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1948年深秋初冬。
山东沂蒙山区临朐东南的蔡家庄一带,一望无际的桑树落尽了叶,成群的寒鸦不时地"呱呱"叫着,在光秃秃的树上飞来飞去。
天地间灰蒙蒙的。
蔡家庄村南边,清明节吊秋千的两棵高大的古桑下面,几个女人边做针线活儿边七嘴八舌地啦着呱。四周桑地里,零零散散地有些老年人蹲着摆弄着什么,旱烟袋冒出的烟清晰可见。一些六、七岁的男孩和几条肚子瘪到脊梁骨上的癞皮狗追逐嬉闹着。
"娘,娘,快救我……"突然从古桑顶上传来孩子的尖叫声。
树下面的女人仰头望去,只见一个男孩挂在桑树梢上,摇摇欲坠。
"啊?二嫂,是狼羔!"一个矮女人低声说。
"啊!俺的小狼羔--"一个高大的女人惊喊着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
随着高个女人的惊叫声,狼羔"啊"地一声脱了手……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戗剪子唻--",早有一个影子飞到了半空;人们还没有来得及眨眼,紧接着一声"--磨菜刀!"那个影子早已落到了地上。
等大家回过神来细看时,狼羔和一个陌生人稳稳地坐在一根板凳上。
惊恐万状的高个女人一下扑过去,紧紧楼住狼羔:"小狼羔,娘的小狼羔,你没摔死吧,你没摔死吧……"
狼羔慢慢睁开眼,眸瞪了眸瞪,又眨巴眨巴,搐咙了搐咙鼻子,裂嘴一笑:"俺没死,就像打了个秋千。"
高个女人听罢,一下把狼羔按倒在地,脱下鞋照着狼羔的腚上"啪嘁啪嘁"打了起来:"你吓死娘啦,俺砸死你这个狼羔子,砸死你这个狼羔子……"
这时候,一个缺了左臂的汉子上前扯起高个女人:"二嫂你也真是的,铺下你的半炕腚就天晌日头西地啦啦啦,这朝的事就不管了,咋就不好好看管着狼羔子!要是狼羔子有个三长两短咋整?就有打孩子的本事……"
高个女人忽地站起来搂住独臂汉子就撂:"蔡老三,放你老娘的狗臭屁!狼羔子谁能看管得住?你就知道跟在腚后吃马后屁,咋不让张灵甫的炮弹把你炸成粘膏药……"
俩人正扯拉着,旁边一个女人拉开他们:"老三、老二家的,天明到天黑就光知道狗吵吆的,还不谢谢狼羔的救命恩人!"
众人这才想起这档子事。
大伙儿围上来仔细端详这位不速之客,都觉好生纳闷:刚才救狼羔的人难道是他--秃头,满脸黑须,脊背驼得像一张弓,上身穿粗黑布对襟袄,扎着围腰,下穿灰色灯笼裤,脚穿麻绳纳底牛鼻子蹬倒山鞋,坐在板凳上眯缝着眼睛,衔着一柄羊角铜烟斗旁若无人地抽着,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什么也与他没有干系。
可不是他又是谁呢?大伙儿四处撒眸,哪还有别的人影!是他,可他又是谁?怎么冷不丁地一下从苍茫大地里冒了出来?
这时的独臂汉子蔡老三觉得是自己应该出面的时候了。他弹弹身上的尘土,单臂没法抱拳,他便将右手捂在胸口,颔首并单膝跪地:"多谢好汉搭救小侄儿一命!请好汉受在下蔡老三一拜!"
驼背人没睁眼,也没起身,只是慢慢摇摇头。
蔡老三保持原状,问道:"敢问好汉尊姓大名,来自何方,吃哪碗饭,来鄙庄有何贵干?"
驼背人收起羊角铜烟斗,站起身,扛起油光发亮的楸木板凳:"诸位千万莫客气,在下驼板凳。"说罢,他分开众人喊着朝庄里走去:"戗剪子唻--磨菜刀!"
咦,原来是个戗剪子磨菜刀的!
高个女人看见蔡老三还跪在那里,"扑哧"一笑,迎面就是一脚,把蔡老三踢了个仰面朝天,咯咯咯地笑着快步进了庄。
众人笑成一锅粥。
独臂蔡老三冷不防当众出丑,斯文扫地,脸霎时红得像关公,边爬边喊:"王美桃,骚母狗,你等着!"
王美桃急急地追上驼板凳,脸脑儿笑得像灿烂的桃花:"这位大哥慢走,俺王美桃谢谢大哥救了俺狼羔子的小命!大哥是哪村哪疃的?离咱这埝子远近?"
驼板凳停住脚:"我是北段村的。"
"嗷,是北段呀,离咱这埝子二十里地儿呢。您是来咱蔡家庄做活儿来着吧?您好眼神哩,咱庄里有的是剪子要戗,有的是菜刀要磨,满够您做的。"王美桃说得指手画脚。
驼板凳盯着王美桃愣愣的。
王美桃只顾说,并没有顾上驼板凳的眼神:"咱庄有没有亲戚朋友呀?没有的话,就住俺家,俺家可宽敞了。"
驼板凳说:"俺有家表亲是咱庄。"
王美桃拍拍手说:"这么巧呀!是谁家?"
驼板凳说:"老蔡家。表兄叫蔡老大。"
王美桃更起劲地拍手:"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这是俺家哩。俺咋不认识您呢?大嫂该认识您吧。哎哎,大嫂,大嫂呢?大嫂你快过来!"
王美桃把刚才给她和蔡老三拉架的女人拽过来:"这就是蔡老大家的,俺的大嫂魏本兰。大嫂你认识这位表弟?"
魏本兰端详了好一阵,摇摇头,问:"这兄弟姓啥?"
驼板凳说:"苑。"
魏本兰说:"俺这倒想起来了,老大活着的时候常念叨北段的苑姓表亲,只是俺没见着。这倒好了,表弟一来就救了俺侄子的命,谢天谢地呀,真是缘分呐,快回家,快回家!"
驼板凳来到的蔡家大院地处蔡家庄最西头。院前原来有棵老桑树,1940年春天被日本鬼子烧死了。高院墙套着三排堂屋,每排六大间,两排中间各是一排对称的东西厢房,正如王美桃所说的是够宽敞的。
宽敞的蔡家大院当年的风光威风如今不再。
蔡老大因侄子小根被绑架撕票极度悲愤伤痛而瞑目,蔡老二在捉拿土匪狼头时,被狼头击中身亡,蔡老四为保护老桑树被鬼子的机枪揭去了脑壳,蔡老五出夫支前在外,在家的男人只有蔡老三、蔡老六和狼羔。蔡老六两口子因为儿子小根被撕票抑郁成疾,常年躺在炕上。蔡老三在孟良崮战役时去前线抬担架,被张灵甫的74师炸去了一条胳膊。支前回来,蔡家庄父老乡亲看见蔡老三左臂没了,袖子空荡荡的,劝他不能白白舍了这条胳膊,得向共产党要功劳,蔡老三一听煞是恼火,空袖子一摔:"呸,向共产党要功劳要功劳,丢煞老祖宗!你们是没看着,啧啧啧,俺那亲娘,死了那么多人,比那麦地里的麦个子多老了!咱才掉了一条胳膊,有啥脸面要功劳!呸!"到这份儿上,别人就不再说什么了。
说到狼羔话说就长了。当年,蔡老二在蒋峪集上抓到了土匪狼头,却被狡诈的狼头用藏在苇笠底下的匣子枪打中,勇猛的蔡老二在狼头枪响的同时,干净利落地将一把蔡家屠刀送进了狼头的肚子里。刚烈的狼头揣着蔡家屠刀一口气跑到蔡家庄西面的桑树地里,鬼使神差地碰到了王美桃,痛快淋漓地将王美桃强暴了。王美桃慌乱之中摸到了狼头的匣子枪,突突突地打掉了狼头的脑壳。虽然是强暴,但王美桃却尝到了和蔡老二婚后生活中从未有过的快感。也就是这唯一的一次快感,使得多年没有和蔡老二怀孕的王美桃怀上了。一年后,王美桃生下了狼羔。狼羔的亲爹是谁?无人知道,但有一点儿大家心如明镜儿,狼羔压根儿不是蔡老二的血脉--蔡家庄无人不知道,蔡老二和王美桃婚后无子,杀猪的蔡老二不知吃了多少猪鞭,就是不灵。王美桃自己不说,乡邻便有许许多多的猜测,沸沸扬扬的,好在王美桃大大咧咧不在乎。女人问起,王美桃就说狼羔是你姥姥的;男人说到,王美桃就说狼羔是你爷爷的。时候多了,没有人再嚼舌头。那咋叫狼羔?王美桃说不是你的你管哪样儿?叫狼羔好养,长大了好吃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