假日的时间,她大部分用来旅游和读书,只留下一小部分用来照顾半死不活的秦尚和他们的爱情。有一次,秦尚问她:阿静,我和那些书相比,谁更重要?

    她的回答很干脆:傻瓜,当然是你了,你是一本柔软的书。

    面对顽皮可爱的她,老秦经常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从此以后,他再也不问她同样的问题了。问了也白问,还是不问为好。

    庄文静有句口头禅,行万里路和读万卷书是人生两大快事。和她相比,秦尚旅游过的城市屈指可数,可是平时的阅读量只多不少,区别在于秦尚读的书很杂,庄文静只喜欢国内外的言情小说和漫画书。

    某个周末,两个人去逛书城,庄文静在文学区一蹲就是两个钟头,而秦尚已经把整座书城检阅了三四遍,还和偶遇的老同学一起回顾了难忘的初中时代。等他急匆匆回到二楼,发现庄文静还在那里有条不紊地翻书呢。她选择书多少有些挑剔,经常自己在家里开列书单,然后按图索骥。每次淘书回来,她的书架和枕边就会增添几本新面孔的小说和漫画书,或者一页未翻,或者被翻到某页,成为她临睡前最后的拜访者。

    秦尚很喜欢庄文静,他理想化地认为爱读书的女人错不了,在这个浮躁的世界,既有品位又有层次的女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后来,他带庄文静到过公司,故意让刘昕宇看个正着。临走时,他偷偷把刘昕宇叫到旁边,很虚心地问:“哥们儿,你看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她呀。小庄。”

    刘昕宇说:“没看清楚。你在眼前转来转去的,我看得眼花。不过呢,好女孩千万不要错过,否则你会后悔的。呵呵。”

    听了刘昕宇言不由衷的回答,秦尚多少有些心神不定,他回到家后,甚至为此踌躇了整整一个晚上。按照以往的惯例,刘昕宇这个家伙会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这一次说的话十分模糊,让他仓促之间没明白其中的含义。想到最后,秦尚终于放弃了。他郁闷地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吸了几口,在午夜的钟声敲响之前惆怅地钻进了被窝。

    男人过了四十岁,总爱犯困,秦尚也不例外。他的脑袋刚碰到枕头,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后半夜,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看见很多衣着华贵风情万种的唐代美女。她们赤裸着脚丫,在大内皇宫的院墙外互相追逐,四处乱跑!忽然,秦尚发现庄文静也在里面呢!于是,他焦急地喊她,她不理睬。几个回合过后,秦尚愣把自己从梦中喊醒了。

    凌晨四点半,秦尚打开台灯,抹掉头上的汗水,再也无法入睡。墙上的石英钟在咔哒咔哒地转圈,让他心里愈发地烦躁不安。过了片刻,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本小说,心不在焉地读了起来……

正文 第一章(下)

    大学时代,秦尚对中国朦胧诗的代表人物北岛和顾城非常崇拜,曾经和几个臭味相投的兄弟组织了著名的校园民间诗歌组织,名叫“沙漠之舟”。这个松散型的诗歌小组经常创作一些后现代主义的诗歌,并且油印成小册子,免费散发给周围的同学们。

    刚开始的时候,年轻的痴男怨女们还算热心,可惜“沙漠之舟”没到半年就解散了。原因很简单,秦尚和另一个朦胧派校园诗人在创作理念上发生了严重分歧,从此分道扬镳。那个家伙挺不仗义的,临走之前还拐跑了秦尚的女朋友,导致老秦的感情生活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从此堕落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颓废派诗人。

    当年,他即兴创作的一篇爱情诗歌在校园里非常流行,经常被同学们活学活用,拿去泡妞,而且屡试不爽。最原始的版本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你的爱是否存在

    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不想看见百合花枯萎的全过程

    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不奢望拥有你残留的爱情

    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只想亲口对你说

    我爱你

    一直到世界末日

    对于自己费尽心力折腾出来的爱情诗,秦尚从来不去珍惜,谁喜欢用就用,因此不明版本众多。然而,老秦豪放不羁的个性却加快了那些颓废诗歌的小道传播速度。两年后,他的大部分诗作散落民间,成为校园课桌文化的代表作品。在那个尼采哲学思想恣意横行的年代,老秦曾经被誉为校园诗歌的代表人物,着实风光了一回。大学毕业后,如果不是为了吃饱饭,他差一点堕落成北京圆明园一带的流浪诗人,至于如何成为摄影师则是后话了。

    十年前,年轻狂放的秦尚说过,与诗歌相比,金钱就是粪土;十年后,秦尚又说,与艺术相比,爱情就是粪土。

    老秦有个毛病,他总把想得到却得不到的东西比喻成粪土。

    和庄文静同居后,他的人生观得到潜移默化的升华,不止一次和身边的朋友说:嘿嘿,爱情,真不是粪土。

    ※※※

    最近几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刘昕宇的心里仿佛长满了荒草。

    在公司里,林姗姗总是有意无意地和他接触,问这问那,还经常抱着零食去他的办公室里讨教经验,全然不顾周围同事们的眼光。她的一举一动对刘昕宇的内心造成了越来越大的压力,同时也招惹了很多的风言风语。

    星期六的下午,刘昕宇找到秦尚,硬拉着他去泡吧。那间酒吧离市中心很远,名叫“欧帝娜”,刘昕宇经常听朋友说起,还是第一次去。

    随便找了个角落,两个人和服务生要了半打喜力啤酒,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闲聊中,刘昕宇说起了他和林姗姗的事情,希望从秦尚那里得到一些启发式的建议。没想到,秦尚很干脆地说:“你自己小心点儿吧,按照你的地位和学识,走桃花运是迟早的事儿。”

    “你看我是那样的人吗?不行,我得找她谈谈。”刘昕宇的脑袋还是转不过弯来。

    秦尚说:“要我看,你就来个冷处理,别声张,万一那个林姗姗不是那个意思,你这不是自作多情吗?”

    刘昕宇叹了口气,说:“我是怕乔娅知道,那就麻烦了。就她那脾气,能把我拍成肉饼。”

    听刘昕宇这么说,秦尚乐了。他端起杯子,把酒一口灌下去,若有所思地说道:“有什么怕的,你和林姗姗的关系是清白的,我给你作证。乔娅不是那种什么醋都吃的人,如果真和你说的那样,你还不一定死多少回了呢。”

    他们正说着话,一个女人从酒吧门口走了进来。她的鼻梁上架着一个硕大的茶色眼镜,径直走向临窗的17号卡台,悄无声息地坐了下来。

    欧帝娜酒吧的设施摆放是松散式的,每个卡台都被半圆型的布艺沙发包围着,错落有致,互不打扰。因为光线昏暗的缘故,那个锦衣夜行的女人并没有看见他们。可是,秦尚面向门口,他在无意中认出了那个女人。

    秦尚的心里一阵翻腾,差点叫出声来,心想:真是冤家路窄,她来这里干什么呢?

    ※※※

    从远处望过去,这个皮肤白皙的女人40岁左右,齿白唇红,略施粉黛,正在气定神闲地呷着卡布奇诺。看她的样子,好像在等人。

    一个体态丰腴的盛装女人单独流连夜店,这其中的奥妙是颇有玩味的。尽管她把自己包裹在华贵的织物里,可是,秦尚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就是号称上海浦东第一富婆的沈怀玉沈大娘子。在时尚界的小圈子里,她的名头非同一般。秦尚对她的故事也略有耳闻,传说中的沈怀玉不仅美貌多情,而且出手豪爽,是个天生的红粉尤物。尽管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然而沈怀玉的容貌却没有太多的改变,她的脸蛋儿鲜嫩得很,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

    看了又看之后,若有所思的秦尚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其实,刘昕宇已经从秦尚的目光里察觉到有重要人物出场了。他没有回头,不无调侃地问道:“哎,老秦,你眼睛怎么直了?又看见谁了?”

    秦尚抬手挠了挠脑袋,很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一个女的。我和你说过什么来着,像这样的风月场所,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呵呵。”

    顺着他的目光,刘昕宇扭过头,定睛望去。果然,一个气象万千的女人在那里疏懒地坐着,神态悠然,引人注目。

    “她是谁啊?”刘昕宇低声问。

    “沈怀玉,很有名的。”秦尚一边摇晃着手中的酒杯,一边说道。

    “哦,好像听说过。”刘昕宇点燃一根香烟。他下意识地摸摸右半边脸,鬓角的地方有些疼痛。大概又要下雨了,他暗想。

    他们正聊着,那边有一个身穿黑色套装的女人在沈怀玉对面坐了下来。她们互相凝视对方,吃吃地笑着,神态十分暧昧。

    秦尚忽然想起来了,这家生意兴隆的夜店是一个同志酒吧。他妈的!他差点忘了这个茬。

    深夜,两个人从酒吧里出来,外面恰巧下起了雨。

    和秦尚道别后,刘昕宇钻进了一号线地铁站的入口。秦尚沿着街道向前走了十几步,快到街口的时候又转身折了回来。他忽然对沈怀玉的私生活充满了好奇,想探询个究竟,因为他看见了那个和沈怀玉缠绵在一起的女人。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张美薇。

    她的意外出现令秦尚疑惑重重,为了探询个中究竟,他突发奇想,决定跟踪拍摄沈怀玉。秦尚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个偶然产生的怪念头会让他从此跌入了生死攸关的黑色旋涡。

正文 第二章(上)

    有各种各样的人,就有各种各样的秘密。有些人的秘密一旦被发现,就不是秘密了;而有些人的秘密是不可告人的,一经发现,就意味着彻底的毁灭。所以,有些秘密是不可以被人发现的。

    华灯初上,夜色撩人。

    万豪国际酒店A座十九层的VIP贵宾包房里,沈怀玉正仰卧在巨大的冲浪浴缸里修剪指甲。她的身材凹凸有致,赤裸的身体被水蒸气裹着,白里透红的肌肤明艳照人,一双修长笔直的大腿搭在冲浪浴缸的边缘,两腿间的黑色丛林在水波的荡漾中若隐若现。

    正在这时,浴室的玻璃门上投射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沈怀玉的嘴角轻挑,脸颊上浮出耐人寻味的笑容,然后娇滴滴地对门外的人说道:“亲爱的,把浴巾递给我,好吗?”

    说完话,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阿玉,你用哪个牌子的?”

    站在浴室门外等候多时的男人是个体态健壮的青年男子,他的相貌十分俊朗,高高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下颚,皮肤呈健康的棕黄色。在玻璃门旁边的衣橱上摆着五六种花色的纯棉毛巾,他一时有些犹豫,不知道拿哪一件才好。

    “随便你了,阿亮。我都喜欢。”沈怀玉的声音犹如小女孩子一般温柔,甜腻得让人浑身酥麻。尽管她已经过了撒娇的年龄了,可是像她这样的女人一旦撒起娇来,还真是别有一番情致。

    阿亮轻轻推开门,走进了浴室。突然,沈怀玉从水中一翻身站了起来,她顺势扑到阿亮的怀里,双臂搂住对方的脖颈,用光滑的身体在阿亮健壮的肌肉上轻柔地摩擦着,嘴巴里发出一阵娇羞的呢喃。

    相互亲吻抚摩之后,健壮的阿亮抱着香软的沈怀玉来到卧房,一起滚落到床上。两个欲火焚烧的男女相互纠葛在一处,沉重的喘息声和消魂的呻吟声彼此交织,整个房间的空气里到处荡漾着情欲的味道。

    “哦,我要丢了,哦,天哪,哦、哦……”沈怀玉坐在阿亮的身上,欢快地蠕动着身体,像个骄傲的皇家骑士。她的脸颊涨得通红,双眼紧闭,整个人陷入痴迷状态,一只手抓住床头,另一只手奋力向上伸展着,抓住了墙壁上油画的一角。

    “哦,MYGOD!啊、哦、哦……”随着上下的颠簸,她的呻吟声愈发急促起来。随后,她终于到达了高潮……

    两分钟前,沈怀玉过于夸张的动作把隔壁的秦尚着实吓了一大跳!

    不是因为别的,那张风景油画的后面隐藏着一个针孔摄像头,假如沈怀玉用的劲儿过大把油画抓下来的话,那么偷拍的事情可就彻底露馅了。为了跟踪偷拍,他做了三四天的周密准备,无论如何不能功亏一篑。

    秦尚紧张得额头直冒汗,他张大嘴巴,看了看电脑笔记本上的热烈画面,喉结收缩,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大口口水。

    这有什么啊?叫得这么夸张?真让人受不了!他在心里暗自嘀咕。

    收拾好桌上的设备,秦尚悄悄走出了房间。坐在万豪国际酒店对面的餐厅里,他拨通了刘昕宇的手机。

    “喂,大宇,你在哪儿呢?……什么?不在公司啊?好吧,你忙你的,我也没在公司,我想这个周末聚一聚。……好,再见!”

    温暖的阳光里,秦尚将身体蜷在椅子里,点了一支上海牌香烟,狠狠吸了一大口,然后目不转睛地盯住酒店的旋转玻璃门。十几分钟后,他意识到自己的估计发生了常识性的错误。沈怀玉和男模特并没有从酒店大门口出来。他们很可能乘电梯直接到地下车库,早已经各自开车走了。

    多少有些失望的秦尚感觉肚子空荡荡的,有点饿了。他挥手叫来服务生,点了一份咖喱牛肉炒饭,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平日里,他特别喜欢吃咖喱,这种淡黄色的配料有种特殊的香味,很对他的胃口。

    或许,沈怀玉就像咖喱一样特别。秦尚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她香艳的裸体,脑袋不禁一阵发晕。

    连日来,在张美薇的精心安排下,有五位女富豪分别入住了万豪国际酒店的VIP贵宾包房,而她挑选的男模特竟然同属一个模特经纪公司。秦尚通过暗访发现,这家经纪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名叫陆峻的东北人。此人三十岁左右,在上海经营房地产,由于他才大气粗,个性豪爽,人送绰号“三少爷”。

    对于三少爷陆峻的来路,秦尚并没有查出更多详细的信息。只知道他三年前从黑龙江到上海做地产生意,开办的瑞达房地产公司属于中外合资企业,公司业绩不错,仅他操作的卡地亚商贸中心一个项目的楼盘市值就超过十亿。

    对于模特经纪公司向女富豪们提供性服务的事情,秦尚不太感兴趣。让他迷惑不解的是,三少爷陆峻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他只想招揽高端客户,为地产项目做促销吗?不可能!

    如此看来,背后的原因绝非这么简单了。

    ※※※

    刘昕宇从会议室里出来,几乎和对面的林姗姗撞个满怀。

    “哦,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你又没有真正碰到我,是不是?刘总监。”抱着一大摞资料的林姗姗欢快地对他做了个鬼脸。

    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让刘昕宇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地揉揉鼻子,闪躲到一旁,请林姗姗先走。

    “咦,你的领带是新买的吧?好漂亮嘛。是你自己买的吗?”林姗姗忽然站住,转过身问道。她的口气里充满酸酸的味道,表情有些怪异。

    “我爱人上个月买的。谢谢你的夸奖。”

    “还不错,看起来蛮帅的。可惜,你的胡子今天忘记刮了。”林姗姗腾出一只手,在刘昕宇的衬衣领口上捏了捏,又顺势轻拂了一下他的脸颊。

    她的动作自然而然,让刘昕宇短时间来不及阻挡。刘昕宇的手举在半空,尴尬地摸摸耳朵说:“抱歉,我还有事情要办,失陪了。”

    他慌不择路地快步走开,手臂撞在走廊拐角的白色大理石雕塑上,感到一阵彻骨的酸麻。他顾不得多想,电梯门刚打开,就一头钻了进去。

    在电梯里,刘昕宇看了看手表,距开会时间大概还有五分钟。他忽然想起关于“夏之风”时装精品发布会的企划书没有带来。迟疑了一下,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文秘室的电话。

    “喂,你好!我是刘昕宇。请把时装发布会的企划书送到二号会议室。”他对着话筒说道。电话那边是外联秘书小张的座机,刘昕宇和她接触不多,在工作沟通上从来直截了当。

    “呵呵,是刘总监吗?布置任务的口气这么冲干嘛?我是姗姗啊。一会我把企划书给您送过去。”

    因为没有想到对方接电话的人是林姗姗,刘昕宇愣了两秒钟后,说了声谢谢,有些莫名其妙地关掉了电话。她怎么会在那里呢?这个小丫头,真够神出鬼没的。刘昕宇无奈地摇了摇头。

正文 第二章(中)

    二号会议室位于总经理办公室的隔壁,白橡木材质的船型桌周围摆放着十七把真皮椅子,正面墙上有两幅檀香木镂刻的雕塑,从落地窗外跳进来的阳光恰巧投射在雕塑上面,看上去有些滑稽。

    那两幅木雕是莱卡影视传媒有限公司总经理吴大伟从澳大利亚带回来的,留学三年的他,审美素养属于中西合璧型,用老秦的话说就是土洋结合。他在国外读的是理工科,与影视传媒相隔了十万八千里。可是,就这样一个假洋鬼子,回国后居然平步青云当了CEO。他的从业经历验证了一个道理:没有佛缘的人,照样修成正果。

    在刘昕宇看来,昂贵的仿宋木雕摆在那里,与周围的办公家具显得格格不入。事实上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但是都憋着不说,时间一久,反而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

    现在,吴大伟就坐在木雕的下面。他神采奕奕地靠在椅子里,红光满面的,一副气吞山河的架势。看见刘昕宇走进会议室,他脑袋一歪,问道:“大宇,发布会的筹备工作都准备好了吗?”

    虽然是上下级的关系,吴大伟对刘昕宇的称呼仍然充满亲近感。平时,他喜欢对下属直呼其名,一来显得与下级没有距离,二来沟通上更加方便。他经常挂在嘴边上的口头禅是“人人为我,我为人人”,这种博爱式的管理方式迷惑了一大批人。只有老秦对此不以为然,并且旗帜鲜明地指出,永远不要以为老板和下属站在同一地平线上,利益是第一位,其他的都是胡扯!

    “吴总,筹备工作基本结束,但还有一些小细节需要商量。另外,发布会的特邀嘉宾,需要由您来敲定。我叫林姗姗拟订了一份名单,一会儿您先看一看。”刘昕宇回答道。他对吴大伟这个新上任的海归派老板有一些了解,可是毕竟没有深交,言语上有些不卑不亢。

    “好,我先考虑一下,下午把名单交给你。这次FasHionSHow很重要,我这个人喜欢追求完美,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吴大伟喜欢在说话时捎带一两个英文单词,自我感觉很时髦。他刚说完话,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喂,你好!我是吴大伟。啊、啊,你好……”他从椅子里站起来,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办公室。看他诚惶诚恐的样子,电话那端的人来路非比寻常。

    这时,林姗姗从外面走了进来。

    林姗姗的装扮颇有女人味。脚穿一双白色的半高跟皮鞋,圆润修长的大腿上套着肉色的丝袜,乳白色亚麻套裙包裹下的身体曲线恰到好处。十足的小美人,无论走到那里,她都能成为一道活色生香的风景。

    “刘总监,这是您要的文件资料。”林姗姗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谢谢。”

    “不客气。”林姗姗说话的声音甜得像松软的蜜糖。

    吴大伟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他含糊不清的说话声。林姗姗放下文件,坐在了刘昕宇的斜对面。她习惯性地捋了捋耳旁的头发,粉白的脸蛋上泛起一抹羞红。

    看着林姗姗温柔可人的仪态,刘昕宇的心神为之一荡。为了掩饰内心的变化,他装模作样地端起面前的纸杯喝水,目光跳过桌面,游移到对面墙上的仿宋木雕。林姗姗身上的香水味道十分清淡,那种若有若无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让他有种难以名状的欢喜。而这种欢喜只存留了一刹那,转瞬之间就不见了。

    刘昕宇放下杯子,快速浏览面前的文件资料,又恢复到他固有的工作状态。他故意不去看林姗姗,目光坚定,气定神闲。

    这时,参加会议的人已经陆续到齐了。吴大伟从总经理办公室里走出来,满面春风地坐在他的老板椅上。他的心情很愉快,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

    “现在开始开会吧,先请制作部的陈安生部长介绍一下时装发布会的情况。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得提高效率。”吴大伟习惯性地挥挥他的左手。他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象征财富的钻戒,具体价值不详,看上去很耀眼。

    陈安生按部就班地陈述发布会的筹备情况,他厚厚的嘴巴在不断地开合,唾沫星子在周围0.5米的半径内飞舞。陈部长是摄影师秦尚的顶头上司,陕西人,为人耿直忠厚,做事有板有眼。背地里,秦尚对他的评价很高,说他属于特别有才学有事业心,但智商不高的那种人。

    吴大伟对陈安生十分器重,曾经在公司大会上夸奖过他,说陈安生是全公司个人执行力最优秀的部门负责人。坦白地讲,吴大伟的话有另一层意思:陈安生这样的部门经理很听话!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秦尚匆匆忙忙地走进了会议室。按照筹备组的分工,他负责T台的舞美设计,今天的会议有他的介绍部分。

    “你怎么才来,我打你的电话,没打通。”刘昕宇和他耳语。

    “可别提了,有点事给耽搁了。”秦尚从包里掏出两张皱皱巴巴的纸,没好气地说道。不管什么原因和理由,参加会议迟到总是不礼貌的事情。他用目光瞄了瞄斜对面的吴大伟,嘿嘿一笑。

    吴大伟的脸色很不好看,用目光盯了他一下,没有说话。

    “抱歉,我来晚了。”秦尚嘴角挂着微笑,十分讨巧地站起来,向大家鞠躬,一脸的谦卑。

    说完话,秦尚坐了下来,习惯地翘起二郎腿。在环顾四周后,他一边从口袋了掏出手帕擦汗,一边对旁边的刘昕宇悄声说:“我发现一个天大的秘密,电话里不好说,等开完会我再告诉你。”

    刘昕宇没接他的话茬,“发布会的事情办妥了没有?”

    “不就那点事情吗?早安排完了。我的一个铁哥们儿专门给大型晚会做舞美的,T台设计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你看看,全在这里呢。”他把桌子上那两张纸往刘昕宇的面前一推。

    刘昕宇随便看了几眼,禁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这个哥们儿够神奇的。”

    “那是,他在搞舞美的圈子里也够上大腕了,相当有才。”秦尚没听出刘昕宇话中的讽刺意味,认真地说道。

    看他们在一旁低头说话,吴大伟感觉浑身上下不自在。他故意干咳了几声,说:“现在不是讨论时间,大家不要交头接耳。哦,对了,老秦,你一会儿介绍舞美部分的筹备情况。这可是大制作啊,你可不能当作儿戏。”

    “那是那是,我办事你就放心好了。”秦尚的脑筋转弯很快,平时从来不和吴大伟硬顶。

    轮到秦尚介绍筹备情况时,他的口才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手捧两张皱皱巴巴的纸,他云里雾里说了足足半个钟头,听得吴大伟不住点头。刘昕宇在中间画龙点睛地插了几句话,总算把事情顺了下来。

    开完筹备会的时候,秦尚并没有回他的制作室,尾随刘昕宇进了工作间。他倚在门框上问刘昕宇晚上有事吗?如果没有的话,下班后一起去喝杯酒。

    刘昕宇想了想说:“那好吧,你是不是有事情和我商量?”

    忽然,秦尚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的电话号码,没有马上接通。他一边走出房间一边回头对刘昕宇说:“等晚上再和你细说吧,这事情很复杂,一句两句话还真说不清楚。”

    “那好吧,你先忙你的,晚上再说。”刘昕宇看看墙上的石英钟,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又到吃药的时间了,他深深吸口气,重重地呼了出去。

    开了三个小时的会议,刘昕宇觉得后背和肩膀上的肌肉酸痛不堪。大约十分钟的时间里,他伏在宽阔的板台上打了个盹,口水把企划书的封面都弄湿了。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恍惚觉察到有个女人来过房间。那个女人没有惊动他,在板台前站立片刻后,静悄悄地走开了。

    ※※※

    秦尚的性情像狗,比较恋旧。他经常去喝酒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位于永嘉路705号的贝尼酒吧(BENIBAR)。贝尼酒吧内的设计风格突显原生态特色,原木的房梁、原木的窗棂、原木的酒架和原木的吧椅给人随意自然的感觉。在昏黄幽暗的灯光下,酒吧音乐婉转柔美,令人留连忘返。

    这家酒吧的调酒师具有非凡的表演才能,可以根据客人的需要调制各种酒品。当然了,还有女孩子喜欢的卡布奇诺和果肉饮料。

    贝尼酒吧的消费群大都是附近公司里的白领男女,下班后大家三三两两地结伴而来,点上一杯威士忌或龙舌兰,找些话题闲聊。酒吧文化,在国内仍为小部分人群所享用。中国人的骨子里,仍未接纳这种西方的舶来品。所以,来贝尼酒吧消费的客人总是那些人,伙计和客人们彼此都不算陌生。

正文 第二章(下)

    傍晚时分,天空中下了一场莫名其妙的雨。刘昕宇的车子在路上出了点小故障,等他开车赶到贝尼酒吧时,迟到了半个小时。

    “这是阮彪阮二哥,搞舞美的。”秦尚站起来,指着身边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说。接着,他拍拍刘昕宇的肩膀介绍说:“我的好哥们儿,企划总监刘昕宇。”

    那个身穿白色汗衫的胖男人站起来和刘昕宇握了握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名片,挑出一张递过来。“你好,经常听秦尚提起你,年轻有为啊。哈哈。”

    酒水和零食已经点好了,一打喜力啤酒和三五个盘子把桌子堆得满满的,桌角的地方还有一大杯甜橙榨汁。

    秦尚招呼侍者拿杯子,半开玩笑地说:“姗姗刚才去洗手间了,她听说你要来,非要跟来。我劝她不来都不行。”

    “老秦,你就别逗了,她还是个孩子。”刘昕宇靠在沙发上,点上一支烟,不紧不慢地说。

    几分钟后,林姗姗回到座位,和刘昕宇打过招呼,慢慢地喝果汁。她的话不多,脸上带着微笑,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酒至半酣,秦尚给大家讲了一个关于大嘴青蛙的笑话。大致是这样的:大嘴青蛙在河边玩,遇见了河马,就跑过去问:“河马哥哥,我爱吃虫子,你爱吃什么啊?”河马回答说:“我不爱吃虫子,我爱吃草。”青蛙咧着嘴走了。一会儿,它遇见了大象,就跑过去问:“大象姐姐,我爱吃虫子,你爱吃什么啊?”大象低头说:“我不爱吃虫子,我爱吃草。”青蛙又咧着大嘴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它看见了在岸边晒太阳的鳄鱼,于是咧着大嘴问:“鳄鱼哥哥,我爱吃虫子,你爱吃什么啊?”鳄鱼很不耐烦地说:“我爱吃大嘴青蛙!”这时,秦尚嘬起小嘴,模仿大嘴青蛙低眉顺眼地小声说:“哦,我好像没有看到过大嘴青蛙哦。”

    在讲笑话的前半部分,秦尚一直故意咧着嘴巴讲,他的表情跟随笑话不断发生变化,看上去憨态可掬。老秦讲的笑话刚一结束,林姗姗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后来,她仿佛察觉到什么,连忙双手捂住嘴,小脸憋得通红。

    阮彪在林姗姗的影响下,笑得分寸大乱,一只肥胖的手顺势搭在林姗姗身后的沙发上。

    林姗姗是个聪明人,她忍住笑,身体前倾,巧妙地躲开老阮那只不怀好意的大手。“来,秦大哥,你和阮先生喝杯酒。我就不陪了,这几天胃不舒服。”

    “好,姗姗这个提议不错,我们单独干一杯。”秦尚和老阮把杯子撞得咣咣直响。

    刘昕宇以前听过这个关于大嘴青蛙的故事,他象征性地笑了笑。其实,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集中在迷你舞台上,那个唱英文歌的女歌手似曾相识,印象中她的名字叫钟佑琪,参加过某次全国模特大赛,还得过优秀奖。从她的身材和容貌气质来看,还真是个风情万种的美人,只可惜屁股大了点。

    RememberingmedisCoverandseeallovertHeworld

    He'sknownasagirltotHosewHoafree

    THemindsHallbekeyforgottenastHepast

    CauseHistorywilllast

    Godisagirl

    WHereveryouare

    DoyoubelieveitCanyoureCeiveit

    Godisagirl

    WHateveryousay

    DoyoubelieveitCanyoureCeiveit

    Godisagirl

    Howeveryoulive

    doyoubelieveitCanyoureCeiveit……

    钟佑琪演唱的歌曲名叫《Godisagirl》。她的身体轻柔地摇摆着,与欢快的节奏融为一体,略带沙哑的歌声折射出些许暧昧的味道。

    “她很有女人味,对吧?”林姗姗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刘昕宇的旁边,她似笑非笑地调侃道。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可以吧。”

    “哦?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吗?”林姗姗的腔调有些酸溜溜的。

    “还行吧。”

    “那就是喜欢喽。”

    “我可没说。”刘昕宇矢口否认。

    “喜欢就是喜欢,你总隐藏自己心里的想法,这样不好。”林姗姗好像小猫似的双手捧着杯子,仍然不依不饶。

    刘昕宇开始转移话题,“发布会的舞台都布置好了吗?”

    “差不多了,明天开始彩排。”

    “你的裙装很漂亮。我不轻易夸奖谁,你知道的。”

    “哥,原来你也会夸奖女人啊,上周去华亭伊势丹买的,打八折,很便宜的。”听刘昕宇夸自己,林姗姗不由自主地摆了个POSE。

    “哦,对了,乔娅姐怎么没有来?秦尚说她也要来的。”林姗姗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她和孩子去浦东了,孩子的外公刚从英国回来。”

    “原来是这样啊,抱歉,我不该打听你的私事。”

    “没关系。”刘昕宇又点了一支烟。

    处于亢奋状态的秦尚和阮彪还在拼酒,他们的面前摆满了空啤酒瓶子。看样子,老秦把今天晚上的主题彻底给忘记了。或者他不方便在酒吧里说,所以一直拽着阮彪喝酒。他是个很知趣的人,故意为林姗姗创造机会,而林姗姗对刘昕宇心猿意马,他早就看出来了。

    “太晚了,他们看来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刘昕宇低头看表。

    “真是的,老秦平时喝酒不这样的,今天怎么了?”林姗姗附和说。

    “哎,秦大哥,我还有点事,先走一会儿。”她抢先对秦尚说道。没有等秦尚反应过来,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站起身要走。

    “那好,你先走吧。哦,大宇也要走吗?你送姗姗吧,我还得喝一会儿。”秦尚倒在沙发上,腾出一只胳膊挥了挥。

    刘昕宇还没有想离开,被他这么一说,也不好推辞。他和阮彪打过招呼,与林姗姗一同走出了酒吧。

    在酒吧门口,钟佑琪在和一个身穿白衬衫的男子说话。她看见刘昕宇之后,主动打个招呼,并把他介绍给身边的男子。

    “这位是莱卡影视公司的企划总监刘昕宇。”

    “你好。”陆峻眯起眼睛,看了看刘昕宇,嘴角微微耸动了一下。他的笑容稍纵即逝,整个面部没有丝毫表情。

    “他是我的朋友,陆峻。”

    “你好。”刘昕宇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钟佑琪笑眯眯地说:“刘总监是第一次来这里吧?怎么这样着急走?大家喝杯酒吧。我请。”

    “啊,不用了。以后吧,我有急事先回去。”刘昕宇说。

    “那个卡座的人是你朋友?”陆峻歪着头向里面望了望,依然不动声色。

    “是,他们还要玩一会。”

    “既然是刘哥的朋友,他们的费用应该由我来算。大鹏,你去和老板打个招呼。”陆峻挥挥手,他身后一个保镖模样的人,快步走进了酒吧。

    刘昕宇连忙说:“不用了,谢谢你。”

    “客气什么?钟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有机会,大家聚一聚。”看刘昕宇执意推辞,陆峻有些不高兴。

    “那好吧,谢谢你,我先告辞了。”

    “我说过了,不要和我客气。”陆峻歪着头说道。

    为避免尴尬,刘昕宇和他们匆匆打过招呼,向存放在角落的汽车走去。钟佑琪转过身,对门口的保安交待了几句,与陆峻等人先后进入了酒吧。

    “那个家伙还挺牛的,有什么了不起啊。”林姗姗看陆峻很不顺眼,上车后发了一句牢骚。

    刘昕宇笑了笑,没有说话。

    外面的天空依然下着雨,林姗姗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翻阅手机的短信息,一边看一边嗤嗤地笑。刘昕宇伸手掏烟,中途忽然放下,随手打开了车载CD机。车窗前的雨刷左右摇摆,他的眼睛注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

    当车子开到重庆北路的时候,连绵的雨终于停了。

    林姗姗把手机塞到背包里,在上海大剧院的街口下了车。关上车门的瞬间,她不失礼貌地说:“谢谢你,大宇哥。”

    “不用客气,再见。”

    “大宇哥,明天见。”她拉起裙角,跳过一个小水坑,回头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说道。她的声音在清爽的晚风里显得格外清脆,和周围的汽车喇叭声、路边小贩的吆喝声混成了一片。

    二十分钟后,刘昕宇把车子停在汇海花园的停车场。在停车场旁边,一对年轻的情侣在紧紧地拥抱接吻。银白色的月光下,他们彼此缠绕,旁若无人,啧啧有声。

    刘昕宇放慢脚步,跳过花丛,小心翼翼地绕了过去。

    回到家,他发现乔娅还没有睡,一个人在客厅里看书。

    “你还没睡。暖暖呢?”刘昕宇微笑着问。他脱掉衬衣,挂到衣架上。

    “她已经睡了,外公送她一个娃娃,小家伙一直抱在怀里不放手。”乔娅放下书,“洗澡水早就烧好了,你去洗个澡。哦,你的衬衣该换了,穿蓝白条纹那件吧。”

    “好的。”他打开女儿的卧室门,望了一眼。

    “她问你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来,说有礼物送给你的。”乔娅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说。

    “什么礼物?”

    乔娅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亲,“一个吻,我代她收下了,现在转给你。”

    “呵呵,谢谢你的礼物。”刘昕宇抱住妻子,把她揽在怀里,在她的脖子上吻了吻。

    “大宇,别闹了,快去洗澡吧。”乔娅把他推进浴室,转身从衣架上取下衬衣,放进了洗衣机的滚筒里。忽然,她闻到空气中的一丝淡淡香气,可是她并没有太在意,轻快地进了卧室。

    脱掉睡衣,乔娅把床头灯旋到最小的光亮,换上了水粉色的丝绸内衣安静地躺在床上,等待刘昕宇的到来。每周周三,是他们约定好的激情浪漫夜。在这个特定的日子,他们互相爱抚,尽情享受鱼水之欢。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将静止,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爱河里沉浮。

    借着昏暗的光线,乔娅斜倚在枕边。她可以看见面前平滑的小腹一深一缩地起伏。她对自己的身材和皮肤充满自信,尽管她的手经常摆弄颜料,但是手指仍然像少女般光滑。为了让手指看上去更漂亮一些,她特意在指甲上涂了浅紫色的蔻丹。

    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停了,想到快乐消魂的时刻即将来临,乔娅情不自禁地呻吟了一下。她悄悄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弯曲双腿,在床上摆出了更诱人的姿势。

    这时,卧室的门轻轻地打开了。暖暖从门缝里探出头,她怀里抱着布娃娃,睡眼朦胧地说:“妈咪,我要和你一起睡。哦,妈咪,你的衣服真漂亮……”

正文 第三章(上)

    所谓青春,就是当你忽然想起却早已不在的东西。在名利场上,女人成为欢乐派对的主角,她们尽情享受金钱带来的快乐,同时也被光怪陆离的生活所迷惑,像一个个木偶,借助欲望填补心灵的空虚。

    正午,绿草如茵的汤臣高尔夫球场,有几位球手在草坪上悠闲地漫步。

    这个球场是惟一一家位于上海市区中心的高尔夫球场,由台湾汤臣集团投资建造,位于金桥开发区与张江开发区之间,总占地面积140公顷,其中90公顷为高尔夫球场,10公顷为乡村俱乐部,40公顷为环球场而建的别墅。球场拥有18个洞、72标准杆和7171码球道,经常举办国际高尔夫赛事,俨然成为一家引领上海高端消费的休闲娱乐场所。

    陆峻从高尔夫球车上跳下来,接过球童递过来的球杆,步履矫健地走到高尔夫球旁边。他首先把双脚沿水平方向自然分开,向球洞的方向看了看,然后摆好姿势,轻轻挥动球杆,一个漂亮的小鸟击顺利完成。白色的高尔夫球滚过草坪,应声落入了9号球洞。

    所有在场的人都鼓掌表示祝贺,对他高超的球技表示喝彩。一个皮肤白皙、容貌娇美的女人走到陆峻身边,递过矿泉水,还娇滴滴地俯在他的耳边说了一些话。陆峻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点点头,算作回答。她的眼睛很大,高高的鼻梁上架着紫色的太阳镜,竟赫然是一位国内正当红的女明星。这个女人演过几部古装电视连续剧,报纸上关于她的花边新闻并不多,谁也不会料到她这个清纯玉女会被人包养了一年多了。

    “老板,您的电话。”一个身材精干的男子用双手把手机递到陆峻的面前。他的胳膊上青筋暴露,一看就知道是练过硬功夫。

    陆峻接过手机,“喂,哪位?哦,是强哥啊,你好。你说的事情我已经查过了,没有问题。”

    “什么?大哥多虑了,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佣金,还是老规矩,3个点,直接转到我的户头。”陆峻示意身边的精干男子取过电脑笔记本。他一边说话一边腾出右手在键盘上飞快地输入一连串字符和数字。

    “三天后,我到香港,见面再说……好,就这样,再见。”陆峻关掉电脑笔记本,把手机随手扔给站在高尔夫球车旁边的男子。

    “大鹏,你给二哥打电话,让他提前做好资金转账的手续。”他歪了歪脑袋,弄得骨节咯咯直响,自言自语地说:“他妈的,强哥居然信不过我!”

    陆峻说的二哥是远东国际银行的副行长李远哲。三年前,在黄浦江边,陆峻、沈怀玉他们三人对天明誓,成为了拜把子弟兄。沈怀玉比李远哲大一岁,被称为大姐。从那时起,三个人利用人脉共同编织了巨大的关系网,分别攫取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桶金。

    此时,李远哲正悠闲地坐在巨大的沙发里喝茶。大红袍不愧为茶中的极品,刚喝了两口,不仅唇齿留香,连肠胃都特别舒服。

    刚才的电话是陆峻的贴身保镖孙鹏打过来的。李远哲撂下电话后立即叫来客户部的陈主任,简单交代了几句,事情就安排妥当了。李远哲对金融业务十分精通,经验老道,为人做事滴水不漏。他做事向来有板有眼,这也是陆峻对他一直很放心的重要原因。

    ※※※

    “夏之风”时装发布会现场,名流汇聚,座无虚席。

    T型台是用不锈钢龙骨搭建而成的,上面铺设了半透明的玻璃钢台板。从整体设计风格来看,与2004年8月的米兰时装周T型台设计几乎大同小异,只是在个别细节上有些分别,例如延伸台比标准长度延长了五米。可别小看这五米的距离,模特走台顺序、音乐选曲、灯光设置以及服装搭配都要进行相应的调整。而且,现场还要采用摇臂摄影机拍摄,否则的话,三维画面效果会大打折扣。所幸的是,刘昕宇把这些细枝末节都考虑到了。作为此次发布会的执行策划人,他必须把整个秀场的硬件考虑周全,做到万无一失。

    十九点零五分,发布会准时开始。风度翩翩的男女主持人按下舞台序幕的按钮,幕布徐徐升起。时尚新潮的背景墙第一次显露在来宾的面前,博得满场热烈的掌声。在蓝色追光灯的照耀下,主持人开始按部就班地介绍到场嘉宾。

    随后,伴随着欢快的爵士乐曲,第一环节的服装展示在轻松的氛围中出场。面无表情的模特、字斟句酌的解说词以及色彩斑斓的裙裾构成了超炫的视觉冲击力。在镁光灯的闪烁中,一个个精彩画面被瞬间定格。

    “今年夏季的女装流行元素依然呈现多元化趋势,浪漫的女人味与强势的中性主张相得益彰,各有精彩演绎。女装细节的变化使饰品大行其道,珍珠饰品将会成为流行的配饰。由意大利著名设计师LaPergola设计的最新夏装系列将成为主流,花朵图案依然会大行其道,包括各种手段处理过的不同效果的花朵,绣花、加亮片、钉珠的花朵图案等。整体风格会回归到20世纪30年代那种细腻的特点,有一点宫廷的奢华、繁复的感觉。诸如荷叶边这些体现女性妩媚性感的元素,结合款式在局部运用。服装整体廓型以体现女性曲线的包身效果为主,通过剪裁而非弹性的丝绸、雪纺这类轻薄柔美的面料来塑造。LaPergola将这一元素运用到时尚女装的设计中,我们便可以看到更加鲜明的身体曲线,搭配变化丰富的蕾丝花边,营造出极具时尚品位的优雅女性形象……”

    在T型台下,刘昕宇陪同总经理吴大伟观摩发布会的整体效果。他和几位熟悉的嘉宾相互寒暄后,快步进入了化装间,刚巧看见秦尚也在。

    “老秦,你在忙什么呢?吴总正在找你,他说让你来负责拍摄发布会的数码片花。”

    “这事儿早安排给电视台的人负责了,他找我干什么?”

    “电视台的数码摄像机出了点小问题,你去看看吧。”

    “好的。等我回来和你说件事,我正想找你呢。”

    “什么事?”

    “那天晚上没来得及告诉你,一会儿再说吧。”

    “哦,好吧。你的助理呢?”化妆间里很拥挤,刘昕宇为了给化妆的女模特让路,险些滑倒。

    “你是说林姗姗吗?她在后台帮忙呢,客串一回场督。”秦尚向观众席的方向望了望,刚好看见电视台那个年轻的摄像师正在满头大汗地摆弄机器。“我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你去吧,我到外面等你。”

    由于天气闷热,户外的空气比室内还要浑浊。刘昕宇站在七楼安全通道的平台上吸烟,刚抽完一支烟,就看见秦尚拎着两瓶矿泉水转回来了。

    “没什么大事,他那台摄像机有个小开关断电。”

    “这么简单?”刘昕宇接过矿泉水,把烟盒递给秦尚。

    “不能再简单了,手到擒来。”秦尚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上烟,贪婪地深吸一口。“这烟不错,你还有吗?”

    “还有半条。回到公司后,你自己去我的办公室拿吧。”白色烟盒上印着内部专用的中华烟是乔娅的老同学送给刘昕宇的,他在烟厂的销售处当个小头目,脑袋活络,社交圈子大得惊人。他找乔娅画一幅国画,临走时扔下两条烟,说是让刘昕宇先尝尝。

    秦尚挠挠头说道:“对了,我想和你说的事儿挺复杂的。那天在欧帝娜酒吧里,我们看见的那个女人,你没忘记吧?”

    刘昕宇掐灭烟头,抬起头说:“你是说那个名叫沈怀玉的女富豪吗?别卖关子,你就快点说吧。”

    “事情是这样的……”秦尚把跟踪偷拍的事情一股脑都说了出来。他并没有添油加醋,但是酒店偷情的情节已经够吸引人了。

正文 第三章(中)

    刘昕宇听了他的讲述后,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奋,反而对他说:“不管怎么说,那是别人的私生活,要我看,你去偷拍有点不道德。”

    “什么?我不道德?我怀疑张美薇和沈怀玉不仅仅就有这点事儿。那些男模属于同一家模特经纪公司,我现在怀疑他们有组织地提供性服务,你知道吗?还有,他们的后台老板,我也查到了,是一个绰号叫‘三少爷’的人,名字叫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他叫陆峻,据说这个人很有来头。”

    刘昕宇说:“只要不触犯法律,人家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况且有公安部门在,你自己私自去调查,不合乎逻辑。好啦,你还是不要管了,有那些精力和时间去干点正经事吧。”

    “我这不是和你商量吗?我能管得了人家的事情吗?不过,我总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

    “都是你的好奇心在作怪,不要自寻烦恼了。你呀,把自己的生活处理好就行了,别人的事情少管。”刘昕宇把话说得直截了当,是想息事宁人。他在贝尼酒吧门口见过陆峻,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不好惹。

    秦尚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这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莱卡公司有我们的股份,他们如果放任胡来,我绝对不能袖手旁观。而且,你我的位置都属于不上不下的,关键时候要心里有数,可别让她们给耍喽。”

    刘昕宇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以后小心一点就行了。还有,这事情不要和别人乱讲,传出去不好,毕竟是人家的私事。”

    秦尚拍拍刘昕宇的肩膀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和别人讲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酒店的走廊,分别回到自己的位置。这时,时装表演刚进行到第三个环节,男女模特们在展示充满诱惑的性感内衣秀,所有来宾的目光都集中在舞台上面。

    让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个窈窕的身影正从八楼安全通道的平台上走下楼梯,他们刚才说的话有一部分被这个女人听到了。

    她不是别人,正是张美薇。

    ※※※

    后台的更衣室距离T型台不足五米远,林姗姗临时负责模特的出场督导,忙得不亦乐乎。此时,她站在后台出口,压低声音催促道:“12号,快一点,到你出场了。”

    “好的。”12号模特慌乱地换上编号为A98的裙装。这款时装的上半部分为蒙格丽纱面料,典型的透视装,隐约可以看见模特的乳房。

    林姗姗有些妒忌地瞄了一眼模特坚挺的乳房,语气怪怪地问:“是D罩杯么?好大啊。”

    一只手叉腰的林姗姗对自己突然说出这样的话都感到惊讶,她接着补充说:“不骗你啊,你真的很漂亮。”

    12号模特抬起头,冲着林姗姗笑了一下,飞快地换上裙子,友善地回答道:“小妹妹,你也很漂亮。”

    原来,12号模特是在贝尼酒吧里做歌手的钟佑琪。实际上,她已经做了半年广告模特,挂名的模特经纪公司和莱卡公司又是长期合作伙伴。真的很凑巧,钟佑琪第一次做夏装秀就遇见了林姗姗。她并不认识面前这位林助理,可是林姗姗却没有忘记她。

    女孩子之间的妒忌是不需要理由的,让林姗姗自己说也说不明白,反正她现在心里就是不高兴!

    “换上这双鞋子吧。”林姗姗指了指另一双高跟鞋。

    “为什么?”钟佑琪很纳闷。

    “不为什么,这双鞋子和衣服更般配。”

    钟佑琪说:“在下个环节,模特都统一穿平底鞋的。我为什么要换这么高的高跟鞋?”

    “让你穿,你就穿好了,这里我说了算!”林姗姗的话显得咄咄逼人。

    “大家安静,第四个环节马上开始了。4、3、2、1,开始!”这个时候,副导演跑过来催场。

    钟佑琪没有时间考虑,只好穿上面前的高跟凉鞋。鞋子的尺码有些大,穿在脚上根本就不合适。她转过身再找林姗姗换鞋,发现这个小丫头已经跑没影儿了。

    音乐响起,模特们按照既定顺序从背景墙后走向T型台,钟佑琪排在三号位置。按照事先的舞台编排,配合欢快的美国乡村音乐,男女模特分成两组同时沿着主通道走台。因为鞋子的缘故,钟佑琪心里感觉非常别扭。当她走到中途时,忽然一个趔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倒在台上。

    突然发生的意外变故令人促不及防,台上台下一片惊呼。工作人员们跑上去搀扶趴在台上的钟佑琪,发现她的右脚踝骨严重扭伤,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她抬下了场。副导演一边安排工作人员把钟佑琪送到附近医院救治,一边询问事故的原因。钟佑琪疼得眼泪都下来了,她只顾嘤嘤地哭泣,却没有说出什么原因。

    副导演发现她脚上的鞋子,不无责怪地说:“12号,你怎么穿这双鞋子上场呢?太不专业了。”

    钟佑琪止住哭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对不起,我穿错了。”

    刘昕宇低头观察完伤势,暗自松了口气,对围观的人群说:“先送受伤的模特去医院,其他人员回去继续工作。小陈的车在酒店门口,就让他去吧。还有,带她去化妆间,把衣服先换下来。”

    林姗姗急急忙忙跑过来。她拨开人群,十分关切地问:“不严重吧?钟小姐,都怪我一时粗心,这样吧,我陪你去医院。”

    说着话,她不由分说把副导演推到旁边,陪伴钟佑琪换上衣服,和工作人员一起上了门口的别克商务车。钟佑琪紧闭双眼一言不发,故意不理睬她。林姗姗关好车门,趴到钟佑琪耳边,满怀歉疚地悄声说:“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知道会扭伤你的脚,我绝对不会那样做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只有钟佑琪听得见。钟佑琪双手扶住受伤的脚踝,强忍住疼痛,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看钟佑琪不搭理她,林姗姗又恢复到她大小姐的神态,撅着嘴巴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道歉,你还不接受,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啊?哼!”

    “如果你喜欢,我干脆把我的脚给你好了。”她故意伸出脚,给钟佑琪看。圆润的脚趾在浅绿色皮凉鞋的衬托下,煞是好看。

    “算了吧,谁稀罕啊?”钟佑琪被她弄得哭笑不得。

    “你想要,我还不给呢。”林姗姗索性刁蛮到底。她还想继续说下去,被手机铃声打断了。

    “喂,你好……好的,知道了……等诊断结果出来后,我会打电话给你。好、好,再见。”

    “大宇哥待人真好。”她轻轻关上手机,自言自语地说。

    一个意外的小事故,并没有对时装发布会造成太大的影响。余下的三个既定环节结束后,意大利著名服装设计师LaPergola在众多模特的簇拥下登场。他的身材不高,为了彰显自己的特立独行,服装搭配十分别致。黑色丝绸上衣,白色西裤,肥胖的脖子上系了一个颜色鲜艳的蝴蝶结。

    秦尚不无感慨地说:“看见没有?大师就是大师,小个不高,黑白分明。”

    刘昕宇长舒了一口气,模仿吴大伟的口吻说:“一般来讲,FasHionSHow的大结局都是这样的。呵呵。”

    T型台中央,漂亮的女模特们围绕在LaPergola的身边,脸上洋溢着职业的微笑,摆出形态各异的POSE。总经理吴大伟红光满面走上前去,把一捧鲜花交给LaPergola,并且转过身,不失时机地向所有在场嘉宾招手示意。他一定刚去过洗手间,裤子拉链忘记拉了。白色衬衣的衣角从腰带正下方奋不顾身地露了出来,像一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无疑,这个小花絮为他博得了更多的笑容和掌声。吴大伟被来宾们的热情彻底感染了,叉开双腿,更加起劲儿地挥动着胳膊……

    时装发布会结束后,总经理吴大伟代表主办方与几位重要嘉宾话别。自始至终,他都没发现自己身上的异样。他与来宾的握手相当有力,他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才是不拘小节。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当他送走客人们抬脚跨进汽车的刹那,终于发现了裤子拉链没关严的事实。

    坐在汽车里,刚才还豪情满怀的他,情绪急转直下,四方大脸“呼啦”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他怔怔望着车窗外的人流,无可奈何地嘀咕道:吴大伟啊吴大伟,丢脸啊,简直太丢脸了。

    不过,吴大伟只羞愧了两分钟。他毕竟是个经过大风浪的人,没用多久心里就平衡了。他发动引擎,开车驶向位于外滩的一家有名的PUB,因为答谢酒会马上要开始了,他必须在三十分钟内赶到那里。

正文 第三章(下)

    外滩是上海最具特色的旅游景观之一,尤其夜色十分迷人。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风格各异的欧式建筑在霓虹灯的映衬下焕发出无穷的魅力。沿江的甬道上游人如潮,凭栏望去,江上的游船与对岸的景物亦动亦静,风景如画。

    作为国际大都市的上海,具有很大的包容性,并且充分体现在建筑上。150年前,当殖民者们踏上上海这块陌生的土地时,就看中了黄浦江的这片江滩。于是这条曾经是船夫与苦工踏出来的纤道,经过百余年的建设,已成为上海的尊贵地标。外滩的精华就在于这些被称为“万国建筑博览”的外滩建筑群。北起苏州河口的外白渡桥,南至金陵东路,全长约1500米。著名的中国银行大楼、和平饭店、海关大楼、汇丰银行大楼等建筑鳞次栉比,再现了昔日“远东华尔街”的风采,这些建筑并非建于同一时期,然而它们的建筑色调却基本统一,主基调以黑白灰为主,使古典美和现代感得到了最大限度的融合。整体轮廓线处理惊人的协调。无论是极目远眺或是徜徉其间,都能感受到一种刚健雄浑、雍容华贵的气势。

    又遇见了红灯,刘昕宇把车子停了下来,点燃一支烟。

    “我们这是去哪儿?”秦尚怀抱价值七千美金的数码相机,转过头问。

    “公司有个答谢酒会,在CJW,吴大伟刚才打电话让你也去,他想让你拍些片子。”

    “哦,听说过CJW,我还第一次去。怎么没看见吴大伟呢?”

    “他自己开车,估计在我们后面。”

    秦尚起身打开车子的天窗,不经意地向后面望了一眼,果然看见了吴大伟和那台油光满面的白色奔驰。

    “还别说,他真在我们后面,估计这会儿,他的裤子拉链一定拉上了。哈哈。”秦尚很看不起吴大伟平时的做派,话语间有些幸灾乐祸。

    “我在旁边提示过他,可是周围声音太嘈杂,他没有听见,一个箭步就冲上去了。他丢脸,大家也没面子。”

    “你别看不起他,吴大伟在社交方面很有心计,要不然也坐不到现在的位置。”刘昕宇又追加了一句。

    秦尚随口说道:“这个我承认,但是他的做派太虚伪,我还真不太适应。”

    “不适应也要适应,你是下属,当然要听老板的。”绿灯刚亮,刘昕宇转动方向盘,右脚轻点油门,驶上立交桥。

    “等我有一天不高兴,就不伺候他了。”秦尚的牛脾气一上来,说话有些离谱。他是东北人,无论看什么东西都是二维的,不是黑就是白。

    刘昕宇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CJW坐落于上海外滩中心顶层(50楼)的皇冠内,拥有360度的最佳景观,是纵览璀璨都市风光和外滩绮丽景色的绝佳场所。坐在CJW,外滩的万国建筑群、浦东耸入云霄的东方明珠、陆家嘴的摩天大厦、古色古香的豫园、黄浦江上行驶的游轮一一尽收眼底。CJW的整体布局由著名设计师精心设计,分为西餐厅和高级酒廊两个区域。从天花板垂下的水晶轻轻摇晃,暗香浮动的红色溶岩灯,透明珠帘,从各个角度折射出令人迷醉的光线。

    吴大伟招待客人的区域选在高级酒廊区域。荷兰籍主厨亲手烹制的传统欧陆风味佳肴,令人垂涎欲滴;各国葡萄酒、烈酒、威士忌、极品雪茄,静静地陈列在巨大的透明玻璃柜中,秦尚趁人不备叫过侍者,点了一盒昂贵的巴西雪茄,变魔术似的放进了摄影包。

    应邀参加聚会的宾客大约十几位吧,以中年女士居多,还有一些俊朗秀美的男女模特穿梭其中。刘昕宇和几位老朋友打过招呼,自己找个稍微僻静的角落坐下来,一边欣赏窗外的夜景,一边呷着法国干邑。

    “先生,这里有人吗?”一个年轻的女人指着刘昕宇对面的空位问道。她看上去有些疲惫,身穿紫色收身小西装和水蓝色印花A形裙,细细的手腕上挂着一条绿松石手镯。

    “没有。”

    “我坐在这里,您不介意吧?”她把紫色牛皮手袋放在窗台上,掏出香烟和打火机。

    “没问题,请坐。”

    “如果我没有记错,您是莱卡公司的刘总监吧?”

    “是我,您是?”

    “我是Leonie模特公司的总经理Jenny。”她递过名片,嘴角洋溢着淡淡的笑。“今天的天气不错,你好像不太喜欢这种气氛。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从你走进CJW开始。”

    “为什么?”刘昕宇忽然很好奇。

    “因为你的气质很特别。”Jenny的恭维竟然不落痕迹。

    “是吗?我并没有感觉到。”

    “你的眼神很坚定,恕我直言,你的神态与今天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你很善于观察。”

    “刘总监,今天晚上的佳丽都来自Leonie模特公司,难道没有一个值得你欣赏的吗?”

    “您指的是什么?”

    “她们可以给你满意的贴身服务,只要你能想到的。”她暧昧地笑着,故意用舌尖舔了舔嘴唇。

    “很抱歉,我不需要。”

    Jenny仍然没有放弃,她举起盛着红酒的高脚杯轻轻晃动,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说:“美女和酒,男人都需要的,尤其是健康的男人。你说呢?”

    刘昕宇没有马上回答Jenny的问题,他环顾四周,想找个台阶摆脱她的纠缠。但是,在这种声色场所中,他发觉自己竟然孤立无援。连秦尚都没有闲着,他正红光满面地趴在吧台上,和一个穿吊带装的女模特摇色盅呢。靠近他右手的台面,足足摆了七八个啤酒瓶子。看样子,秦尚的运气欠佳,一直在输。那个女模特挥舞着雪白的胳膊,把塑料色盅摇得哗哗直响,不用问,她肯定是个泡吧老手。她的裙子很短,裙腰卡在丰腴的屁股上,从背后看过去,黑色丁字裤赫然在目。

    正当刘昕宇心里叫苦不迭的时候,一个珠光宝器的女人走到这边,对Jenny耳语了几句。Jenny慌忙拎起皮包,急匆匆地走掉了,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和刘昕宇道别。

    “你是莱卡公司的企划总监刘昕宇先生吧?我叫沈怀玉,吴总刚才还夸奖你呢。今天的发布会非常成功,我们一起喝杯酒吧,庆祝一下。”说完话,她作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谢谢,沈总。我……”刘昕宇忽然想起来了,面前这个女人正是沈怀玉。距离酒会结束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左右,他想借机推辞,却又感觉不妥,所以一时语塞。

    沈怀玉微笑说:“以后不要叫我沈总,就叫我姐姐吧。刘先生这么年轻有为,将来有机会合作,还要多帮帮姐姐啊。”

    刘昕宇笑了笑,“您太客气了,有机会还希望得到您的指教。”

    “机会倒是蛮多的,我和吴总刚探讨了一件合作项目。像刘先生这样的人才,是要担当大角色的。”

    “谢谢沈总,哦不,是沈小姐。”

    “我说过啦,叫我姐姐。”沈怀玉醉眼朦胧地漂了刘昕宇一眼,眼神中隐藏的内容十分复杂。她的手仿佛随意地挥动着,趁机在刘昕宇的屁股上摸了一把。

    “谢谢……沈姐……”

    沈怀玉的意外动作把刘昕宇吓了一跳,唰地一下,脸变得通红。尽管他有些迟疑,但还是礼节性地叫了声姐姐。

    他与沈怀玉并没有太多的交流,然而从她身上散发的个人魅力让人很容易接受。不知道什么缘故,他觉得和沈怀玉没有一丝一毫的距离感,而且这个成熟女人的情商很高,她的举止言谈非但不令人厌烦,而且有一种莫名的亲近。

    可是,她刚才的动作太过于轻佻,令人有些尴尬。刘昕宇红着脸,慌忙借故走开了。

    ※※※

    聚会结束的时候,刘昕宇从吴大伟那里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沈怀玉所在的海华集团准备投资一部电影,计划与莱卡公司进行战略合作。作为制片方,海华集团负责全部资金的募集和周转,莱卡公司负责电影拍摄所需的筹划、组织和运作。而最终的拷贝发行和宣传营销,则由海华集团采取招标的形式寻找发行商来操作。

    “大宇,这可是超常规的大制作啊,哈哈。”吴大伟的脸笑得像一朵庸俗的牡丹花。站在他的旁边,刘昕宇仿佛能感到他身上的每一块赘肉都在颤动。

    “我们为什么不参与发行?”

    “这是制片方的意见,管他呢,没有发行的压力,我们也好坐享其成。”

    “我想没那么简单吧,这个环节也很重要。”刘昕宇说。

    吴大伟耸了耸肩,双手一摊,“他们肯出钱,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足够了。至于其他的都是小事情,不足挂齿。”

    “吴总,他们计划什么时候拍?”

    打开车门,吴大伟胸有成竹地说:“当然是越快越好,协议签署后,双方一起敲定方案,估计半个月后就可以开工。对了,你把手头的事情处理一下,我准备让你跟随拍摄组。就这样吧,你明天到公司不用等我,先去秘书小张那里拿剧本和相关资料,起草一个策划书给我。”

    “好的,吴总。”

    在吴大伟关上车门的瞬间,刘昕宇转身向自己的车子走去,刚好看见张美薇和两位年轻英俊的男子上了BMW530。这个时候,秦尚背着摄影包从后面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说:“看见没有,那个高个子的模特就是阿亮。”

    “哪个阿亮?”

    “瞧你这个记性,就是和她上床的那个男模特,名叫杨凯亮。”

    “哦,原来是他。老秦,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刚才庄文静打电话过来,让我去美院接她。离这儿不远,叫计程车很方便的。”秦尚拦了一辆计程车,“再见,哥们儿。”

    “好,明天见。”

    一整天纷繁的工作和社交活动终于在这句普通的道白之后落幕,刘昕宇对自己的工作表现十分满意。无论怎样,“夏之风”时装精品发布会画上了圆满的句号,他有种非同一般的满足感。刘昕宇的骨子里是一个惟美主义者,喜欢具有创造性的工作,不仅在乎过程,也同样在乎结果。

正文 第四章(上)

    爱情仿佛是一朵花儿,它开得越孤单,往往越绚丽。大多数男人,常常会忽视了身边的女人,放任那些如花的女人静悄悄地开。有谁会想到,在灯火阑珊处,她们也曾暗香浮动,妩媚多情。

    “宁愿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能相信男人的那张破嘴。”这句经典的话是钟佑琪在肯德基餐厅里对林姗姗说的。

    星期六的下午,钟佑琪的脚伤刚刚痊愈,就在林姗姗的鼓动下来到人民公园晒太阳。按照林姗姗的理论,人类和植物一样需要充足的光合作用,在房间里躺了太久的病人,晒晒太阳胜过打针吃药。

    人,真的是一种奇怪的感情动物。本来两个水火不容的女人,通过短短几天的接触,竟然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钟佑琪和林姗姗都属于个性活泼的女人,小小的误会不仅没有造成了她们之间的障碍,反而成为友情的基石。

    每天中午,人民公园对面的肯德基餐厅经常人满为患。林姗姗好不容易才排到一个靠近窗口的位置,从排队点餐到两人坐下来吃东西,足足用掉二十分钟的时间。现在,肯德基餐厅里只有两种人:找到位置的人和找不到位置的人。而一旦找到位置,就不会那么着急了。

    林姗姗拆开番茄酱包装袋,把酱汁一点点挤在鸡翅上面,然后慢慢放到嘴巴里,“钟钟,如果一个女孩子爱上有妇之夫,你觉得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她会怎么样?”

    “你说那个女的吗?”

    “对啊。”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这方面的经验。”钟佑琪心不在焉地说:“不过,我觉得挺没意思的,生活很现实,太浪漫的人容易受伤。”

    “钟钟,你的意思是说不好呗。还说自己没经验呢,原来你在这方面很有经验啊。”

    “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见过猪跑吗?现在的男人都很坏,小丫头,你这么单纯,可要小心一点喽。”

    “我小心什么?”

    “我是让你小心一点,不要爱上你的大宇哥哥啊,小丫头。”

    “我又没说过爱他,小心什么?”

    “煮熟的鸭子,嘴巴还这么硬,傻瓜都看得出来你喜欢他。这几天,你经常和我提起他,耳朵都快被他的名字灌满了。”

    林姗姗的脸忽然红了。她吐了一下舌头,“姐姐,那么说,你就是傻瓜喽。你自己说傻瓜都看出来了。哈哈。”

    “如果傻瓜不会受伤,我甘愿做傻瓜。”钟佑琪用塑料吸管搅拌着可乐杯子里的冰块,目光飘到了别处。

    “我真的喜欢他,感觉怪怪的。你喜欢他吗?”

    “不会吧?你知道的,我和他不熟……”

    钟佑琪不想和她斗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样子,林姗姗真的喜欢上那个叫刘昕宇的男人了。在这个时候,任何忠告对她丝毫不会起到作用。钟佑琪很清楚面前这个小女人的心理,就像古希腊神话中的潘多拉(Pandora)想尽一切办法要打开那个神秘的盒子。当女人的好奇心占了上风,无论什么都挡不住的。

    “他很懂女人,我能够感觉到。”

    “宁愿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能相信男人的那张破嘴。他的口才一定不错吧?你被他迷住了,对吧?”钟佑琪说话的腔调如同一个职业心理医生。

    “他很少和我说话,你不要这样说人家好吗?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说话不多,有时还故意躲着我。”林姗姗有些泄气,手掌托着下巴发呆了半晌,继续自言自语:“他从来不正眼看我,表情还冷冰冰的。还有啊,他的眼神非常忧郁,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郁……什么欢。”

    “郁郁寡欢。”

    “哦,对了,就是郁郁寡欢!这句成语的感觉还不够准确,反正怪怪的。”

    “好啦,小丫头,我看你才怪怪的呢。我们回公寓吧,前几天我到朋友那里借了几张影碟,还没来得及看呢。要不,你也在公寓住吧,我正式邀请你了,去不去啊?”钟佑琪说话不紧不慢,手上却没有闲着,把剩下的黑椒鸡翅放在纸袋里。

    看钟佑琪要走,林姗姗无奈地说:“算了,不和你唠叨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今晚就陪陪你吧。”

    走到户外,两个人在路旁候车。林姗姗拉着钟佑琪的手,一脸坏笑地说:“钟钟,你的床好大啊,典型的单人房双人床。过些天,我也要换一张大床。”

    “怎么?你想金屋藏娇啊?”

    “嘘,我想藏个男人。”林姗姗把食指放在小巧的嘴巴上,趴到她的耳边娇滴滴说道。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林姗姗的脸颊红红的,不像在开玩笑。

    她们互相对视了一刹那,终于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说来也巧,在她们笑得花枝乱颤的时候,刚好有一个超级肥胖的中年妇女路过,被她们的笑声搞得莫名其妙。中年妇女从头到脚对自己审视了一番之后,站在五米开外,狠狠瞪了她们几眼。

    中年妇女一边走一边忿忿不平地嘀咕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老娘当年也苗条过的,还沉鱼落雁呢!这两个小妖精,啊呸!

    林姗姗和钟佑琪望着中年妇女远去的背影,感到十二万分的莫名其妙。过了两秒钟,她们忽然明白了其中的缘故,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

    乔娅的画室坐落在美院东侧,靠近学院图书馆。这个三面被绿树芳草环抱的二层小楼属于上世纪40年代中期的保护建筑,与新装修的教学大楼互相比较,恍若隔世。

    平日里,乔娅在二楼的画室里教授学生。经过简单装饰,一楼被用来当作客厅,接待圈儿里的好朋友们。乔娅的朋友圈子很单纯,大部分是痴迷绘画艺术的人。艺术这个概念太大了,所以人群的内涵也很丰富,比如领事馆的工作人员、行为艺术家、业余雕塑家、台湾画商、人体模特、建筑师、蹩脚的经纪人、画廊老板等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最不可思议的是,这帮朋友里还有一个穿着45号耐克牌篮球鞋的厨子。

    厨子姓马,天津人,西安美院八九届毕业生,在西班牙首都马德里开过小饭馆,人生阅历相当丰富。1997年回国后,老马重操旧业,在锦江饭店旁边开了一家口味独特的西餐厅。乔娅和朋友经常去西餐厅吃饭,一来二去,和老马成了好朋友。老马酷爱法国印象派大师米勒的作品,餐厅墙上挂满了《拾穗》、《晚钟》等名画的复制品。有一天,他忽然异想天开地决定为米勒塑造个铜像摆在餐厅门口,幸好市政部门不予审批,事情就不了了之了。据老马口述,当时那位市政官员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劝他趁早断了念头,全上海信仰基督教的人成千上万呢,如果人人都在自家门口摆个耶酥,那不乱套了吗?

    老马回家想了半宿,终于想明白了。市政官员说的话虽然粗鲁,但是很有道理。搞艺术要从善如流,艺术再神圣,也不能为了艺术背上一个扰乱社会秩序的黑锅。

    每个周六的下午,乔娅的会客厅里总有朋友光顾,大家围坐在一起喝茶闲聊。当然了,以互相交流传递思想为主,偶尔也会把一些与艺术有关或无关的话题聊得支离破碎。

    大约两点钟,搞行为艺术的徐刚老师被老婆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满怀悲愤地在家里维修堵塞的下水道,没有来参加聚会。于是,建筑师王大壮最擅长的后现代艺术话题成为了谈话的主流。

    “现在中国的建筑设计都没有考虑到环境的可能性,我所指的环境包括历史、地理、文化和环境等要素。如果这些方面没有考虑到,那么建筑物就会是毫无意义的复制品甚至垃圾!”王大壮越说越气愤,把桌子拍得啪啪响。

    “要我看,北京有些建筑物就是垃圾,最有代表性的是西客站,在楼顶上建个天安门。”

    客厅里,除了滔滔不绝的王大壮,还有乔娅、庄文静、评论家艾东东、开画廊的胡一平以及永远穿着45号耐克牌篮球鞋的老马。与其他人相比,庄文静的话不多。在很多时候,她甘心情愿当个听众。这个诀窍是秦尚教给她的,庄文静很聪明,一教就会。在关键的地方应景地笑一笑,或者点点头,懂的不主动说,不懂的更不说。她这种谦虚谨慎的态度很受大家欢迎,尤其是好为人师的男人们特别喜欢。

    艾东东表示赞成,“大壮说的有道理,这几年,上海高楼大厦建了不下20座,可是在形式和结构上都差不多,千篇一律。日本有个建筑师叫安藤忠雄,他预言中国建筑再过50年也达不到世界一流水平。”

    “那个日本小老头对中国建筑界一直缺乏好感,印象中,也没说过什么好话。”老马半路插了一句。

    胡一平在弹烟灰,不小心把一些烟灰弹到庄文静的裙子上。庄文静往旁边躲,就是没躲开,慌乱中,她下意识地拉起裙子,轻轻抖掉烟灰,皱了皱眉。胡一平看在眼里,连忙道歉,一双小眼睛顺势对庄文静丰腴的大腿瞄了几眼。

    乔娅对王大壮的论调不以为然,“你说的那些现象客观存在,但是一味的批判并没有太多意义,我觉得现代建筑和绘画有共通性,可以从多个角度探求和追溯。话又说回来了,有些建筑设计很糟糕,大家反而见怪不怪了。”

    “乔老师说的也有道理,现在国内80%以上的高层建筑都属于平庸之作,可是如果拆了重新盖,那得浪费多少资源啊?”胡一平对艺术鉴别的出发点永远和钱有关。

    艾东东指着胡一平的鼻子说:“你吧,思维太单线条了,典型的农民意识。”

    胡一平不服气,“农民怎么了?中国的农民一样当家作主,你千万不要看不起农民。”

    “你俩先别掐,我的观点是现在的建筑设计缺乏思想,应该考虑到环境的因素,和农民兄弟没关系。”王大壮在打圆场。

    老马说:“什么是现代主义?我认为就是突破与传承。建筑和绘画有很多时候是可以相互借鉴的,一味模仿肯定没有出路,关键是自己要有新东西。安藤忠雄说中国建筑再过50年也达不到世界一流水平,要我看啊,他说少了,100年也达不到。

    艾东东托着大下巴说:“这个观点我赞同,这一代是不可能了,我们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如果儿子不能完成任务,就交给孙子来完成。呵呵。”

正文 第四章(中)

    王大壮属于那种沿着一条垄沟跑到天黑的人。他没听清楚艾东东的话外音,继续高谈阔论:“在我本人看来,建筑师应当尽可能地在最大的空间尺寸里面进行构图设计,这样他们就能够发挥身体每一个部位的能量,为建筑物的设计过程贡献一个个的灵感。我的设计所里有张大桌子,上面有木炭和8b型号的铅笔和高质量的弹药纸,我随时都可以进行设计。问题是,作品诞生后经常被参与评标的所谓专家们枪毙掉。归根到底,是那些专家们的意见左右着中国建筑设计的发展,他们的脑袋不换掉,中国建筑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两周前,王大壮参加了上海虹口某楼盘设计的竞标,作品在第一回合就被拿下了,他为此十分气愤。这几天,他非常郁闷,需要找个机会完全释放出来。

    艾东东在旁边问:“报纸上说,最后入选的设计师只剩下两位。法国著名建筑大师的保罗•安德鲁,还有一位是雷姆•库哈斯,对吧?”

    王大壮说:“好项目都被外国人抢去了,中央电视台新址的建筑设计方案也是雷姆•库哈斯搞的,那可是投资50亿人民币的大项目啊。”

    “雷姆•库哈斯在2000年被授予第25届普里策建筑奖,荷兰人。钓鱼台的合同签署仪式上,库哈斯在致辞结束时用蹩脚的中文说:“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老马对雷姆•库哈斯的典故如数家珍,“他太善于表演了,那么大的场合也不收敛一点。”

    乔娅给大家的茶杯里续水,“老马,原来你对建筑师也很有研究啊。”

    老马吐了口烟,“我在报纸上看过他的介绍,这家伙很有意思,以前还当过记者,蛮有天赋的一个人。”

    王大壮忿忿不平地说:“中国有句老话,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我看啊,他们这帮洋和尚迟早把中国的建筑设计市场吃光分净。”

    老马对王大壮的观点持否定态度,“你别太悲观了,中国这么大,项目遍地都是。洋人捞干的,你可以喝汤。哈哈。”

    “一边去吧,你才喝汤呢。”王大壮被老马的话说到痛处,有些急了。

    眯着小眼睛的胡一平站在窗口打电话,来电话的好像是他的小情人,他在通话中不时夹杂着一些上海话,听起来特别滑稽。艾东东用无名指挠挠眉毛,仰起脸对乔娅说:“乔娅,你的画展什么时候办啊?我联系几个哥们在报纸上给你炒作一下。”

    乔娅微微笑了笑,“还没最后定下来,有几幅画正在修改,估计我从英国回来后可以敲定时间表,到时候一定会麻烦你的。”

    “没问题,小事一桩,我给你写个整版的评论。不过,配发的插图照片你得找人来拍。我们报社的摄影师都不行,三流的水平一流的自尊心,我在工作中总骂他们水平差,他们都怀恨在心了。”

    “那好办,让老秦拍一些反转片给你,你来选。”乔娅说。

    老马问:“老秦是谁?”

    “他啊,是我家先生的好朋友,名叫秦尚,专门拍广告片的。”

    “哦,没见过本人!有机会介绍认识一下,最近餐厅新推出两道招牌菜,莴苣烩石斑鱼和刺参烧鳝筒,大家去尝尝。”老马不失时机推销他的菜品。

    艾东东和王大壮在互相递烟,笑嘻嘻地插了一句,“你那西餐厅的档次还不错,可惜菜稍微贵了点,盘子倒是挺大的,就中间那点内容。上次我带朋友去吃牛排,一人吃两份还没吃饱呢。”

    老马嘿嘿一笑,“这样吧,你下次去,我特别赠送一盘扬州炒饭给你。朋友嘛,必须保证你吃饱。”

    艾东东咧开大嘴说:“你省省吧,没听说法国餐厅卖扬州炒饭的,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他们的对话引来一阵笑声。老马有个原则,不论朋友还是客人,只要进了他的餐厅都一视同仁,全单结账不打折。他有他的处世哲学,朋友是朋友,生意归生意,是绝对不能混淆的。

    其实,老马对朋友很大方,只是在细节的把握上有些吝啬。去年圣诞节,他请朋友们在餐厅吃饭,前前后后上了十几道菜,光看那些海鲜主料就能知道造价不菲。可是,他偏偏拿出一小瓶黑椒鱼子酱摆在桌子上,弄得一大桌子人像传递接力棒似的,吃得很不舒服。后来才知道,那瓶鱼子酱是老马托人从巴黎带回来的,数量极为有限,用他的话说,吃一瓶少一瓶。吃菜无所谓,吃鱼子酱他就心疼。

    ※※※

    夜幕降临,朋友们陆续散去。

    庄文静帮乔娅收拾好茶具,陪她去学院门口的公交车站坐车。两个人边走边聊,不一会儿就到了车站。趁着候车的空档,庄文静在路边的报刊亭买了一份《外滩画报》,准备乘车的时候看。

    俗话说,习惯成自然,阅读已经成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乔娅非常喜欢庄文静,在学院里当人体模特的女孩有二十几位,但是像庄文静这样气质与美貌并重的凤毛麟角。另外,她是秦尚的女朋友,论私人感情,关系又近了一层。

    望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庄文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问到:“乔姐,老马怎么总穿那一双耐克牌篮球鞋啊?感觉怪怪的。”

    乔娅回答道:“他的脚又肥又大,买不到皮鞋。你问这个问题干什么?”

    “呵呵,没什么,觉得他挺好玩的。”

    “文静,我觉得你和老秦很般配的。你们俩什么时候开花结果啊?”乔娅把太阳镜推到额头上,用面巾纸擦掉鼻尖的汗水。

    庄文静说:“哪有啊?我们都不急,等两年再说吧,你也知道,秦尚的心思不在这里,他这个人自由惯了,总说婚姻是一种束缚。”

    “别听他的,男人都口是心非,他对自己没信心才这么说的。”

    “他挺自信的,平时像个大孩子,特别贪玩。”

    “那就是你不想结婚,对吧?佛洛伊德说过,逃避婚姻是现代人的通病,也是性心理不成熟的表现。”乔娅把挎包从右肩换到左肩,找出几张零钞。

    “才不是呢,就是不想结婚。”

    “这样也好,私人空间大一些。结了婚就不同喽,你看我,都快成黄脸婆了。”

    “哪有啊?小娅姐的皮肤好,身材更令人羡慕,我都有些妒忌你了。”庄文静站在一旁仔细打量着乔娅,说话的表情里充满真诚。

    “你不要安慰我啊,姐姐已经老了。呵呵。”

    这时,两辆公交车驶进站台,刺耳的刹车声把她们吓了一跳。公交车的车门刚打开,从中门下来一群学生模样的男孩女孩,在街灯的辉映下,他们的笑脸分外美丽,宛如秋天里的苹果。

    乔娅摆摆手,笑着说:“车来了。文静,我们下次再聊吧,再见。”

    “小娅姐,再见。”

    乔娅走后,庄文静没有在车站继续等车,而是穿过马路,来到对面的地铁车站入口。她临时决定乘地铁回家,这样可以节省一点时间。

    地铁站台上,等车的乘客并不多,每个人站在原地以不同的姿势和表情消磨时间。靠近站台的长椅被一对身穿学生装的情侣占领,他们在旁若无人地亲吻。庄文静触景生情,想起了自己的中学时代,那时的她刚刚到了怀春的年纪,和男生说话都脸红,远远没有现在的孩子胆大包天。她站在黄线外向他们瞟了几眼,内心涌起一丝清涩的甜蜜。

    不久,地铁呼啸着进了站,滑过几节车厢后,缓缓地停了下来。随着人流,庄文静上了地铁,找到一个靠近车门的座位坐下。上海的地铁车厢里并非想像中的干净,车窗的边缘落满了灰尘,有的椅子上还残留着乘客丢弃的废纸屑。庄文静掏出《外滩画报》,简单浏览了一下小标题,开始习惯性地阅读。这份画报分ABC三个版本,每周四发行,主要刊载一些时尚前卫的信息,格调和品质十分契合白领阶层的喜好。庄文静有个梦想,就是将来有朝一日跻身时装设计行业。为了开阔视野,她每天需要关注一些时尚信息来给自己充电,而这份画报完全可以提供她想要了解的时尚资讯。

    地铁在转弯处发生了颠簸,一个男人的身体失去平衡,不小心踩了庄文静的鞋子。

    “哦,对不起,小姐。”

正文 第四章(下)

    庄文静抬起头,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他的颧骨上有颗芝麻粒大小的黑痣,棕色卡其布西裤,白色短袖衫,留着短短的头发,肩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右手拎着六七个纸袋。看他的装扮和神态,既像IT界人士,又像家电产品推销员。

    “没关系。”她悄无声息地换了一个姿势,继续埋头阅读。

    “是《外滩画报》吧?”那个男人扶住肩上的背包,明知故问。

    庄文静警觉地望了他一眼,没有搭话。单身女子坐地铁,经常会遇见不怀好意的男人,她觉得对付他们最好的办法是不予理睬。

    “我是讯腾网络科技公司的高旗,高兴的高,红旗的旗。这是我的名片,刚才打扰您了,很抱歉。”

    “没关系。”

    “这是我们公司的宣传样本和小礼品,送给你吧。”

    “谢谢,我不要,而且我刚才说过没关系了。”庄文静对这个人的执著感到很惊诧,尴尬地推开他递过来的纸袋。

    “请您收下,再见。”他放下纸袋,转身就走。

    “哎,你……”庄文静站起身想还给他,怀里的挎包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拣挎包,等她抬起头,看见高旗已经走到了车厢门口。

    徐家汇车站到了,高旗混在人流里下了车。他的背影有点驼,瘦高的个子在人群中一晃就不见了。

    庄文静也在徐家汇车站下车。刚才发生的事情让她有些意外,半天才醒过神来。她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纸袋走出地铁站,向右走二百米,来到一个巨大的霓虹灯箱下面。秦尚正在那里等着她,两个小时前,两个人在电话里约好一起吃晚饭。估计秦尚等了很久了,细心的庄文静发现他脚下散落了七八个烟头。

    “那家小饭馆就在前面,走吧。”秦尚接过纸袋。

    “我又迟到,你不生气吧?”

    “怎么会呢?这不能怪你,是我来早了。呵呵。”

    “傻笑什么啊?心里早就怪我了吧,只是嘴巴不说出来。”庄文静主动拉住他的手。

    秦尚嘿嘿一笑,“我真没有怪你,刚才我站在大街上接了两个电话,还遇到了一个熟人,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谁啊?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他是我以前合作过的客户,远东国际银行的副行长李远哲。他身边还有个女的,我们只互相打了个招呼。”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饭馆。他们并没有察觉到,在一辆黑色轿车里,两个女人正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

    “你说的那个摄影师就是他吗?”

    “是他,旁边那个女孩名叫庄文静,在美院做人体模特。”

    “像他这样的小人物,也翻不出什么大浪。不过,以后还真要小心一些了。”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沈怀玉欠起身,打开车门,把嘴里的口香糖直接吐到地上。尽管她在公众场合的言谈举止庄重大方,而一旦脱离了那样的环境,还不如弄堂里的小市民。

    “要不要告诉三少爷,给秦尚一点教训?”张美薇问道。

    “不必了,你知道他的脾气,出手太霸道。真要弄出点事情来,大家都不好收场。而且,电影马上要开拍了,不能节外生枝。”

    “那下一步该怎么办?”

    “找个适当的机会,把他拉进来。”

    “这个人脾气倔,不太好办。”

    “这事先放一放,回头再说吧。先送我回去,小亮在别墅里等我呢。”

    “姐姐这么喜欢他吗?”张美薇的话语里明显带着醋意。

    “他呀,怎么比妹妹在我心里更重要啊?”沈怀玉伸出手,在张美薇赤裸的大腿上轻柔地抚摸着。忽然,手指如灵蛇般地探进了她的裙子,嘴里发出一阵哧哧的浪笑。

    张美薇的身体一阵酸麻,慌忙把汽车开进路旁的停车场,手忙脚乱地关闭了引擎。在黑暗的车厢里,两个欲火焚身的女人互相亲吻着,滚烫的身体紧紧缠绕在一起……

    ※※※

    乔娅并没有直接回家,在半路上下了公交车。她给刘昕宇打电话说有点事情要办,晚一点回去。电话那头的刘昕宇正在公司里加班,赶写企划书,叮嘱她路上小心后,就挂断了电话。

    和大多数家庭一样,乔娅和刘昕宇的感情生活平淡无奇,随着年龄的增长,彼此之间对家庭的认知形成了默契。每年夏天,他们都把暖暖送到外公家里,来享受轻松的二人世界。平时,两个人各忙各的工作,互不打扰,为对方保留着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客观上讲,这种相对独立的生活状态对维持夫妻感情有很多好处,不会束缚情感,还会带给生活一些新鲜感。

    上海的夜生活丰富多彩,人们在这种环境中生存经常会产生幻觉,把这里当作了享乐的天堂。仅就西餐厅来说吧,整个上海不下3000家,再加上酒吧、PUB、红茶坊和鲜果冰淇淋店等消费场所,店铺总数近万家。可以想像,每天晚上的消费量大得惊人。在都市传媒的诱导下,人们崇尚生活的品质,并且借助享乐来缓解白天的工作压力。天长日久,上海的夜生活渐渐成为了大众生活中的重要部分。

    今天晚上,乔娅是为了赶赴一个约会。她的大学同学江海涛刚从加拿大回来,两人约好在一家名叫波特曼的餐厅吃饭。在大学时,她和江海涛是同班同学,有过长达三年的恋爱史。毕业前夕,因为个人理想上的分歧,两个恋人各奔前程,劳燕分飞。不过,有些爱情的痕迹是无法被岁月抹掉的,反而越久越深。一别十年,当孑然一身的江海涛给乔娅打电话说要和她见一面的时候,乔娅竟怦然心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乔娅当时缓缓放下手机,手居然有些发抖,心跳也在加快。这种奇妙而兴奋的感觉已经久违了。出于对婚姻的尊重,乔娅几次想把约会的事情告诉刘昕宇,可是总没有找到适当的机会。想来想去,她觉得还是不说为好。想说和不说只在一念之间,女人都是感性动物,很多时刻,她们的所有决定全凭内心的直觉。

    现在,江海涛和乔娅就坐在餐厅里。摇曳的烛光下,他们一边用餐一边交谈,乔娅面对着巨大的玻璃窗,她甚至可以看得见自己微红的笑脸。与旧情人约会,这种感觉真的很微妙啊,乔娅暗想。

    在波特曼餐厅的隔壁,秦尚和庄文静也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得津津有味。他们点了热气腾腾的瓦罐牛肉和草帽饼,还有两小碗牛杂汤。这家徐记菜馆非常有特色,很适合庄文静喜欢的口味。秦尚第一次带她来,其实自己来过很多次了,他知道哪道菜更好吃。店里的老板和伙计和秦尚很熟悉,看见老顾客带女朋友来光顾,特别高兴,还特别送上一盘新出锅的牛蹄筋让庄文静尝尝鲜。

    隔着一道墙,四个人分别感受着不一样的心情和气氛。或许,生活本来就是如此吧,如同玩具积木一样,在每个人的手里被搭成各种模样。有的搭好了;有的正在搭;有的搭到最后忽然倒了;有的搭到一半,摇摇晃晃,在寻找一个平衡点……

    著名评论家艾东东在新浪博客上曾经写道:这个世界包含着无限的可能性,而这个可能性的诱因就来自我们的生活!

    的确,现实生活里充满了很多意外的巧合。看似偶然,其实必然。

    刘昕宇开车回家的途中刚巧路过波特曼餐厅,他在十字路口等信号的时候,转过头点烟。忽然,他的目光在波特曼餐厅的玻璃窗上停住了。他看见乔娅正在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谈笑风生。他拿起手机,想拨个电话给妻子,可是又摇摇头放弃了。刘昕宇重新启动汽车,狠狠踩下油门,把车子开得飞快,在并不宽阔的道路上一辆又一辆地超车。他的心里此时涌动起一种说不出滋味的情绪,而这种情绪渐渐地膨胀,越来越令他烦躁不安。开到中途,他猛然一个急刹车,把车子停靠在高架桥下,伸出颤抖的手点燃烟,深深地连续吸了几口。在短暂的晕眩过后,他把烟狠狠地掐灭。接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火柴,划了一根,吹灭;再划一根,再吹灭……

    大约过去了十几分钟,刘昕宇的心终于平静下来。车厢里到处充满了火柴燃烧后的硫磺味,他贪婪地呼吸着,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流淌出来。他最不能容忍别人欺骗自己,而且这个欺骗他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妻子。

    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连串陌生的号码,刘昕宇想都没想,直接关闭了手机。

正文 第五章(上)

    人世间,最打动人的是浪漫的爱情故事,而最容易伤害人的却是爱情的真相。如果说,安于婚姻的平淡是一种坚持;那么说,背叛婚姻是否就意味着爱的消亡呢?男人和女人的答案各不相同。

    莱卡影视传媒有限公司的办公地点在银座大厦的七至九层,对面是一栋六层欧式建筑。市政府原计划在年内拆迁,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搁置了改造计划。欧式建筑的所有者对外墙进行简单粉刷后,与外商合资开办了一个大型家电商场,生意做得挺火。

    此时,瘦骨嶙峋的老朱头就在欧式建筑的楼顶上。他身穿一件脏兮兮的背心,坐在高高的平台边缘,双手乱舞,高声背诵着唐诗:“锄禾日……当午呀,汗滴禾下……土哦。谁……知盘中餐哪,粒粒皆辛……苦啊。他妈的,我没嫖,他们偏说我嫖……嫖了,可是,我……我真没嫖!我衣服都没脱,他……他们说我嫖了,那好,我先……脱衣服,脱完衣服再嫖……”

    说着话,老朱头开始脱衣服。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引起楼下的围观群众一阵骚动。在老朱头的脚下面,是一个停车场,几十位好奇的人民群众在看热闹。男女老少们昂起脖子,对着上面指指点点,后来的群众询问先来的群众,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看见老朱头脱衣服,几个胆小的女观众急忙捂住眼睛,挤出人群逃之夭夭了。

    在此之前,群众中的热心人早已经拨通了“110”和“119”,警察和消防队员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事发地点。几位警察沿楼梯爬上天台,对老朱头开展思想工作;英勇的消防队员们在下面紧张地忙碌着,升起云梯的同时,把一个巨大的充气垫子摆在正下方,以逸待劳,等候老朱头的纵身一跳。

    街口卖油条的老胡和先天智障的小儿子也加入了围观群众的行列,他的儿子已经九岁了,却只有三岁孩子的智商。他抱着膀子向上张望,小儿子很奇怪地在旁边问:“爸爸,他要干啥?”

    老胡答道:“他要跳楼。”

    “他为什么要跳……楼啊?”

    “他还没有跳呢,在朗诵诗歌。”

    “为什么要朗……诵诗歌?”

    “不知道,估计他相当有才。儿子,这样的人都很孤独。

    “孤独的人都爱……跳楼吗?”

    “也不是,精神不好的人才会跳。”

    “呵呵,爸爸,我明白啦。精神不好的人都……都爱写诗,写诗就……会孤独,孤独了就……就爱跳楼。是不是这样啊?爸……爸。”

    老胡把手在粘满油污的衣服上擦了擦,挽起袖子,“那诗不是他写的,有时间,爸爸教你背唐诗吧。”

    “爸爸,我不想跳……跳楼!”老胡的小儿子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目光看着爸爸说。

    老胡被儿子的话吓了一大跳。他拉住孩子的手,很慈祥地说道:“乖儿子,傻瓜才跳楼呢。爸爸以后教你写字,不背唐诗,他妈的!”

    善良的老胡一时紧张,当着孩子的面狠狠骂了一句粗话。他的老家在山东盖县,三年前和老婆离婚后来到上海,每天靠买油条养活自己和儿子。老胡从来没有办过暂住证,因为他在社区里安分守己,是街坊四邻公认的良好市民。他炸油条很在行,待人热情,从来不短斤少两。读书虽然不多,但是,他懂得人生最基本的道理,那就是活着,善良地活着。

    有人站在油条摊前喊老胡的名字,他急忙往回跑。小儿子挣扎着要继续留在原地,“爸爸,我要……要看跳……楼。”

    老胡大声说:“儿子,这里很危险,咱们回去吧。”

    “为什么?”

    老胡气哼哼地说道:“你太小了,容易被他砸到,砸到就不能吃爸爸炸的油条了。”

    在中国,在大街上随便发生一件意外的事情,就会吸引一大帮看热闹的人。看热闹的人在心理上都是一样的,大家都喜欢看别人的热闹,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

    正巧是午休时间,莱卡公司的一些员工们都自发地趴到窗口看热闹。在这个角度居高临下,刚好看见现场的全貌。林姗姗也跑过去观看,还怀抱着一袋曲奇饼干。

    秦尚走到窗口看了看下面,马上转身走开了。他蛮有把握地说:“不用看,他不会跳的。”

    有人问他:“你怎么知道啊?”

    “这个老朱头都跳过三回了,没一回认真跳过!他虽然精神不好,可是还挺热爱生命的。他逗大家玩呢,别看了。”

    秦尚有个哥们儿在报社上班,主管综合新闻版,对各种消息十分灵通。他和秦尚提起过老朱头的典故。老朱头的大名叫朱自清,和我国著名学者朱自清同名同姓,在上海某名牌大学中文系任教授,为人老实巴交的。半年前,他和两个外地来的朋友在某夜总会的包房里喝酒,恰巧公安局扫黄,被逮个正着。当时场面非常混乱,据包房内的三陪小姐指认,朱教授参与了当天晚上的嫖娼活动。朱自清拒不承认,但是人证物证都在,你再威武不屈也是没用的。公安局考虑到他年纪大,又是初犯,罚了五千块钱就结案了。朱自清的老婆为此大闹了一场,和他离了婚。俗话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朱教授的嫖娼事件在学院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弄得他整天抬不起头来。过了没多久,在社会和心理的双重压力下,他被迫走下了讲台,疯了。

    学院把他送到上海杨浦安定医院治疗过,可惜效果不佳。只要一进去看见穿白大褂的,朱自清的神志就清醒;可是,他一走出医院的大门,精神马上就不正常。这么一来二去的,后来学院也拿他没有办法了,索性办了解聘手续,每月补助给他千把块钱的生活费。朱自清被解聘后,归社区管理,街坊邻居不再叫他朱教授了,都叫他老朱头。

    老朱头性情孤僻,无儿无女,从此过上了无组织无纪律的单身生活。

    平日里,他经常出没在大街小巷,向过路的群众宣讲中国上下五千年的灿烂文化,从诸子百家到名人名言都有涉及。上个月,秦尚乘地铁看见过老朱头。当时,老朱头在拥挤的车厢里宣讲明清的历史典故,见解精辟,铿锵有力。一路上,围观的乘客听得十分入迷,有个别人还因此坐过站了。如果老朱头的眼睛不发直,不在结尾的地方高喊一声国骂,谁也看出他有精神病。

    老朱头的生活很有规律,白天活动,晚上休息,从来不影响街坊邻居的正常生活。即使有警察在场,他仍然敢于面对人民群众说真话,其中最为经典的一句台词是——“他妈的,我是无辜的!”

    可能老朱头真是无辜的,这么正气凛然的大学教授,怎么会嫖娼呢?或许正应了那句老话,好衣服都让虫子嗑了,好人都死在证人手里。秦尚不止一次这么想,也没想出标准答案来。其实,无辜或者有罪,只有老朱头自己心里最清楚了,或许在他疯疯癫癫的行为背后真隐藏着天大的委屈。不过,有一点可以保证,以老朱头现在的精神状态,他今后绝对不会去嫖娼了。有谁听说过精神病人嫖娼呢?几乎没有!

    “秦老师,你的话真准。那个老大爷没跳楼,被警察带走了。”林姗姗回到制作部后,笑着对秦尚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林姗姗对秦尚十分客气,一口一个秦老师。作为她的老师,秦尚不得不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样子,过火的玩笑也没机会开了。

    “我理解他,他太孤独了,总想引起大家的注意。”

    “你不是说他精神不好吗?”

    “正因为精神不好,他的这种过激行为才合乎情理之中。在他的眼里,我们这些正常人都是不正常的。”秦尚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姗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啊。”

    ※※※

    连日来,刘昕宇的心情一直很低落。他的个性内敛,没有和妻子乔娅正面沟通,整天埋头工作,希望用繁重的工作减缓内心的痛楚。别看他表面上很平静,可是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

    按照总经理吴大伟的安排,刘昕宇把企划书的文稿发到了他的电子信箱。还别说,吴大伟的工作效率很高,当天下午就在企划书的上面提出了六七条修改建议,还特别交代刘昕宇在两个工作日内完成。

    夜晚悄然来临。刘昕宇忙碌了一整天,开车回到家里,饭也没吃,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发呆。乔娅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走进客厅,看见刘昕宇躺在沙发上两眼发直看着吊灯,感到大惑不解。

    “大宇,你怎么了?”

    “没事儿。”

    “瞧你愁眉苦脸的,肯定有事。工作不开心吗?”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刘昕宇从沙发上坐起来,不耐烦地说。

    乔娅忽然愣了。在家里,刘昕宇很少和她这个态度说话,看他今天的样子像换了另一个人。

    “干什么啊?人家关心你,你倒翻脸了。”

    “谁翻脸了?”刘昕宇把报纸扔到茶几上。

    “好、好,我不和你吵了。等你气消了,我倒要问个明白。”乔娅趿拉着拖鞋,悻悻地走开了。

    刘昕宇烦躁地站起来,打开电视,又重新坐到沙发上。刚才和乔娅斗气,他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几乎脱口而出。他十分郁闷,那些埋在心里的疙瘩如果不挑明,他简直要被憋死了。

正文 第五章(中)

    因为心情不好的缘故,电视节目都显得枯燥无味。刘昕宇拿着遥控器,频繁地更换电视频道,直到把手指按酸了,随便停在了上海卫视频道。趁着插播广告的空挡,他打开靠在墙角的冰箱,取出一听啤酒,打开后一口气喝个精光。然后,他又抱了三听啤酒,回到了沙发上。电视机里还在播广告。不含氟的牙膏,国产运动鞋,炸薯片和奶茶,谁吃谁聪明的保健品,还有长翅膀的戴上之后可以随便蹦随便跳的女士卫生巾。

    乔娅穿着水粉色的丝绸睡衣,也坐在沙发上,伸出手摸摸刘昕宇的头,“小气鬼,你的气消了吗?”

    刘昕宇没吭声,继续喝啤酒。

    “你说话啊,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说出来就好了。”

    两眼发红的刘昕宇拿开乔娅的手,“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吧。”

    “12号晚上,你在哪儿?”

    “12号?让我想想。哦,我和一个朋友吃饭来着,怎么啦?”

    “没怎么。”

    “呵呵,我的大学同学江海涛刚从国外回来,一起吃饭,叙叙旧。”乔娅感到很可笑。心里说,原来是这个缘故啊,小心眼的丈夫又吃醋了。

    “就这么简单?我看见你们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按照你的想法,我们还抱头痛哭不成?”

    “我可没那么说。”刘昕宇避开她的目光,继续喝啤酒。

    “小心眼的家伙,你太过分了,吃醋也不分青红皂白的。”乔娅有些生气了。“你一定想歪了,我们可是清白的啊。”

    刘昕宇在若有所思地笑。

    乔娅真的生气了。她“呼”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气得直跺脚。“刘昕宇,你还笑呢,你也太欺负人,居然跟踪我,还胡思乱想!”

    “我什么时候胡思乱想了?”他觉得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你就想了,你就想了!”乔娅的眼泪忽然流下来,气哼哼地转身回到卧室,锁上了房门。

    和妻子乔娅争吵后,刘昕宇心中的怨气消了大半。很久没和家人发生争吵了,看见妻子落泪,他的心里同样很难过。他放下啤酒罐,悄悄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乔娅在里面没有回应,隐约可以听见她低声抽泣和拨打电话的声音。他在门口来回踱步,用手掌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心情焦灼,束手无策。

    最后,刘昕宇怅然若失地回到客厅,关掉了电视。倒在沙发上,他翻来覆去地把事情的经过重新想了几遍,始终无法入睡。快到午夜的时候,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一阵倦意袭来,他终于睡了过去。等他第二天早晨醒来,已是天光大亮。他打着哈欠走进卧室,发现妻子乔娅已经走了。他走到卧室的小桌前,没有看见任何留言,打开手机也没发现短信。按照以往的惯例,乔娅离开家时总会写个小纸条或者发信息给他的。刘昕宇的心突然一阵抽搐,慌忙拨打乔娅的手机。电话里传来呆板的女声提示: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THemobilepHoneispoweredoff。

    她在哪儿?刘昕宇真的慌了。

    犹豫了片刻,他拨通了岳父家的电话。

    “喂,你好。我是大宇……啊,他不在,叫暖暖接电话吧。”电话是岳父家的小保姆接的,小保姆说老人去楼下晨练,还没有回来。

    “暖暖,妈妈打过电话吗?”

    “爸爸,没有啊,妈妈没和爸爸在一起吗……”暖暖在电话里说。她在吃点心,说话含糊不清的。

    “哦,妈妈的手机关机了,爸爸有事找她。暖暖乖,要听外公话啊。”

    暖暖拿着话筒,稚气十足地说:“外公不乖,他的胃疼,我还喂药给外公呢。”

    “暖暖真乖,知道照顾外公了。爸爸有急事,先挂了。再见。”

    “再见,爸爸。”

    妻子乔娅没有回娘家,那她会去哪里呢?刘昕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搓着双手,在原地转圈。忽然,他的手机响了。电话是庄文静打来的,她告诉刘昕宇,乔娅在她家里呢。她还不无责怪地说,你把乔姐气成这样,你真的闯祸了。乔姐说今天晚上不回家了,你看着办吧。

    终于知道妻子的落脚点,刚才还紧张得要命的刘昕宇彻底放松下来,像一个泄气的皮球,四肢瘫软地坐在沙发里。虽然被庄文静这个小丫头奚落了一顿,但他没有生气,人家毕竟也是一番好意嘛。

    “文静,能让她接电话吗?”

    电话那端沉静了一会儿,庄文静说:“乔姐说不接你的电话。”

    “秦尚在吗?”

    “他呀,去公司了。”

    “那好吧,晚上一下班,我去你家接乔娅。还有,她生气不能吃鸡蛋,会胃疼的。谢谢你照顾她,再见。”

    “好,我知道了。”

    放下手机后,刘昕宇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要马上去办。昨天吴大伟特别叮嘱他,上午十点半和海华集团的沈怀玉约好召开关于电影的高层协调会,商定合作协议和企划书。他低头看了看表,距离开会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他打电话给秦尚,电话一直占线。没办法,他直接打给了总经理吴大伟。

    吴大伟的声音比平时大了50分贝,特别激动地告诉他:上帝啊,可找到你了,这事如果泡汤,你刘昕宇自己扛着吧!

    刘昕宇心里有数,在开车的同时通过电话交代张秘书安排好与会议相关的各项事宜。当他赶到公司时,刚好十点半。在电梯与会议室之间不足15米的走廊里,他一边擦掉额头上的汗水,一边从容地系好了领带,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进了会议室。

    关于电影《太极》的高层协调会,在两个小时后结束了。从拍摄地选址到导演人选等细节问题都当场定了下来,只有男一号演员没有最后明确,要和他的经纪人联系,以保证拍摄档期不会发生冲突。为表示地主之谊,吴大伟在杏花楼摆了两桌酒席,还特别邀请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