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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家大院 十一 蔡老二舍身惩魔惊天地谁言不英雄 王美桃失贞灭亲泣鬼神能说无真情

    临朐东南带上年岁的人死也不会忘记,打下高崖的第二年,贫苦农民刚分到了土地,却遇上罕见的大旱。那年庄稼没种上,成片的桑树叶子刚发青就卷了,干干瘪瘪地挂在桑树头上。到秋天,庄稼没收成,蔡家庄一带桑地却着了一场大火。这场火至今在《临朐县志》上记载着:“民国三十二年仲春至秋末,东南山岭地亢旱,庄稼绝收,人与牲口渴倒路旁者屡见。是年秋,蒋峪一带桑地夜起火,火势凶猛,三日不熄。火因不详。民间盛言:世道又一个轮回,除旧换新了。”

    民意很清楚,他们说的共产党、八路军打败了日本鬼子,解放了,世道变了。然而,换人间实在不容易。当蔡老二与张加坤他们工作组,把地主家的财产土地分给贫苦乡亲们时,这些老实巴交的人连躲带藏,都不敢要。挨家挨户送上门去,夜里又送回来。这也难怪他们胆小怕事。张加坤去洛村分狼头家的土地桑树,尽管狼头烧了二层楼,死活不知,但大家说啥也不要。王六子爷儿俩都是光棍,不怕事,白天要了分给他家的桑树,爷儿俩用石灰水标记出属于他们的家的桑树,夜里被人吊死在抹着石灰的桑树上,舌头伸出半尺长。第二天下午,张加坤8岁的闺女小乐儿被人扔到东寺后东村的枯井里,还落了石头。张加坤的老婆抱着闺女呼天抢地。夜里她突然止住哭嚎,摸起菜刀就劈张加坤,说闺女是张加坤害死的。

    蔡老二整夜蹲在炕前吧嗒吧嗒地抽旱烟。

    “下一个该轮到俺了。”王美桃躺在炕上,枕头底下是蔡家屠刀。这些天,见到蔡老二她就说这句话。“你用不着看着俺就憋气,憋得脸红脖子粗。等俺也吊死在桑树上、填到井里去,你就喘气顺当了。”

    “该死就死!”蔡老二站起来,抓住王美桃的头发,牙齿咬得咯咯响,“王美桃,再见了狼头,少扭你那母猪腚,把蔡家杀猪刀捅进狼肚子里!”

    蔡老二狠狠地把王美桃的头扔在枕头上,又使劲打了她一个嘴巴。王美桃恼羞成怒,从枕头下抽出那把寒光逼人的杀猪刀,跳起来要跟蔡老二拼命:“你这个软蛋!你这头阉猪!有本事你去捅狼头!蹲在炕上充好汉,还有脸站着撒尿!”

    蔡老二男人尊严受到了极大伤害。他一整天没吃没喝,肚子里喉咙里窜火冒烟,烤燎得难以忍受,王美桃的话又火上浇油,他的胸膛要爆炸似的。蔡老二从窗户嗖地窜了出去,扔下一句话:“剁下狼头,再捅你这头骚母猪!”

    蔡老二走后,王美桃坐在炕上,手握着杀猪刀,坐到天亮也没合上眼。她恨狼头恨得牙生痛。狼头这时候要是来了,她真要像杀猪那样,用夯猪棍夯倒他,再把刀捅进他的喉咙,放他的血,剥他的皮,然后把他挂到肉杆子上。狼头是一个威风凛凛的男人,咋长着些狼心狗肺呢?想起在桑地里给她治病的狼头,宽厚有耐心,知人冷热,是个好哥哥,一个坏心眼也没有。王美桃想起了在桑地小窝棚里,狼头就着她吃剩下的鸡头鸡爪喝了一大白碗酒,像是对她诉说,又像自言自语。狼头在外闯荡也苦,天天见血,喝血酒,倒在血泊里睡觉。他在高密的高粱地里,眼睁睁地看着土匪舵头将一颗女人的心剜出来,捧在手里心还不停颤动。那次,他打劫未成,舵头把他绑起来,也要剜他的心,刀触到他胸口的黑毛了,他猛然感到痛快淋漓,他便对着舵头咧咧阔大的嘴,亲切地笑了。舵头一愣,便飞快地割断绳子,让他快走,说这片高粱地浅了,盛不下他。王美桃依稀记得,她问狼头:“一个大老爷们儿,咋光干坏事?”狼头摔了大白碗,说:“一天不见红我就受不了,看见别人无灾无祸地过安顿日子,我就活不下。狗走遍天下吃屎,狼走遍天下吃肉,性难改。”王美桃又问:“就没一个好心眼儿?”狼头比划着肚子说:“我一百个心眼,九十九个好的,一个坏的,坏的在最上面,一使就使它。”王美桃嘴一撇:“你咋不去杀鬼子汉奸?”狼头牙一咬:“谁也杀!”

    天大亮了,王美桃懒得起来。猪也没杀,没去赶蒋峪集。

    天不晌蔡老五担着一头热的剃头挑子赶回了家。他说今天在集上头皮一痄一痄的,不是好兆头,就匆匆收摊了。头天夜里,蔡老五去蔡家庄西岭上的大亓村排队接了两小桶泉水,挑着从桑地中央的路上往回赶。蔡老五忽然听到前面传来唰唰唰的声响。他开始认为是风吹半开的桑叶,可细看桑树纹丝不动。他借着幽幽的月光,顺着路往前一看,差点吓个半死!桑树林里的十里夹道上,满是赶路的黄鼠狼!大大小小的黄鼠狼,后边咬着前边的尾巴,连成一串,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贴着地皮唰唰唰顺着道儿朝南方奔去。蔡老五吓竖了汗毛,挑着担子大气不敢出,绕了道,一口气逃回家里,桶里只剩下一瓢浑泥汤儿。蔡老五没敢把这事告诉家里人,天不亮就去赶蒋峪集。他哪想到,在集上头痄得受不了,只好回家。

    王美桃见蔡老五回了家,就问他见到二哥没有。蔡老五说了声没见着他,就溜回屋里爬上了炕。王美桃在家里闷得慌,坐立不安,鬼差神使,她把杀猪刀掖进腰里,沿着去蒋峪的路,悄悄向西南走。走到了马脚岭下面,王美桃拐弯进了桑地,一直走进桑地深处。东找西寻,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小窝棚。窝棚里乱得很,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王美桃进了小窝棚,看到狼头为她煎药煮鸡用的砂锅和那盆盆罐罐子,火从心头起,抄起一根桑木棍子,噼里啪啦,乱砸一气,砸了个稀巴烂。王美桃走出小窝棚,坐在地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日没西山时,天地间血红血红的,像是天在流血,地在流血,桑树也在流血。突然间,狼头踉踉跄跄地跑过来,碰落了一路青干桑叶。王美桃撒完尿刚起身,狼头扑通趴倒在她的腚下。狼头趴在地上大声叫道:“渴死我啦,操他娘的!一苇笠头柿子没捞着吃!”他捧起盛着王美桃尿的半块泥盆子,脖子一仰,咕咚一口喝进去,扔掉破泥盆,咂咂嘴连声说:“好死了!好死了!”王美桃这才看清,狼头露在外面的胸脯上呼呼地冒着血,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狼头胳膊一伸,抓住了王美桃的脚脖子,把王美桃掀倒在地,飞快地掀起她的褂子,扯下她的裤子,一下把她压在身下。王美桃白腻腻的身子立刻被狼头的血染得红红的。王美桃感到一阵发自肠里胃里的剧烈恶心,上午喝的地瓜绿豆稀饭,咕嘟嘟,全喷在狼头脸上。随着下身一阵从未有过的疼痛,王美桃一声惨叫。她挣扎着,狠命地推狼头,抓破了他的脸,撕下一块一块胡子,把他的嘴唇咬得耷拉下一片,狼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用上全身的劲儿,猛烈地动作着,动作着。

    狼头含混不清地说:“我打死了你男人蔡老二,他捅了我一刀……我知道你在这里,就拼命地往这里跑,往这里跑……”

    王美桃听了狼头的话,又恨又急,往死里掐狼头的脖子,抠他的眼珠子,狼头就是不下来。王美桃想起掉在地上杀猪刀,抓起来照着狼头的脊梁捅,却怎么也使不上劲。狼头一边动作一边说:“你要给我养个儿子,把他养大!”

    王美桃无力地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她脑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如何去做,甚至不自觉地随着狼头扭动着身子脚后跟使劲蹬进桑梓地里,嘴里啊啊啊地……就在狼头突然停止动作的刹那间,王美桃摸到了狼头掉在地上的匣子枪。她抓在手里,顶着狼头的下巴猛勾扳机,嘎嘎嘎,一阵清脆的枪响,狼头的脸被掀飞了,狼头从王美桃身上滚下来。王美桃还仰在地上,手里的匣子枪还是一个劲儿地朝天嘎嘎嘎地打着,桑枝桑叶打落下来,天空中一片灿烂的云霞也被击落了,盖在狼头身上,盖在王美桃身上。

    天地间霎时漆黑一片,死一般静寂。

    后来王美桃才知道狼头枪杀蔡老二的经过。那一蒋峪集,蔡老二悄悄地躲在洛村簸箕匠王栓子身后,把苇笠压到眉边,他仔细打量来来往往赶集的人,寻找狼头。也碰巧,狼头用苇笠托着一些柿子来到王拴子摊前,让王拴子吃柿子。蔡老二不敢怠慢,一个箭步冲到狼头身后,用匣子枪顶住了狼头的后腰:“今天看你还往哪里跑?”狼头不着慌,慢慢转过身子,用下巴点点桔黄色的柿子说:“你这匹阉驴蔡老二!别让我当个渴死鬼,死前让俺尝尝鲜吧!”蔡老二看了一眼狼头托着的柿子,狼头柿子底下的匣子枪嘎嘎嘎响起来。蔡老二身中数弹,手里的匣子枪也被打飞了。勇猛的蔡老二还是在狼头的枪声里向狼头扑去,干净麻利地将一把蔡家杀猪刀送进了狼头的胸膛。

    晚上,蔡老三、蔡老五抬回了蔡老二的尸体。蔡家妯娌哭作一团。夜里,蔡家庄洛村间的桑林起了火。那火借着风势,越烧越猛,直把临朐的东南天空、山岭都照得光亮亮的,如同白昼。

    三天后,火熄了。蔡家兄弟将蔡老二安葬在蔡家林地里。

    就在安葬蔡老二的夜里,一个狗不咬鸡不叫的时刻,一个白影儿悄然无声地飘出了蔡家宅子。白影儿无声无息地飘过老桑树,飘过桑树里的十里古道,飘到马脚岭下被火烧过的桑地里,飘到了那个已经烧成废墟的小窝棚旁,停下来,跪倒在地上,“哇”地一声,接着便是长时间的压抑着的撕心裂肺地哭泣……谁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这个白影儿起身在桑地里深深地挖了一个坑,将一具烧焦了的尸体,结结实实地掩埋了。

    突然间,一道仿佛把天空裂开的闪电闪过,照亮了披麻戴孝的王美桃煞白的脸。同时间里,响起了个震塌天、震陷地的霹雳:“喀嚓!”

    苍穹真是被炸开了,大雨倾盆而下。

    天地间,霹雳闪电,雨声哗哗。

    蔡家庄汪洋一片,白茫茫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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