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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纯吃过晚饭,坐在床上,翘起食指笨拙地戳着计算器键,口里念念有词:三十年工龄得30分,加15分人头分,又加30分文凭分,双职工加5分,满打满算得80分。照刘宝贵说的,他大学同学雷铁同年到厂,现任副总工程师正处级,就能比他多得20分。据统计这种戴夹层帽的中层领导干部有一百来人。还有一些老知识分子、老技师得分都不会低。沈纯再也坐不住了。她不能指望丈夫,得自己去找门路。县官不如现管,张明亮现在代房产处长,他愿帮忙的话,还是能使上劲的。
沈纯年轻时颇有姿色,曾是八车间工具保管员,张明亮当过八车间生产调度,一度相好过。他后来攀上了刘家高枝。她多年不理张明亮。后来儿女之情淡了,路上相遇便也打个招呼。现在她决定去求他,而且自信他会乐意帮她。二十年前他负心欠她的情,难道现在他不能以另一种方式给她一点精神补偿?她的自信仅凭一种感觉,凭张明亮点名叫她参加调查会带出来的感觉。她这种感觉迷蒙地升华成一种激情。她想抑制都抑不住的激情。
她对镜将头发梳了又梳,然后打开高柜下隔屉子,取出一个鸡蛋大的白瓶。这是瓶珍珠霜,今年三八节工会发的,听说是用皇宫密方配制成的。她看过上面的说明书,然后拧开像是镀金的盖子,闻浓香扑鼻,便用食指指甲挑了下碗挂面放的猪油那么一坨,揩在脸上,双掌心揉擦匀开。这次调查会上,张明亮确实实在在看了她两眼?他在寻找往日沈妹子的幻影?她对镜照了照,发觉自己的脸变得润滑。她突然理会到为什么有的女人,平日吃萝卜白菜,却舍得花大钱买美容化妆品。
接着她打开柜,她拿起几年前做的一件红格花尼西装上衣,系白色真丝巾围。觉得镜子里的她又回到了那在了八车间当工具保管员的年代。出门时,她突然警觉:我这身打扮,让张明亮看了,还不会像喝了六十度老白干心里发热,一双眼睃在她脸上打秋千?刘河桃发现了会有什么想法?她又转身到房里,拿了一件夹克衫穿上,匆匆走了出来。
刘河桃与兄刘河松共住一栋,在刘将军住宅后面。沈纯还是第一次到刘家。到院里,如少女初次去会男朋友一样心怦怦的地跳,两腿都打多索了。她在门前止步,想静下心再进去,却见堂屋门敞开,屋里已有人在与张明亮谈话,便壮了胆子。
室内张明亮在听一个老工人的意见,旁边还有三个人在等。他与沈纯打了一个招呼,并没特别的表情,像一眼就看出了她来访的目的。他客套地一笑:“你稍等。”
他继续听老工人诉说三代共堂的苦恼。沈纯记起他是技术处的老工程师周绍清。
张明亮打发其他人走后,转脸对沈纯说:“我这里成了接待室。河桃怕吵,躲到哥哥家去了。”
沈纯划了他一眼,见他还是一脸对刚才几个人一样的笑,心也沉了,说:“我也是没办法才来找你,我那个房子实在没办法住下去了。
听了两个“没办法”,张明亮仍是那副笑脸:“你来跑什么,不用你说,你的情况我很清楚。”
“请你一定帮我在三村解决一套房子。我那个不会说话,别人帮了忙,心里还是记得的。”
“孙大作家不会说话?你是担心他与我这个粗人谈不上路吧?”
“你现在是处长,别人来朝拜还要排队哩。”
“你怕他排队耽误了宝贵的写作时间?”
沈纯明眸照着他:“我还没那么好。谁像你模范丈夫,里外操劳。听说刘河桃要升计划生育委员会的正主任了。”
张明亮有几分得意:“她像她父亲的性格,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负责。”
沈纯觉得再没什么好说的了,便起身告辞。
张明亮握住她的手:“以后有事到我办公室来谈。你知道我办公室的地方吧?”
“我进领导办公室就双腿发抖。”
“我们是老同事,你还说这夹生话。”
沈纯走到河堤上,还觉得刚才被张明亮捏过的手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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