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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是个犟头驴,脾性也很古怪,极少见他笑,脸总是阴云密布的,像随时就会有雨水倾洒似的。他个子不矮,可经岁月的风雨雪霜锻打,身体的形状有点象弯弓了。
姥爷终年在驮儿山上看山,住在一座破庙中。庙叫老母庙,那老母的塑像早已破为一垛黄土。他砌了炕,支了灶,就安家落户了。姥爷跟山林结缘已有五十余年的历史。他爱山,爱山如命。。
姥爷二十郎当岁就吃了兵饭。在攻打驮儿山南天门时,只身用一捆手榴弹炸毁了守敌的两挺机枪,而他也被炸断了一条腿。待他伤好利索之后,上级领导便把他分配到一处很不错的单位工作,他却享受不了那清福,硬请求回了生养他的故土,在他洒过鲜血的驮儿山上看护林木。
姥爷成天拿把开山天铁锨,掘穴栽树,一入秋科便采摘树种:松籽,槐籽……驼驼的身躯,总是没个歇止,蠕动于山间,奔波不停。秋冬到头,他会采那么小山般多的籽,堆在炕梢,码在庙角,视为珍贵的珠宝。
开春,蛰眠的大山复苏,他便开始下籽,处处落种,无一处空隙被废弃。秋冬采的籽,在整个春天便全部入土。年年如此。姥爷用汗水润绿了大山。
“靠山吃山,山是山里人的命根子哇……”姥爷常唧唧哝哝,自言自语说,逢人也说。
姥爷对大山了如指掌,哪个山头有多少松树,哪个山涧有多少槐树、栗树,多粗,心中都有一本很清晰的帐。有时村里人跟姥爷打赌,问阎王鼻子山上有多少树,姥爷不费吹灰之力,如数家珍,不得不令赌者心服口服。鬼晓得他是如何记牢的。
偶尔歇下来,会掏出烟袋,吸着用山藤做的烟杆,眯缝起散淡的眼神,瞅着一株株成材未成材的树,用粗糙的老手,抚摸那树杆、枝叶,形同爱抚娃子。每逢这时,他会心满意足,胸窝窝溢出甜滋滋的液汁。
那年,日子窘迫,爹事先未打招呼,仗着姥爷看山,夜里偷偷砍了几棵大树,被姥爷察觉,那杆老猎枪陈险些叩响在他头上。枪虽未响,可爹却被骂了个狗血喷头,连片树叶都没捞到。
要好的娃子,结伙到山上玩,撅了几棵笔粗的树做红缨枪捉敌特。姥爷看到了气得火冒三丈,啪地一耳光掴在我脸上。
“树能撅吗?树能撅吗?打小不学好,直树长歪……”凶恶的样子,象电影中的反面人物。真令人不可琢磨,姥爷爱山爱树到了发疯变癫的程度,没料到撅了几棵小树,他反目为仇,连我这乳臭未干的外甥也不客气。
后来,姥爷便下山了,采摘树籽时,不小心摔伤了臀骨——那棵老槐树上的籽已被他采的仅剩一簇了,且那簇在高处,不便采的,然而,他还是不放过,要摘不下,他心里总是不踏实:“日你奶哩,大活人咋采不净一树树籽?枉活人呢?冤!”他就这么犟,棘手的事,偏要去做好。
抬下了山,姥爷浑身烧灸,梦语不断:“那籽,那籽……”仍是惦着那籽。
躺在炕上,吃不进,饮不下,动不得,呜呜的嚎,嘶声地骂。骂天诅地,触到什么摔什么,还针不打,药不用,一个劲地嚷嚷:丢了小树,烂了籽。硬要人家扶他上山。
“我要上山,我要上山,在这里憋死我!”
不想,过了一段日子姥爷的伤势慢慢竟有了好转,可借助拐杖行走。家人透恣,他自个也乐:“好了,就可以上山了,就可以看山了,山呀,树呀,想……”叨叨叨叨没完没了,出口山,闭嘴仍是山。离了山他活不成,即使活成也是苦涩而乏味。
日色好,他便坐在院门口,面朝大山,目不转睛地瞅那山,那满山的树。望一阵,竟会显出满脸惆怅,那干裂的眼眶会渗下涩而浊的泪,生怕旁人见到,便紧忙用褂袖揩眼窝。
一遇娃子满街跑,便嘱咐:“莫上山,祸害树,树能祸害吗?能祸害吗?”
一有年哞,羊叫,便没完没了地絮叨:“拴住,拴牢,别跑到山上毁了树……山是宝啊,树是宝哇!”
时令已是秋末冬初。姥爷怕这个季节,且怕的要死,怕那满树的叶子会枯黄、凋零,怕那枯荣的野草凄凄。睹着那境况,他以内空旷冷落,显得很凄凉悲伤。嘴里唠叨:“山还不绿,树怎么还不长芽,草咋还不拱土。”忙不迭地问及村人家人。无论是大人小孩,一概问个遍,不厌其烦。
姥爷太疲惫、苍老,变得枯竭了。
忽一日,家里没了姥爷的影子,家人家里家外地找,没有,后,找到山上,才发现了他。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且摔伤未全部愈妥,不说山多高,路多远,他是凭着一股什么力量,来到这大山的呢?
姥爷已经死了,他是亲亲热热搂着一棵大树死的。瞅模样,他很安祥,很舒服。一生很少见他露笑脸的,然而,他今日倒是笑模悠悠的。
家人说:“皇天爷爷,你笑的哪门子?”
林涛轰鸣,呜呜咽咽,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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