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地，素素坐在孟夏夜晚的阴暗里。微风不时掠进一九三四年四川东北的一个小院子里，受到院墙的阻挡后，它们就在院子里四下里跑，不时拂来一阵阵醇厚的芬芳，混着熟悉的青草味儿，还有新翻的泥土的气息。

    几天前，刚下过一场透雨，潮湿一腾一腾的在黑暗里往上涌，无数的小飞虫在泥墙边扑楞着新翅。月光有些冷，凄迷而朦胧地笼罩着村庄莫可名状的遐思。

    村子里，这天傍晚，早早的就没有了人声，连平日里张狂的狗们，都悄悄的蜷在屋子边，不敢吱声。村民们都被上午发生的事情吓呆了，一时间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呢！

    村东头满头白发的李大柱颤巍巍的说：“造孽啊，真的是造孽啊，这可是我们李家村从来就没有出过的事情啊，不晓得是哪个遭天杀的，诬告了东家。可惜了啊，春明可是个好人啊，……这可害苦了刚过门的新媳妇了啊！”

    听话的老人们都抹着眼泪。

    “是啊，老东家是那样的慈祥，不想经了这样的惨事，竟走了……。”

    “这可苦了新媳妇了。”

    大家都摇摇头，一脸的悲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默默的散去，一边向村子里那个最大的庄院投过去深深的一瞥。

    这些，素素一点也不知道。

    这两天的事，在新嫁娘素素眼里，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直到现在，她好象都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还是在昨天，早早的，春明过来迎亲的队伍，就吹吹打打的上了路，素素坐在轿子里，一个人想着，想着即将到来的洞房之夜，还忍不住的要脸红，她的脸红了，心里却是满满的期待。是啊，从今天起，她就是春明贤惠的妻子了，从今以后，两个人开开心心的侍候婆婆，高高兴兴的过小日子。

    “慢慢下坎，莫把新娘子闪着了！”轿子一闪，走上了下坡路，素素赶忙扶住轿里的横木，不让自己摇晃。

    “是啊，吓着了新娘子，少东家肯定是要责怪的哟！”

    “那是，慢慢走，脚下要稳当。要不，中午可讨不了喜酒喝的！”

    轿夫们嘻嘻笑着，小心的走着山路。

    素素也轻轻的笑了，一边听着轿夫们的大笑。她知道，这些轿夫平时嘴里可有许多的荤话，常常听得里面的新嫁娘面红耳赤。今天因为是少东家结婚，他们才收敛了些。可素素马上想到了那次春明不怀好意的坏笑，脸又悄悄的红了起来。

    “……素素，我给你说句话！”春明俯下身来，“你看，你一笑，把春风都笑皱了，它们可被你的美丽比下去了呢！”

    “素素，等你嫁给我，我们要一起生许多许多的孩子，全是女孩子，一个个都想你这么漂亮。好不好！”

    “你不要说了。……”素素早红了脸。

    此刻，素素不自禁的摸了摸脸。那天，就在她被春明的玩笑羞红了脸的时候，春明飞快的在她脸上吃了一口。现在想起来，她的心都还在砰砰的跳。

    春明，从今天起，我就做你的好妻子了，我会好好服侍你呢。

    热热闹闹的白日过去了，素素蒙着盖头，被侍女牵着，拜天地，拜高堂，拜夫君。

    闹洞房了，毕竟是少东家娶媳妇，下人们不敢太张扬的嬉闹，礼节性的喧腾了一阵，就在知客司李大柱的吆喝下退了出去。有几个后生想在窗下悄悄的听洞房，也被李大柱连打带骂的赶了出去，少东家吩咐过，新娘子可害羞呢！

    一晚上的时间，就都是春明和素素的了。

    村人们一边散去，一边还在兴奋的议论着，这是一个怎样旖旎的洞房花烛夜啊！许多好色的男人，一想起新娘子的美艳就激动不已，心里直羡慕少东家的艳福不浅。

    天亮的时候，素素和春明是被一阵突然的枪声给惊醒的。

    后来，据李大柱回忆说，那天早晨的枪声一共响了七下。这时候旁听的人插嘴说，是响了八声。李大柱没理他，顾自说了下去，也就再没人探讨究竟是响了几枪。据他说，那天他早早的就起来了，正蹲在茅厕边使劲。昨天的酒席太丰盛了，他一时贪嘴，却忘了自己的肚子会闹意见，整夜的睡不安生。砰的一声枪响，吓得李大柱差点掉进茅厕里，他一直使劲没拉下的秽物，被这枪声一吓，扑通扑通的掉进了粪池里。他赶忙提着裤子站起来，想看个究竟，就听见了少东家屋子里传出了女人的哭声。

    “龟儿子，那当兵的些简直不是人，不问青红皂白就胡乱抓人。”李大柱白胡子乱抖，事情都过去几天了，好象还心有余悸。

    “不知道是谁诬告了少东家，简直是要遭五雷轰哟！”李大柱不住的摇头。

    说到告密，围观的人都慢慢散去，人们的心里，好象都隐隐的知道什么似的，却都不敢说。

    素素和刚刚作了他一夜的丈夫春明匆匆穿衣起床，就听见几个人气势汹汹的撞开了院门。

    “哪个是李春明！快给我站出来！”一个象头目的兵站在院子里嚷，斜叼着烟卷。

    “我就是，请问长官，有什么事？”春明从门里走了出来，一脸的沉着。素素紧跟在身后，早晨的阳光从院子上方斜斜的射下来，金灿灿的光芒正淌在丈夫身上，素素觉得丈夫是那么的高大俊朗。

    “有人告你私通共匪，跟我们走一躺！”斜叼着烟卷的歪嘴长官手一挥，几个士兵涌上来，要绑春明。

    “你们有什么证据？”丈夫挥手甩开迎上来的士兵，大声说。

    “证据有的是，我们早查清楚了，你是我们县里共匪的头。”歪嘴长官狠狠的说，一边吩咐旁边的士兵：

    “还愣什么愣，给我绑了！”

    几个士兵围了上来。

    “不准绑我丈夫！”素素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劲，一下扑了上来，护着丈夫。一个士兵猝不及防，被素素推倒在地。

    “反了你了，敢拒捕！”斜叼着烟卷的歪嘴长官朝天砰砰几枪，素素手一哆嗦，春明被士兵们绑住了。

    “长官，我家春明可是什么坏事也没有做啊！”老夫人也抢了出来，见儿子被绑，也慌忙扑过来。

    “都不准动！我们不会冤枉好人的。”歪嘴长官又是一连三枪，院子里几个要上前来帮忙的下人也被吓住了，呆呆的站在那里，只是睁大了双眼。

    “好的，你们不要惊吓我的家人，我跟你们去。”春明很镇静，既然自己都被绑了，肯定是事情发了。他可不想自己的家人受连累。

    歪嘴长官好象要显示他的武器似的，又是朝天几枪，狠狠地把院子里的人剜了几眼：“你还是乖乖的跟我走，其他的人不准动！”

    “素素，不要哭，我不会有事的。”春明朗朗的笑着，一边被士兵搡着。

    “……娘啊，你进去吧，我不会有事的……素素，好好照顾娘……帮我照顾好娘……等我回来！……”

    “素素，不要怕，我不会有事的，我不在，可苦了你了……”

    春明笑着，声音里却饱含痛楚，还有化不去的依恋，他的双手被两个士兵狠狠地反绑在了身后。

    “天啊，这是怎么了啊，老天啊！我老李家是造了什么孽啊！……”老妇人大叫一声，晕倒在了地上，几个下人赶忙跑了过去，一连声地叫着老人。

    “老夫人。老夫人你醒醒啊！”

    “春明，你不要走啊，春明，我不要你走啊！……”

    素素已经听不见什么了，她满面泪水，绝望地哭叫着，那叫声尖锐而凄厉，划破了村庄上面的天空。

    几个士兵斜挎了枪，忙碌地翻箱倒柜，一边骂骂咧咧地把金银首饰胡乱地撸进怀中。斜叼着烟卷的歪嘴长官，袖着手站在旁边，淫亵的目光不时在素素蓬勃的胸脯上来回摩挲。

    一村的人都远远地围在院子外，没有人敢上前来，他们全被这枪声吓破了胆。素素慌乱而无措，死死抱着被缚的丈夫。可她还是被士兵们恶狠狠地搡开了。

    “春明，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啊！……”

    她撕心裂肺的哭叫着。

    “素素，我的好素素，你回去吧，回去等我！…”

    丈夫一脸的心痛，依然是那么的镇定。他大声喊着，一边被推搡着拉出门去。

    素素兀自跌坐在地，无助地看着丈夫被士兵推搡着，一步一回头，最终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这一天，据说，村子里的狗一律保持缄默。一村的人一大早就被几声尖锐的枪响吓懵了，等人们回过神来，那个英俊和善的大财主，在他新婚的翌日，被几个莫名其妙的士兵莫名其妙的抓走了。新娘子素素哭肿了双眼，哭哑了嗓子，美丽的秀发披散开来，犹如夏夜里植物疯长的触须，伸进人心里，痒痒的，令人疼痛。

    天快黑了，婆婆恸死在地的身体已冰冷僵硬，下人们站在一边，谁也没有离开，谁也没有说话。王嫂热了几回饭，都没有人吃。

    一排大雁凄厉地叫着，飞越过村庄的上空。从这以后，只要听见大雁叫，素素就会心疼莫名。

    素素已经淌干了泪，只是呆呆地盯着那条唯一通往村外的小路，一点点被暮色所吞没。昨天，就是在这条路上，俊俏的素素正是一脸幸福地坐着花轿被丈夫迎娶回来。而现在……丈夫一步一回头消失在了路的尽头。他被士兵推搡着，辱骂着。士兵旁边，素素隐约看见了丈夫的堂弟春材，正对歪嘴长官点头哈腰点烟的身影。

    从此，眺望小路成了素素一生不变的姿式，一年一年的，守望的寂寞中，她一把青丝，置换成了满头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