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争当五好

    进入评五好年终总结，按部队的传统，首先要召开一次全连民主生活会，主要对连队领导即连长、指导员、排长和事务长提意见。就新兵连而言，是老九面对红领章们畅所欲言的时候。他们到丹阳湖半年多，把这一天的发言权视为神圣。平日红领章们的话是“实施教育”，是作指示，他们得恭恭敬敬地听，老老实实地做。这一天可以把他们拉在平等的位置，对他们评头品足。

    大会由营教导员主持。结合会议，他念了“我们的新四军，八路军是革命的队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等几段语录。

    平日干活牢骚憋在肚子里的三排战士，见有这么个出气的机会，那还考虑表达方式，大有拉闸排洪之势。复旦大学英语研究生毕业的周仲炎站起来首先发言。他向红领章进言十条，其中劳动好不等于思想改造好，温习外语专业不等于依恋旧思想，谈恋爱不等于接受再教育态度不端正”等三条分析得颇为深刻。接着上海外院的陈良深，中山大学的丁紫都提出连队不应禁止恋爱。因为有一种情绪的渲泄，尽管不少人是重复一种意见，可他们谈起这个问题来心情都不免激动。女排也有不少就这一点发表意见的。虞净香并列举燕妮和马克思青年时也有过火热的恋爱。她坐下来时，旁边的黄莺英在了她耳旁说：

    “可燕妮不是与NIUXISTE谈恋爱。”

    二排发言的较少。徐夹义提出连长和指导员不能只顾工作不顾身体，又说三排长应更大胆管理，严厉要求，不要怕伤知识分子的面子。牛古期没有发言。他倒没考虑向红领章们提意见会影响与他们的关系，或会给他们留下不好印象，而是对这一天的民主有不同看法。他们真的成了“老九”，平日民主的权力被剥夺，一年里仅留这么一天让他们说话，正如那些陷入囹圄的人，一天只有十五分钟放风的时间一样？施改造和被改造，施教育和被教育者之间应该是平等的，不存在专制与被专制的关系。他有什么想法平时向连长和指导员交换过了意见。唯有关于连队禁止恋爱的不同想法没对他们谈过。这主要涉及到他本人，他不喜欢表白自己能如何正确处理恋爱和接受再教育的关系，他想让事实说话。

    整整一天会，最后营教导员作了简要总结，说大家的意见有利于连队干部改进他们的工作。第二日仍是连队大会，指导员作年终工作总结，谈到连队政治思想工作中取得的巨大成绩，包刮在艰苦的劳动中引导改造旧思想，批判旧学校灌输的封资修思想；狠抓了思想作风整顿，包括工作作风，生活作风，树立正确的人生观等。牛古期听出，这些成绩对昨天民主生活会中老九们提出的批评意见，恰到好处地作了解释。

    张指导不愧为军区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积分子，很善于将并列的几件事用“五个狠抓”，“四个落实”，“三个突出”，“两个学习”，“一个中心”之类的词儿串联起来。这一点牛古期也运用得滚瓜烂熟，毛主席语录哪一页哪一条顺口背来，一字不差。张指导报告中有三分之一的部分运用了马恩列毛几位领袖的话，牵强附会之处在所难免。这也不足为奇，因引用领袖们的话是一种时髦。比如打一个电话要先说“斗私批修”，或“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对这种形势，牛古期能理解，要造就一个“无私”或“有私无处躲藏的世界”，必须制造一种气氛，必须有一定的形式。

    张指导最后向大家报告一个好消息：师首长对新九连的工作很满意，研究受予新九连五好连队的光荣称号。郝连长接着宣布新九连可评选出一名战士获师嘉奖。让大家现在在会上提名，并列出突出事迹。

    五班长杨永祥立即举手发言。他提牛古期，列出他八条优点。他的话落音，很多人鼓掌表示赞同。接着八班长董作功发言。他首先表示不同意牛古期作为新九连受师嘉奖人选，指出他违犯连队纪律，到目前还与虞净香在谈恋爱，并揭发最新最高指示公布那天夜里，他亲眼见他们在沙滩上搂抱一块。他提徐夹义为获师嘉奖后选人，列出了十大优点。

    散会时连长表示，根据大家的意见，连党支部商量确定，报上级批准。在连党支部会上，郝连长一个劲抬举徐夹仪，三个排长看连长眼色行事，事务长没表态，指导员想为牛古期说几句话，因会上形成了多数，他也就不好说了。

    徐夹仪的名字报到师部审核批准。王师长对牛古期印象深，他其所以给新九连一个师嘉奖名额，就是考虑新九连有个在丹阳湖美名流传的牛古期。现在报上来的是陌生的徐夹义，他打电话向李团长询问牛古期近况，李团长答不上。王师长批评他：

    “牛古期是师里树立的一个学生兵标兵，看来你对他关心还不够。我们要善于发现标兵，还要善于培养和爱护标兵。你向新九连了解下情况，立即报告我。”

    李团长亲自给郝连长打电话了解情况，听说牛古期因恋爱被删除了名字，生气地说：“你是没经恋爱由父母包办结的婚，所以才这样看不惯青年人的恋爱啦。吹毛求疵！你赶快给我把牛古期的先进事迹整理好报来。”

    李团长的电话被文书季亮华偷听到了。他对徐夹仪没好感，最看不惯他常往连部跑，用烟酒与郝连长拉私人关系的做法。

    看见牛古期在堤上打八卦拳，季亮华凑过去，把这好消息告诉他。他脸上没出现季亮华想像的兴奋的笑容，而是淡漠地说：

    “若嘉奖能影响徐夹仪情绪的话，那还是给他好。对于我，怎么都一样。”

    不过季亮华说的有句话却引起了他的注意：“你听清李团长是说郝连长吹毛求疵了？”

    “那还能听错？看来连队会取消禁止大家恋爱的命令。”

    牛古期笑道：“你要大显身手了。”

    “这也要向你学习。你是怎么把连里两个美女的心都笼住了的？”

    十二月底最后一个星期里。指导员布置三个排长召集各排大会，评选五好班。二排五班又与八班品上了。在连党支部会上，郝连长因被团长刮胡子，再不为八班辩护。最后评出的三个五好班：五班，四班和十二班。这三个班可评80%的五好战士，其他班评选60%。接着指导员召集各班长布置评选五好战士，首先每人作自我总结，然后根据五好的条件衡量，最后由连党支部审查确定。

    五班十二人，按比例可评9.6名五好战士。张指导准许五班评十名。论各方面表现，曹宝根和秦明月较差些。曹宝根的总结事实求是，他表明自己不够五好条件。可秦明月就不是这样。他在个人总结里，把自己说得十全十美，五好势在必夺。

    杨昌平说：“我认为秦明月给自己评价太高了一点，拿五好条件来衡量，他各方面都还有差距。”

    曾道保取下鸭舌帽，摸了摸剃得像电灯泡一样放亮的滚圆脑袋，说：“我基本同意秦明月的自我总结。当然人无完人，他欠缺的地方正如杨昌平指出，希望他弥补不足，争取更大的进步。”

    杨永祥作为班长心里为难，拉下谁不当五好都不会高兴，这样只有自己空出个名额来，于是说：“作为一个班长，拿五好条件来衡量，我觉得自己差距还较大，我不配当五好。”

    杨昌平紧接着发言，不同意班长让出名额的做法。他说：“我们五班其所以是五好班，就有你班长的功劳，哪有你班长不是五好的道理？”

    牛古期深思后发言，肯定了秦明月在这段时间的进步，又举出几桩事说明他做得不够的地方。

    秦明月不好坚持。他也知道自己毛病不少，他争这份虚荣，八成是讨老婆欢心。他倒是个开朗的人，并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吃晚饭后，他捧着日记本，窝在被子里，琢磨着怎么向夫人解释自己没评上五好。

    湖面上刮来的风，再没有让人伸开双臂像要拥抱亲吻她那样作深呼吸的魅力了，人们躲着她防着她，而将军大衣的领子竖起、脖子缩着，怕与她接触。营房的屋顶和墙壁都覆盖了厚厚一层稻草。每个人床上的稻草也加厚了。白天在外面干强体力活还不觉得，夜里四处透风的营房才让人感觉到处在这湖底像在冰水里一样泡着。郝连长准许大家在寒冬晚上，坐床窝在被子里。在平日，这是军人风纪绝对不准许的。

    两三个人窝在厚厚的一床棉被里，像是烘着一盆炉火。大家看看书，聊聊天，不知不觉就会到十点半熄灯时间。当然那些处在火热之中的恋人是很藐视湖风带来的这点寒意。自王师长树牛古期作标兵，连队对恋爱问题也睁只眼闭一只眼了。其实，即使大张旗鼓地去动员大家恋爱，也不过如此几对，这不是生拉硬扯一男配一女成得了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